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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雪風 供圖|賓學超 編輯|馬桶
清晨7點,長沙理工大學金盆嶺校區學生公寓的前坪上,賓學超已經打完了一套拳,收勢時呼吸平穩,衣角隨動作輕輕落下。
不遠處的早餐攤冒著熱氣,學生陸續走過,習慣了掃碼支付和人臉識別的他們并不知道,這位“大叔”在過去三十多年里,是讓扒手們最畏懼的人。
從1989年第一次出手算起,賓學超以民間反扒人士的身份,協助公安機關抓獲了近2000人次的犯罪嫌疑人。
他經歷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長沙街頭的治安亂象,見證過千禧年初火車站廣場復雜的人流與突出的治安問題,并在移動互聯網時代遭遇了一身反扒本領“無用武之地”的情況。
“打敗”這位高手的,不是更強的歹徒或逐年增長的年齡,而是隨處可見的攝像頭、支付二維碼,以及扒手群體青黃不接的現狀。
面對如此境地,這位“老獵人”交出了“獵槍”,退回到平淡的生活里。
#公交線上的反扒歲月
1984年,18歲的賓學超進入長沙水利電力師范學院(現長沙理工大學),成為一名后勤職工。
他的祖父與父親都是軍人,他自幼便跟著父親練習武術基本功,長大后又先后拜入多位名師門下,研習傳統武術、擒拿、搏擊、九節鞭、流星錘,練就了過硬的武術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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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扒證
1989年,長沙市公安局公共交通分局因反扒工作需要,向學校借調身手出眾的賓學超,以一名干警身份走上反扒崗位。
同事告訴他,找扒手要看“sò樣子”,他起初理解成面部表情異樣,險些鬧出烏龍,后來才明白“sò”是指扒手行竊時的肢體語言——用胳膊或報紙遮擋視線,借擁擠故意碰撞他人,眼神始終在旁人的口袋與挎包上游移,從不與人對視。
第一天上崗,他坐上了開往勞動廣場的4路車,途中發現了一個叫“君子”的慣犯,賓學超等他掏到錢后,看準時機,一把按住,用繩子把“君子”捆了起來。
漸漸地,賓學超練出了一眼識賊的本事。扒手會穿得干干凈凈,鞋子一點印子都沒有,看起來很體面;其次是走個三四十米就會回頭望,防止被盯梢,只要看到同一個人三次,就會快速離開。
有的扒手還會在行竊時突然回頭,沒有經驗的反扒人員常會盯著目標,導致兩人四目相對從而泄露身份。賓學超抓扒手,就當他們不存在,甚至還和別的乘客聊天,或者打瞌睡,以此讓扒手放松警惕。
1989年到1997年,賓學超往返于各條公交線路。公交車車門旁的擁擠點位、上下車的擁擠瞬間,是扒手最容易下手的時機,往往是扒手剛得手,手腕就已經被他扣住,最多時一天能抓獲七八名扒手。
作案工具也在不斷迭代。賓學超說,外地扒手帶來了鑷子,二三十厘米長短,末端的尖頭處帶有小倒鉤,只要夾住口袋里的手機或錢包,很難脫手。有的扒手還在鑷子尖粘上玻璃膠,粘出口袋里的紙幣;還有的會用報紙、手提袋作掩護,混跡在人群中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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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手身上收繳的鑷子和管制刀具
賓學超說:“你別看扒手在外面硬扎,一碰到干部(警察)就軟了。”
1990年代,賓學超坐公交去湘潭找堂客,那天正好是大年初二,沿途上來了四個流子,高高大大,都穿著一萬多一件的皮褸子,只是其中一個“流子”引起了賓學超的注意,那個伢子“看起來惡一點,板寸腦殼,臉上一條好長的刀疤”。
刀疤徑直走到賓學超身邊,拍了拍他,腦袋往旁邊一擺,示意他離開,然后開始翻找旁邊正在睡覺的乘客口袋。
賓學超沒作聲,一張張票子被伢子揣到口袋里,看差不多了,他便起身,拍了拍還沒停手的刀疤。
刀疤轉頭,看到個叔叔朝他伸手,莫名其妙:“何解啰?”
賓學超眼睛一鼓,一個嘴巴過去,力道之大,刀疤的脖子都發出脆響,紅色掌印很快出現在對方臉上。
“莫調皮,伢子哎!”賓學超用力指了指他胸口。
騷動引起了前排三個流子的注意,他們罵罵咧咧過來,結果賓學超比他們還惡,兩副手銬一亮,再沒人起高腔了。
“后面還是把他們放了,”賓學超擺擺手,“大年初二,我又有事,那四個流子走之前還跟我鞠躬,后面就再沒看到過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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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學超用過的手銬和扒手身上收繳的仿真槍
他見過各式各樣的扒手。2011年1月,紅星國際會展中心舉辦促銷活動,賓學超現場鎖定了一名步履蹣跚的老人。他對這個人有印象,叫陳聯君,前一年在汽車西站見過,這人年紀大動作慢,連偷了十幾人都沒得手。
當天下午,陳聯君跟著人群湊熱鬧,另一只手卻伸進旁邊路人口袋,被當場抓獲。73歲的他是賓學超抓到的年紀最大的扒手:20歲離家出走,最初給別的扒手打下手、幫忙傳遞贓物,后來學扒竊,近五十年間,不是當扒手,就是被勞教、勞改。
“有老扒手跟我說,年紀大了,炸臭干子被城管攆著跑,賣小菜又覺得絆式樣,做生意沒本錢,除了這個‘手藝’,實在是不曉得干什么了,”他說道。
#反扒聯盟的起與落
2008年11月,賓學超作為發起人之一,號召成立了湖南反扒聯盟,也被稱作湘軍反扒聯盟。
那是民間反扒最熱鬧的時期,上千人報名加入,成員來自各行各業,有印刷廠老板、媒體記者、摩的司機,也有普通上班族。
大家憑著一腔熱血聚在一起,時年43歲的賓學超,因為經驗豐富、名氣大,被推舉為聯盟負責人,隊員們叫他“賓哥”。
成立初期,聯盟打出了不少漂亮的仗,比如重創步行街“簾子幫”的行動。當時黃興路步行街內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塊門簾,扒手專門趁著市民掀簾子的瞬間下手,得手率極高,被稱作“簾子幫”。
2008年12月,賓學超帶著隊員從下午4點蹲守到晚上9點多,終于抓獲了“簾子幫”的核心成員“胖子”和一名女同伙,幾乎搗毀了這個團伙。
但熱鬧沒有持續太久,2009年5月1日,四名隊員在解放東路公交車站蹲守時,抓獲了一名偷錢包的小孩,以及同行有七人,其中三人被隊員控制。
隊員報警后,小孩的母親突然用藏在嘴里的刀片割傷自己的嘴巴,又把腦袋往地面猛磕,頓時血流滿面,引發不明真相的群眾議論,這件事之后,“反扒聯盟是非法組織”的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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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網系統
更大的變化在技術層面。2011年,長沙啟動“天網工程”第一期建設,賓學超曾經用肉眼和經驗去辨識的“sò樣子”,如今被高清攝像頭24小時無死角地捕捉,以前光走訪調查就要耗費很長時間的案子,現在不到48小時就能鎖定嫌疑人。
2012年2月,聯盟遭遇了更大挫折:長沙市反扒志愿者大隊副大隊長楊淮在金蘋果大市場附近反扒時,左手臂和右肩膀均被扒手砍傷,縫了六針。慌亂中,失主離開了現場,由于沒有受害人指證,扒手一口咬定沒有扒竊,反而控訴楊懷等先動手。
反扒聯盟也一直沒能在民政部門完成注冊,隊員行動時沒有執法權,一旦出手力度把控不好,就可能涉嫌故意傷害。而賓學超始終認為,必須等人贓俱獲時再動手,但很多年輕隊員沉不住氣,覺得早動手能及時止損,理念上產生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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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扒地圖
即便聯盟行動受限,賓學超還是帶著剩下的老隊員堅持了下來。2012年春運期間,他根據經驗,手繪了一張長沙防扒地圖,他把長沙扒手密集的區域分成三個等級:一級區域是汽車西站,汽車南站,長沙火車站,步行街沿線,人流量最大,失竊率最高;二級區域包括汽車北站,馬王堆菜市場,金滿地商業街等地;三級區域則是各個高校周邊,南門口、東塘等商圈。
地圖上標注了十多個重點區域,還附上了扒手的“職業暗語”——比如去馬路、商場扒錢叫“走平面”,用衣服做掩護行竊叫“搭架子”,兩人以上合伙扒錢叫“打合手”……
“扒手來長沙,第一件事就是買地圖,踩點,標路線,我也讓大家知道哪里要當心。”他說,這張手繪防扒地圖被刊登后,被不少市民剪下來保存,成了春運期間很多人的出行參考。
手繪地圖的命運,比反扒聯盟更具象征意義,它問世時,智能手機尚未普及,人們還習慣把現金塞進錢包、再把錢包塞進口袋,短短幾年,支付寶和微信二維碼貼進了長沙的每一個菜攤、商店和面粉鋪,帶的現金的人越來越少。
和很多嫉惡如仇的反扒隊員不同,賓學超很少和扒手結仇。不少被他抓過的慣偷,再見面時會叫他一聲“賓哥”。抓賊趕上飯點,他會給扒手買盒飯;天熱的時候,會買瓶水。審訊間隙,他習慣給對方遞一支煙。
2011年1月,黃興南路步行街,賓學超迎面遇上三名男子。對方一眼認出了他,神色局促地打了招呼。
賓學超沒有說話,只抬手比出一個“六”的手勢,又用大拇指點了點嘴角——這是行內暗語,問對方是否因吸毒行竊,三人連聲否認,又連忙遞煙,其中一名男子拿出手機說:“賓哥,告訴我號碼,方便聯系啰。”
“我從沒看不起扒手。”賓學超說,“很多人不是天生就想偷,只是因為各種原因就走了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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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手的撬鎖工具
2020年前后在理工大學抓到偷手機的女賊,是賓學超的“收官之戰”——在那之前,他就感覺扒手少了,數據也印證了這一點,根據長沙市公安局2022年發布的信息顯示:全市可防性案件同比下降62.7%,發案總量創十年新低。
他最終接受了這種“過時”,那些曾長沙街頭的扒手,如今有的改行送外賣,有的幫忙看場子,有的再沒回到這座城市。
“我后面碰到過一個叫陳桂林的扒手,原來抓過他幾次,現在應該快70歲了,那次看到他在翻垃圾撿紙殼子,作孽!”賓學超說道。
#仍喜歡“多管閑事”
賓學超至今沒有一個扒手的聯系方式,但過去積累的名聲,有時仍會以一種微妙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
有一回,他在岳麓山打太極拳時認識的朋友找上門,說自家妹子的手機被扒了。賓學超沒多問,只記下了手機型號、顏色和被扒的地點,轉頭找了跟扒手圈子相熟的人打聽,最后手機真追了回來,那朋友的妹子拿著失而復得的手機,又驚又怕:“爸爸,你在外面都認識了些什么人啰?”
他的生活重心慢慢轉回了校園。從園林工人到后勤職工,再到公寓宿管,校園里的日子安穩、規律,每天查寢,巡邏,幫學生解決各種瑣事。學生們都叫他“賓叔”,有學生聽說他會武術,來請教防身術,他傾囊相授,不收錢,學生丟了東西,他幫著調監控,找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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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學超抓住的扒手
沒人的時候,他就練字,或者練拳,拳腳帶起的風聲里,才能窺見一點當年街頭獵手的鋒芒。
賓學超說,自己這輩子是被好心人救過來的:一歲時跟著母親出門,突然得了痢疾,是陌生人相助;六歲那年在河邊玩,不小心掉進河里,被路過的鄉親拉了上來;十幾歲時,騎單車出門被車壓住,路人救了他出來。
因此賓學超也常管“閑事”,有一年年關,他開車路過黑石鋪的橋洞,看見一個年輕女孩單衣單褲,蹲在池塘邊哭,車都開過去了,又倒回來。他擔心女孩害怕,就亮出了反扒證,陪女孩聊了兩個多小時,聽她講工作和感情的不順,最后女孩打消了輕生的念頭。
賓學超還有一個愛好,他省吃儉用收集了大量古兵器和古玩,玉佩,奇石,花瓶,刀,劍,槍頭應有盡有。
他覺得,老物件是時光的印記,也是師徒情誼的見證。師父傅壽嵩生前用過的兵器、師門的舊物,他都細心收著,定期拿棉布擦拭。
2016年,師父傅壽嵩去世,賓學超很難過,師父生前常說,習武先習德,練武不是為了爭強好勝,而是為了強身健體、匡扶正義,做反扒志愿者,就是師父言傳身教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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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賓學超與妻子
現在,賓學超即將退休,他準備找個場地,辦一個武術傳習所,教年輕人練拳,講武術歷史:杜心五的自然門,八拳,范棍,飛刀,流星錘……這些他練了一輩子的功夫,想一代代傳下去,不只是教招式,也要教“習武先習德”的道理。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頒我一個‘見義勇為’的獎,這大半輩子,我抓過扒手,還救過七個人,這個獎是一種安慰,也是我這一生的見證吧。”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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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風
尋找普通人的英雄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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