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的那邊,到柚花香的這邊
——從《給阿嬤的情書》到我的太祖公下南洋
作者:陸典谷
序言:
從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聯想到我的太祖公,自宣統年間下南洋,未曾返回,除了曾收到其及其后代多份僑批和口信外,山海相隔已百余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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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匯劵實物 陸典谷拍攝
容縣的秋天,是被沙田柚的香氣腌透的。山坳里、院墻外,黃澄澄的果實在墨綠的葉間沉墜,像一盞盞不肯熄滅的燈。我祖父的樟木箱底,也曾壓著幾片比柚皮更薄的紙——那是僑批,是僑匯票,紙面酥脆得如同深秋的落葉,指尖一觸,仿佛就能聽見時光碎裂的輕響。其中一張,墨跡漫漶,卻唯獨"自求多福"四字,如刀刻斧鑿,清晰得灼眼。
那是宣統元年的秋天。
那年太祖公六十余歲,身子骨還算硬朗。府前那棵老柚樹,結的果子格外飽滿,他卻無心采摘。他最疼的小兒子,那個手長過膝、過目不忘的孩子,剛滿十歲,一場莫名的皮膚病便奪去了所有。全身將愈,唯有肚臍潰瘍難合,在缺醫少藥的鄉間,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一日日衰弱下去。老來得子,失之如剜心。太祖公日日坐在祠堂門檻上,望著魚塘,忽然沒頭沒尾地嘆了一句:"哎!大鯇魚都死了,剩下的都是小魚小蝦,填飽自己肚子都不錯了。"家人面面相覷,無人解得其中深意。
恰在那時,曾經下過南洋的楊姓鄰居登門,說起了檳榔嶼的見聞,說那里缺醫少藥,不少"賣豬仔"的同胞病了只能硬扛。太祖公聽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天。第二天清早,他默默收拾起家傳的幾冊醫書和一部手抄族譜,將柚園和祖屋都留給了兒孫。臨出門前,他回身望了一眼祠堂的飛檐,又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兒子和孫子,目光在那棵老柚樹上停留片刻,終于嘆了一口氣:"自求多福吧,勿念。"
那一刻,他有沒有想起每年秋天,滿樹柚子金黃時,最小的兒子仰著臉等他摘果的模樣?沒有人知道。他轉身出了村口,沿著繡江往下走,走向梧州,走向珠江口,走向那片浩瀚的、吞沒過無數客家郎的南海。
此后幾年,楊姓鄰居陸續帶回口信和僑批。信上說太祖公在馬來亞行醫,頗受當地華人敬重,已重新娶妻。后來幾封家書里,語氣漸淡,直到有一封直白地告知:他在南洋先后娶了四位妻室,子女成群,據說那邊的直系后裔,已是國內的好幾倍。每封信末尾,總有一句"勿念"。我太爺爺收到信時,默默走到柚樹下站了很久。那些年的僑匯票,都是按定額去指定商號兌換柴米油鹽的,一張張薄紙,養活了家里好幾張嘴,卻也像一根根細線,牽扯著越拉越遠的血脈。
直到一九六零年代末,海上的信斷了。風聲、潮聲、政治聲,什么都涌了過來,唯獨沒有了那個老人的消息。祖父將最后的幾封僑批和僑匯票用油紙包好,藏在箱底,從不對人提起。仿佛只要不打開,那條線就還連著;仿佛只要不觸碰,那海上的船就還在某個清晨,載著家書靠岸。
祖父仙逝后,我們整理遺物,才發現這一包沉甸甸的牽掛。其中一張僑匯票,面額很小,蓋印清晰,已不能兌換任何物品了。我把它貼在掌心,想象宣統元年的某個清晨,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背著醫書和族譜,沿著柚花飄香的小路,走向了再也回不來的遠方。那年容縣的柚子熟了,他沒有吃上。
如今院里的老柚樹還在,每年秋天都掛滿果實,甜如蜜糖。我常想,南洋那邊的族人,可曾聽長輩說起過容縣的沙田柚?可曾知道,在海的這邊,有一棵與他們同根的樹,年年開花,歲歲結果,始終在等一個遲遲不歸的摘果人?風從南海那邊吹來,帶著咸濕的氣息,也帶來滿樹的柚香。我總覺得,哪一天,這香氣會順著當年的航線,飄到檳榔嶼,飄到吉隆坡,飄進某個與我有相同姓氏的窗口。
然后,夢里會有個老人抬起頭,忽然說:"哎,是家鄉的柚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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