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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書城》2010年07期
作者:李世紅
本文緣起于一個偶然的發(fā)現(xiàn)。由于對一些小資本家在建國后至改革開放前的日常生活發(fā)生興趣,筆者陸續(xù)研讀了上海一些老單位流出的廢棄檔案,其中的原始材料主要生成于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一份上海溶劑廠S某的個人案卷引起了筆者的注意,S某原是私營競業(yè)化工廠業(yè)主,該廠一九五七年三月歸并整一油廠,翌年九月整一油廠并入上海溶劑廠。一九五七年“整風”時,S某為整一油廠的供銷科業(yè)務員。他的案卷中夾著—張表格,右上角印著“2”,只有一欄,頂部印著填寫內容和要求,沒有抬頭,也沒有印制單位和日期等信息。
為便于讀者理解,茲將表中的內容完整抄錄如下:
(1)高潮、大鳴大放言行
1、整風干勁不足,時常泄氣。
2、過一日算一日,又說有職無權,要吃飯,沒辦法。
3、送禮中還有顧慮。
(2)參加整風學習后各階段的表現(xiàn)開學階段:
因為他有歷史不清的問題,所以來報到時帶有顧慮。填報到書時,亦問得比較清楚,因此在第一次小組會上,他就將其過去所作所為講出來,以后似乎比較開朗些。
送禮階段:開始討論送禮、訂指標時,他總認為自己熟人少,送不出,所以訂的指標亦很低,而質量也差,有許多是組內同學的,是湊湊數(shù),表現(xiàn)一般。該人在送禮階段與右派 XXX一搭一檔,對一般文化水平低的同學看不起,有知識分子清高。
反右階段:在小組討論論點時,長篇大論,語氣軟無力,又空洞。說理斗爭大會上顯得緊張,但據(jù)他自己說好像還恨不起來,在斗爭XXX時,不愿上臺駁斥。
結束階段:交心尚能主動,完成指標較好,但質量一般。能主動幫助同學們檢查挖根。自我檢查能認真挖資本主義老根,認為自己經(jīng)過管制不能亂說亂動,正(整)風沒有啥好正(整)的壞思想,通過交心展覽會交流,與同學幫助,能提高認識資本主義的危害性。
(3)自我檢查要點:
除上述1、3二條沒有檢查外(但是一般問題),其余檢查了,也沒有新的補充。
顯然,這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后期“整風反右”運動中形成的一張鑒定表。內容分三大塊,其中第二塊又分四個階段。乍一看,筆者覺得“送禮”、“討論送禮”這些字眼很是奇怪。
余生也晚,自懂事起,那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政治運動早已成為過去,但常識告訴我,我黨歷來反對“送禮”那套非無產(chǎn)階級做派。新中國成立后,一九五一年針對黨政機關人員開展“三反”運動,一九五二年又在私營工商業(yè)者中開展“五反”運動,其中就有反貪污、反行賄的內容。然而值此“整風反右”的風口浪尖,這些人竟至大張旗鼓地討論“送禮”,還要訂指標,送得少、質量差的還要受批評,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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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其后夾著的一疊小紙片現(xiàn)身,單憑我個人有限的一點想象力恐怕無法破解謎團。小紙片一共七張,每張巴掌大小,頂上的一張淡淡地油印著兩行手寫字:“受禮底稿”、“徐匯區(qū)工業(yè)十二班”。下面的紙片有些也印著“大字報底稿”字樣。逐條讀完之后,恍然大悟:此所謂“送禮”,并非通常的人情往來,乃指以大字報形式對他人進行檢舉揭發(fā)。因其旨在幫助被檢舉者認識“問題”,以利“進步”,故美其名曰“送禮”。
真是不能不令人佩服:搞政治的就是有政治智慧,總能在運動中想出一些花花點子。想當初,正是在“幫助黨整風”、“向黨交心”的號召下,多少胸無城府的書生口無遮攔,直抒胸臆,結果形勢急轉直下,運動由“整風”而演變成“反右”。“整風反右”深人到基層后,多少人目睹前人飛蛾撲火,早已噤若寒蟬,于是主事者又出奇招:發(fā)動大家互相揭發(fā),且名之為“送禮”。這一舉可謂輕松突破傳統(tǒng)道德的心理防線,經(jīng)此一稱呼,檢舉熟人、朋友就不再是陷自己于不義,相反還是做了好事,堪稱君子愛人以德的表現(xiàn)。
筆者在感佩之余心生好奇:不知 “徐匯區(qū)工業(yè)十二班”是個什么班,“送禮”是否他們的獨門絕招?
為了尋找個中線索,筆者將目光轉向另外幾批檔案。巧得很,同一家單位的“反動資本家”沈×x(當時系整一油廠經(jīng)理)案卷中居然也有一份同樣制式的表格,并且前后完整,共三頁,題為《工商界第一批整風學習人物資料》。所不同的是,沈表由本人親筆填寫,全部是自我總結的語氣。相應欄目里填寫的內容篇幅不長,茲抄錄如下:
參加整風學習后,在各階段中的表現(xiàn):
開始來校學習時,思想上是存在著顧慮的,因在三期政校鳴放時期寫了一封“關于股東墊款不應屬于贖買范圍定息處理,而應還本”寄給國務院,故認為這次整風反右自己可能做右派分子。在組內討論尚能聯(lián)系思想,暴露自己的看法,對相互幫助寫大字報方面,開始時幫助別人不夠露骨,后來亦能大膽提出。在反右斗爭中駁斥右派宮論是較積極投入斗爭,據(jù)理于(予)以駁斥。在自我檢查中一般檢查較全面,批判也較為深刻。
與S表比照,此表透露出來的運動程序明顯有異:
第一,沒有使用上述四個階段的名稱,只是用“開始”、“在組內討論”、“在反右斗爭中”、“在自我檢查中”等說法含糊帶過;
第二,從頭到尾,不見“送禮”的影子。這是填表人為省事起見,有意略去不寫,還是辦第一批學習班時還沒有這樣的花頭呢?
查《中共上海黨志》得知,上海從一九五七年九月下旬至一九五八年六月,對全市私營工商業(yè)者分三批開展以反對右派、破資本主義立場、立社會主義立場為教育內容的整風運動。參加整風的共四萬四千六百五十八人。又據(jù)《中國民主黨派上海市地方組織志》載,十月四日,第批參加市工商界政治學校整風的六千人開始整風學習,此后,在市、區(qū)各政治學校又進行了第二批、第三批。
上述“受禮底稿”署明日期為一九五八年五月,照此估算,S某參加的應是徐匯區(qū)分校的第三期。第三期與第一期在時間上相去八個月,中間隔著一個春節(jié),每期為期三個月,考慮到含有第一批整風資料的案卷中始終未出現(xiàn)有關“送禮”的記錄和實物,筆者推測,很可能這是運動推廣到各區(qū)級分校以后才出現(xiàn)的噱頭。
想想也是,能夠參加第一批在市級政治學校整風學習的,總歸是有些分量的人物,既然如此,學員間往昔的人際關系自然不可能十分密切,要他們相互“送禮”恐怕很難開展得起來。
再加上“實踐出真知”,這一招數(shù)摸索成熟本身也需要時間。所以當運動推廣到區(qū)級以后,一來已經(jīng)有前面第一批的經(jīng)驗,二來更重要的是參加者之間相互熟悉程度大為增強,幾乎可以說是熟人聚會,于是“送禮”也就大有其用武之地了。那么,送出來的“禮”都是些什么貨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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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不妨展示一下。
上述七張“受禮底稿”,開列著十三條意見或曰“禮物”,分別出自四人之手:王×、陳xx、樂xx、孫×。根據(jù)內容,這些“禮物”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其一是批評受禮方不送禮,或啟發(fā)受禮方給別人“送禮”,如:
(例1)你主張貼廣告征求禮品。同志,這是要你送禮給朋友。
(例2)你以為你從前是有歷史問題的人,不能提別人的意見嗎?是否有這種思想?這種思想要不得,對你進步有影響。
另一類則是切實指出受禮方的錯誤言行或
思想,如:
(例3)你對這次整風認識不夠,思想上有問題,你說對嗎?
(例4) 整風干勁不足,時常泄氣,造成不良影響。
顯而易見,第一類并不是領導們想要的“禮物”,正如上引組織鑒定中所說,只是用來“湊湊數(shù)”的,“質量不高”。要說真正的“禮物”,第二類才是。然而從數(shù)量上看,第一類比第二類明顯要多得多。
就制度設計來說,開展“送禮”主要是為了發(fā)動熟人互相咬。這可以從如下一份“禮物”得到證明:
(例5)在進入送禮階段的第一天,你強調客觀原因,接觸面少,沒有材料。真的接觸面少嗎?還是有顧慮?
既然如此,身處其中的政校同學心理狀態(tài)便異常微妙。有些人竟直接以此作為“送禮”材料:
(例6) 你想等別人送禮給你,然后回送。別人不送,你也不回。大家相安無事,對不對?
(例7)你對引火燒身的決心不大,想等火燒身,怕引來的火太旺吃不消,是嗎?
更有甚者,有人對他人心存戒備,疑慮重重,于是就對“受禮”人的心理素質先來一番敲打:
(例8)你對這次送禮多少有些顧慮,你害怕嗎,還是攻守同盟呢;你不寫別人,別人要幫助你呢!
所謂“幫助”當然是有特別含義的,相信讀者不至于誤會。不太好說的只是“送禮”人的用意:啟發(fā)受禮人與人為善、讓彼此都能全身而退呢,還是對人性感到絕望、教唆別人以攻為守?或是純粹沒話找話,為“送禮”而“送禮”?筆者感覺,恐怕還是沒話找話的可能性大一些:“禮”送出去了,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同時又敲打了受禮人的神經(jīng)——既“幫助”受禮人響應運動號召,又不構成對他的實質性傷害,可謂溫柔敦厚,兩面都有臺階。這展現(xiàn)了上海人的可愛之處,一種很實惠的處世智慧。
那么,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一種局面?上引組織鑒定中有“湊數(shù)”之語,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個“數(shù)”必須去“湊”?
確實,“受禮底稿”中留下了一個具體數(shù)據(jù):
(例9)你認為本組送禮的2700張指標恐怕是空頭,這是啥思想?
S某所在的小組編號為93。這句話存有兩個未知數(shù):一是小組人數(shù),二是時間長度。上引參加市級第一批整風學習的沈 ×x案卷中,有一份小組發(fā)言記錄(1957年10月14日)顯示,其所在小組有十七人。以常情考量,一來區(qū)級政校的學習小組規(guī)模應該比市級的大,二來二千七百張指標平攤下來不應該有零頭,由此筆者推斷,這個第93小組極有可能是二十七人,也就是說,每個人的指標是一百張。
再來考慮時間長度,即這些指標究竟是一天的量,還是整個“送禮階段”的總量。對此,有一個材料可以側面印證。據(jù)《黃浦區(qū)志》的有關章節(jié)記載,該區(qū)工商業(yè)者五千二百零四人分三期參加整風、反右運動,貼出大字報五十五萬多張。算下來,平均每人一百張有余。據(jù)此可以推知,當時訂指標大概也就是每人一百張,多出來的應該是某些積極分子的貢獻。黃浦區(qū)如此,徐匯區(qū)分校應該也差不多:
每人一百張的指標數(shù)應該是整個“送禮階段”的總量。
S某認為二千七百張指標是“空頭”,當然是一種務實的考慮。他解放前經(jīng)營的競業(yè)化工廠,在“五反”運動中被評為極為少見的“守法戶”,其行事風格可見一斑。然而中國人的智慧是無窮的——不就是量化嗎,這還不好辦?
不就是搖搖筆桿子的事嗎?說說人家的思想可以算一條:
(例10)你這次送禮沒有在鳴放時大字報指標多,事實上證明你有顧慮,而你說要別人幫助你而你不幫助別人,這種思想要不得。
晾晾人家的講話風格也可以算條:
(例11)你在小組會上幫助別人時講話,都是一班(般)化官言(樣)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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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形勢的發(fā)展也就比老實人的估計迅猛得多。從七張“受禮底稿”的編號來看,除兩張未注明日期外,其余最早的一張?zhí)顚懹谝痪盼灏四晡逶露眨幪枮?10- 312;然而,署于二十四日的一張底稿就編到了1214-1216。“禮物”總量很快就翻了兩番,一天之內平均每人送出了三十三份。據(jù)此筆者推測,整個“送禮階段”前后為期三天。
在此要提醒的是,當時幸好是一九五八年初夏,全國上下狂熱的浮夸風還沒有登峰造極。
試想,如果這個班晚辦半年,到“大躍進”的高潮再辦,每人需完成的指標恐怕就不止三天才“送禮”一百份了。
不過,盡管只是給每人訂一百份指標,要完成也還是有一定難度。于是免不了有些人要把意見提到外組外班甚至外校同學身上去。王x×即是來自“楊浦區(qū)政校”的“送禮”者,他送給S某的“禮物”是:
(例12)你說,過一日算一日,這是思想消極的。
(例13)你廠合并“整一”,說有職無權,要吃飯,沒辦法。
這中間有一個背景:王××當時在一家化工廠工作,該廠位于楊浦區(qū),所以他參加的是楊浦區(qū)政校。此時他與S某雖不在同一家單位,但二人從解放前起一直都在油脂化工行業(yè)謀職,還曾一度共事,彼此間十分相熟。S某私營的競業(yè)油廠在全市公私合營,清產(chǎn)核資中資不抵債,因政府“從寬處理,盡量了結”的政策,最后得以軋平資負,核準合營,同時保留了他的原職原薪。按常情他應“努力改造思想”才是,但如今卻抱怨“有職無權”,散布“過一日算一日”、“要吃飯,沒辦法”等言論,豈不是對抗黨的經(jīng)濟政策、公開表示對新社會的不滿?
與前述十一條“禮物”相比,這兩條才是“受禮”者日常生活中的活思想,有據(jù)可查、可以對質的。其性質不可謂不嚴重。王xx 何以要觸人霉頭,在“送禮”之前,他難道沒有掂量過輕重?直至筆者往后翻完所有案卷才明白,原來這兩條“禮物”的內容,S某在一年多前寫的“管制分子匯報”里早就向組織上坦白交代過了。王x×如此鄭重其事,還要從楊浦區(qū)政校送到徐匯區(qū)政校,其實也不過是翻翻舊賬湊個數(shù)而已。
“送禮”過后是“反右階段”。由于送出來的“禮物”往往可以成為劃“右派”的依據(jù),因此它們受到了組織上的高度重視。每張“底稿”上除了右上角的編號,還有兩到三種筆跡的標注。有鉛筆或藍墨水鋼筆作的校改痕跡及簡單批示,較好辨認的是“改”,另有幾個字筆跡潦草,不解其意;此外還有紅墨水筆作的圈劃和阿拉伯數(shù)字序號。這種種跡象表明,這些“底稿”曾被反復審閱、研讀。
最終,S某被鑒定為“中右分子”,幸免淪為“右派”。也許他確實不曾有更加嚴重的“問題”。
#資料 #反右運動 #“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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