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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者:李敬澤(中國作協副主席、評論家)
魯 敏(江蘇省作協副主席、作家)
梁 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作家)
主持人:楊大壹(編輯、主播,看理想內容主編)
這本書非常大的意義在于,它追問了此時此刻中國生活內部的精神形態是什么
楊大壹:各位朋友下午好,歡迎各位來到“堅硬的世界,柔軟的人——《此時此刻》首發分享會”。今天要分享的這本書叫《此時此刻》,首先請我們的主角魯敏老師跟大家介紹一下這本書。
魯敏:作為寫了很多年書的作者,每到新書分享的時候挺矛盾的,既想告訴大家我寫了什么樣的書,又怕說太多影響你們閱讀時候的感覺和節奏。
我稍微聊一點題外話——我還是想保留你們閱讀時候的新鮮感受——一個作家寫一部長篇的時候,對題材、主題會有考量,我特別想寫最近幾年感覺到的外部世界與當下的氣息,但是這樣的內容有可能特別熟悉、特別近,就像隔壁街道發生的事情,也許它的陌生化程度不夠。與此同時,不像寫上世紀80年代、90年代,因為隔著時間的濾鏡,其在文學審美、價值判斷和倫理架構上,也許更加成熟和穩定。寫最近五六年間的事情,相當于是在流動的河水中捕捉紋路。這是我心里比較忐忑的地方。
同時,我這個人一直對經濟社會感興趣,我也由衷感覺到這些年大家談論理想、感情、浪漫與古典的頻次沒有談論物質相關的變化和狀況那么多,這可能是外部世界的某種特征。但同樣讓我感到遲疑的是,經濟生活可能不夠美、不夠端莊、不夠崇高,好像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靈魂或精神的指向。
一方面我心里有所猶豫,另一方面又念念不忘。就像笑話里講的,有個神仙老爺爺跟小孩講,這個屋子里的所有禮物你都可以挑,只有那個戴紅帽子、穿藍裙子的小娃娃你不許拿。自從起了意,我就滿腦滿心于當下的眼前的物、人與事,尤其是與經濟相關的林林總總,把別的題材和主題都擱一邊兒了。我也在自我說服,想想《史記》里也有“貨殖列傳”,就是寫經濟的,后來得到很多研究。再者,當下的生活,我正好身在其中感同身受,特別熟悉,為什么不寫?想想看,像敬澤老師寫的《我在春秋遇見的人和神》,包括很多史學家、考古學家都要從碑文、拓印里的蛛絲馬跡中找到遠古的事情,那我把此時此刻這個切片寫出來,把身邊人的生活寫出來,正好可以跟春秋的人和神,和宋朝的切片,和80年代的切片,和2024年的切片匯在一起,成為人類文明或人類生活的樣本,不是嗎?再者,是的,人和土地的關系——這是我們很重要的書寫傳統,但是過了這么多年,從農耕到工業到商業到資本天下的現代,市民和經濟的關系,是不是也相當于農民和土地的關系?土地有四時運轉,經濟生活同樣也有起伏降落,也有它的四時運行,有時候豐沛,有時候干旱,它對人的影響與土地對農民的影響是一樣的,這里面也有崇高的、莊嚴的部分——總之,我最終就是選了這個“戴紅帽子的、穿藍裙子的小娃娃”。
我先講這個題外話,告訴大家我在寫這部長篇之前心里的一些糾結,但是這種糾結是無效的,因為作者終究是很執拗的人,會服從于TA的寫作沖動。
楊大壹:這個題材有一種召喚的感覺在。借著魯敏老師提到的兩點困惑,我們聊一聊。一個是關于距離的問題,經常有一種說法,寫文學要跟當下的生活保持一段距離,這樣才能產生一點空間。這個空間我不知道對于作家來說,或者對于讀者來說意味著什么?可能對于作家來說,意味著寫作的時候離經驗太近了,沒辦法呈現出很好的故事,或者當我描寫當下生活的時候,總是有一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難度和困惑,所以大家會默認文學和現實要保持一段距離。但是在魯敏老師這本《此時此刻》里,我看完整本書發現,她從表面上是講關于經濟的問題,關于由錢而產生的種種關系。但是這不只是一本關于錢的小說,錢只是一個引子,是日常生活,是活在現在這個社會當中必備的一個東西,我們怎么處理跟這件必不可少之物的關系呢?當魯敏老師寫人們被錢忽悠的時候,人和人的關系因為錢產生了變化,又怎么讓它復原的時候,她討論的是當代社會的問題。這樣的問題跟當下現實是緊密關聯的,它非常當下,也非常重要,我們需要用一個很審慎的、大體量的、長篇的眼光看待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系。我相信《此時此刻》會給大家不同的閱讀感受。
梁鴻:魯敏的《此時此刻》這部小說給我最大的感觸,就是她讓我們看到了我們時代的形狀。我們時代的形狀是什么樣的呢?一種混沌的,一種共在的,每個人都好似迷失又沒有迷失。比如說,女主人公艾勝春怎么說服大家投這個錢呢?是靠她“女宋江”的聲譽來說服的,因為人們信任她,她不是靠資本邏輯去給大家算這個項目可以賺多少錢,不是的,她身邊所有的好朋友、親屬是因為信任“女宋江”她本人,換句話說,信任古老的道義,不是用今天現代的邏輯。這讓我想到艾勝春身上的矛盾性:對于她而言,賺錢是非常現代的,是她從“灰姑娘”爬出來非常重要的渠道,她依靠現代的生活和邏輯。而當她進一步往前走,接近資本的時候,包括后面解決這個資本的難題,我們看到她用的是中國最古老的道義,因為人們說她是“女宋江”。我們時代內部精神的形狀是什么?并不完全是資本的入侵,里面還有非常復雜的、雜糅的一些情況。
所以這本書非常大的意義在于,它追問了此時此刻中國人生活內部的精神形態是什么,在這樣一個廣大的生活內部,我們的思維其實并不是經濟的思維,也不是古典道義的思維,而是幾者雜糅在一起,它們共同塑造了艾勝春和她生活的空間。
魯敏特別會講故事——當然這里面有她的設計——她寫艾勝春投資失敗并且連累了一眾朋友,所有人都回避她,最后艾勝春千方百計掙了一點錢,用利息的方式分給她的朋友們,慢慢地,她的朋友又聚攏在她身邊了,她好像又看到某種希望和溫暖。這個時候魯敏寫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叫百香。百香是非常混沌的、民間的,沿著生活往前走,沒有鮮明的自我意識的人,但是反而是這樣一個人,好像具有某種救贖的力量。這個設置特別有意思,就是這樣一個無知無覺的,生活在非常大的困頓之中的人,成了某種救贖的力量。包括艾勝春身上這種“女宋江”的精神,她雖然投資失敗了,但她依然會用最大的努力去償還。按說投資都簽過協議,她本可以不管,但是她管了,因為她管了,她身邊又聚集了這些“親人”,這背后實際上仍然有一種非常古老的東西在里面。所以我覺得,魯敏這本書非常好地呈現了我們生活內部的某種混沌、復雜,呈現出現代和傳統之間交織著的,無法理清楚的東西。這個經濟的敘事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資本主義上升時期的經濟敘事,而是恰恰刻畫出,我們這個時代好似一個資本向上的時代,但實際上也伴隨著生活內部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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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硬的世界,柔軟的人——魯敏長篇小說《此時此刻》首發分享會”現場
一個小說家寫“此時此刻”,就是在高度不確定狀態中尋找一個意義具足的造型
楊大壹:梁老師的發言特別啟發我,“錢”這個東西并不是單純的貨幣,而是人與人之間真實的關系。在魯敏老師這本書里,我們會反思當代人的關系到底是由什么構成的。如梁鴻老師所說,普通人可能會有朋友關系,有愛人關系,有親人、長輩、上下級之間的關系,我們跟外界的關系用什么勾連?這本35萬字的長篇小說能展現出這樣一種群像。小說的敘事引擎是關于過去幾年的爆雷,這個事情影響了兩個女性,其中一個就是艾勝春,這本書的主角,就此以她為輻射單位展開,她身邊的朋友、親人、員工,以及其他的各種各樣的人都因為這件事情和艾勝春產生了新的關系,這個新的關系就來自他們之間金錢關系的重組、斷裂、再連接,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每個人都可能是艾勝春。魯敏老師在書里也有特別有意思的設定,艾勝春是主人公的中文名字,她還有個英文名字叫Amanda,這就很現代,在北京或者上海上班的各位可能都有這種感覺:在家里叫狗剩,外邊叫Tom之類的,人們會有各種各樣的身份,這個身份不是一個簡單的名字,而是你怎么跟周邊社會產生連接的一種標識,這種標識是會潛移默化地影響每個人的。當我是艾勝春的時候,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從某個外地到北京生活的一個人;當我是Amanda的時候,我可能會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就不一樣了,我可能掌握幾百萬元,可以跟朋友一起投資,一天利息能掙到11%,我就愿意相信這套敘事了,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這本書中的主要人物。所以我在看這本書的時候,一邊看一邊有點緊張,因為我代入了,我會思考,如果我是艾勝春,遇到這樣的事情我能否把握住自己的心,能掙到高利息誰不想要啊,都會動心的。這個過程中,別人無條件信任你的時候,會說你是“女宋江”,跟著你準沒錯,大家都看到利息上漲的時候,沒有人在意“理財有風險,投資需謹慎”這行小字。這本小說在講我們當代人的關系是怎么被塑造的,以及如何被影響的一種重要的討論,一種文學式的表達與討論。
魯敏:當然,很多人在經濟行為中獲得了成功的回饋,這是真實存在的;也有一部分人可能像艾勝春一樣,出現了沉痛的喪失。我對于寫什么樣的人有過自己的考慮,一個人如果志得意滿,他表現出來的人性可能就太單一維度了,但是如果一個人有過上升,有過匱乏,有過爆發也有過穩定,最后又來到了低谷,這時候他的人格會有一個曲折的成長的周期,所以我才在比較多元的經濟生活當中選擇了艾勝春這部分不穩定的、有起伏的人來寫,因為這部分人身上更能體現人性與人格的成長,特別是當他來到低谷的時候,如何應對和處置這樣的境地,從文學人物的角度來看,他更有價值。
正像梁鴻所說的,傳統有仁義禮智信的潤澤,現代資本有它自己的運轉規律,而人性也永遠都有不滿足的部分,不管是處在上升還是轉折還是變速,這種不滿足都是重要的力量。正如魯迅講過的:“不滿是向上的車輪。”包括電影《華爾街》里面有一句臺詞,說“貪婪是好的,貪婪是對的,貪婪是有用的。它能穿透表象,抓住進化的本質,以各種形式存在——對生命、愛情、知識的渴望,推動了人類的進步。”比如說,人對長壽的渴望會推動生物醫學的發明,對交通便利的要求會帶來火車、飛機的發明,對情感的渴望會推動人們呼喚各種人際關系,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對物質生活的追求,這些東西都推動了人類的進步。最初聽到這句臺詞我感到震驚,因為在我們的教育當中,在古典的、浪漫的、理想主義的教育當中,貪婪怎么可能是好詞呢?但是從整個社會運轉來說,包括從個體生命的軌跡來說,很可能都是靠類似這樣的不滿足、要更好、要更強、要更快在推著人類往前走。
所以我認為這種不滿足是社會向前發展所必需的力量,如果所有人都心如止水,看到錢都不動心,也不要活得長久,也不要熱烈的愛情,如果沒有這種不滿和要好,大家怎么會熱氣騰騰地過日子呢?
李敬澤: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對貪婪的譴責,都包含著對于身份、對于邊界的意識,逾越你的本分,逾越社會的、文化的和倫理的邊界去追逐財富,這就是不義和貪婪,必受天道和律法的懲罰,過去和現在都是這樣。另一方面,無論儒家倫理還是清教倫理,個體通過勤奮進取,獲取物質和貨幣的報償,這是被充分肯定的價值。在現代社會,一個普通人,拿什么來衡量生命意義呢?事業、家庭,孩子等等,這個意義系統中,一個基礎的指標就是收入和財產。生命意義當然不是以錢來計算的,但把這個基礎抽去,談生命意義恐怕是虛浮的。
我記得王安憶曾經說過,現在的小說很少談論人物的生計。為什么呢?我覺得可能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作家確實沒想過他的人物怎么過活,卡里有多少存款還是得向花唄借錢?他沒想過,他的人物生活在一個沒有基礎的虛空里。另一個原因是,過往的文學在這方面沒有提供什么經驗,在普遍匱乏中,人們的主要問題是“活著”,所有人的基礎是差不多的,所以不必特別討論生計,更不必談錢。
所以,錢這件事,在我們過去的文學敘述中,它本身就是越界的,這個“界”是普遍的生活邊界,你越過它就是妄念、貪心了。之所以是“妄”是“貪”,是因為強烈的“不配得感”:我怎么這么貪啊,我怎么還談上錢了。但你辛勤工作你覺得你應該有更高的報酬,你有什么不配得的?不是應得的嗎?
時代變了,中國人經過艱苦卓絕、活力澎湃的奮斗,現在我們已經站在一個全新的方位上,不僅是“活著”,更是不斷追求更美好的生活。這種生命經驗還遠遠沒有被打開,沒有被文學所命名。在原有的文學經驗中,我們熱情地謳歌土地,因為農民年年在土地上打糧食,土地是安身立命之本,是根本的倫理,是美學也是意義。而到了現在,在無所不在的商品交換、貨幣的流通和增值中,錢也是普通人生命中很重要的根基。《此時此刻》的女主人公艾勝春,她年輕的時候吃過貧窮的苦,從上學交學費到結婚要彩禮,錢這件事把她的生命意義壓榨得如此干枯,所以,她后來所有的努力、奮斗既是為了錢,也是為了自己生命的意義。這正是此時此刻無數人都經歷過的事,是他們生命里非常重要、非常基本的事。
在這方面,我們真的沒有太多的文學經驗可以征用。假如魯敏說我要寫土地,她往那兒一坐,她的腦瓜頂上已經有上百個神靈在那里了,關于土地是什么樣的,土地上的人,人和土地的關系、倫理等等。但是當魯敏說我要寫一個此時此刻的普通人的經濟生活,她頭頂上馬上就啥都沒有了。這是非常難的一件事,寫現實為什么難,就是因為很多基本的經驗,表面的和內在的,都是新的,不曾被認識、被書寫。中國進入小康社會,這是宏大歷史,也是實實在在的生活世界的巨變,生活世界的基礎邏輯變了,你沒有多少現成的文學經驗可用,過去的語法不適用了,作家必須在人心中、生活中發現和構造新的語法。在這個意義上,這部小說是直面挑戰和難度的。
總而言之,最顯而易見的事最容易被我們忘記,最容易視而不見。我們也別忘了一件最顯而易見的事,我們是馬克思主義者,我們是唯物主義者,我們承認人的物質基礎是第一位的存在,是具有潛在決定性的因素。這是我第一個直觀感受。
第二個直觀感受也沒有多高深,就是剛拿到這本書,一看名字,咦,想不出詞兒來了嗎?叫《此時此刻》,太一般了。 我要說的是,一個小說家,現在你要寫一個結束于此時此刻,結束于2026年5月16日,結束于這一天的小說,你就會意識到這其實是極困難的,因為“此時此刻”既是來自過去,也向著未來而去,它是中間狀態,它注定未完成。小說家最怕未完成,讓你寫明代的事、唐代的事、一百年前的事,是有的可寫的,因為已完成,你可以把它封閉起來處理,可以完成造型。但現在一切都敞著口呢,此時此刻正在不斷生成,是不確定的,是流水是意義不清晰的,你很難造型。所以一個小說家寫“此時此刻”,就是在一個高度不確定狀態中尋找一個意義具足的造型,這確實不容易。
此時此刻的我們在經驗了這么多年的上升和得到之后,怎么樣處理當下的失去
楊大壹:我想問問梁老師,關于剛才說的寫當下、寫金錢這件事,在您看來它的難點和挑戰在哪?
梁鴻:關于錢的敘事在中國確實比較少。法國作家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里有關于金錢的敘事,在他的筆下,金錢是一個人向上攀爬的最大動力,人物想要通過金錢的獲得來超越自身所處的階層。這里面也涉及資本原始積累和道德、良心之間的對立,那是一個小說家對于此時此刻人性的狀態、道德的狀態,以及整個社會的形狀的非常深刻的描寫。
剛才我提到時代精神的形狀,我一直想說,在我們這個時代,金錢不再是物質的基礎,因為在中國的生活里好像幾乎沒有這種敘事——關于金錢本質化的敘事。但它確實又是非常物質化的、基本的存在,它跟人性是相關聯的。恰恰是在魯敏一直強調的城市敘事,在所謂的中國城市化巨大的吞吐空間形成過程之中,金錢突然變成了一個動態的詞。比如說農民敘事,因為貧窮農民怎么樣,我們都寫過。但是在城市這樣一個巨大的空間里,金錢與人的關系是另外一種本質的存在,不再是農民對土地的忠誠,不再是人在土地上勞作的過程,而是一種游移性的關系。人在這個空間里面對金錢的時候,實際上失去了人的常識。
金錢變成了無孔不入的存在,每一戶都有關于金錢的困局或騙局。我這么多年回到農村,都會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勝春的行為是一個正常的投資,或者說看似正常、相對正常的投資,但是依然是個金錢問題。在這樣一個時代,近十幾年,我覺得金錢給人帶來前所未有的焦慮,日常的焦慮也罷,投資的焦慮也罷。我覺得魯敏寫的是日常的焦慮,寫的是人怎么守住錢。魯敏在這個層面把我們內在的焦慮寫出來了。
這本書實際上也是在寫錢流動的規則。這也是一直在困擾我的:今天的生活背后的思維是什么?是什么驅動我們這樣做,形成這樣一個混沌的、焦慮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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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敏:兩位老師剛才談到什么東西在推動人這個問題,就我而言,從故事、從主人公的角度來說,我認為人的行動是最重要的。敬澤老師剛才也講,曾經的我們一直在積累金錢,從少到多,從無到有,慢慢積累也好,爆發也好,我們習慣的是得到。但是外部世界是在變化著,大家都會面臨著失去。那么,主人公面臨失去時怎么處理?我覺得這是我寫這本小說的最重要的話題和命題:此時此刻的我們在經驗了這么多年的上升和得到之后,怎么樣處理當下的失去。
湯顯祖筆下的盧生,可以借黃粱一夢來超脫這個世界,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則以完全的金錢鐵血來泯滅愛和人性。可這些,都不是當下人處理失去的方式。走到此時此刻的,像艾勝春這樣的人,再次面臨失去的時候,跟幾個世紀以前的人,跟90年代的人,跟充滿理想主義的人處理問題的方式不一樣,他們怎么處理失去的?當事情的上半截發生了之后,他們下半截怎么辦?我一直在想這個事情。事實上,從1919年意大利商人龐茲的騙局開始,全世界各地至今都在重演和效仿這一民間資本模式,一環一環直到中間某個環斷了,所以此時此刻,全世界各地都有人要處理這樣的困境。我想了好幾年,不知道怎么寫這個面孔,直到有一天我聽到我們家旁邊有個人打電話,有人在陪他說話,總之是得到了某種經濟上的壞消息。那個人就跟他聊天,說你這算什么啊,他開始說起他的朋友,說自己家里怎么樣,說得口氣特別平常,就像說今天買的菜漲了兩毛,明天便宜了兩毛,就像說自己的血壓上了一點,下了一點,用的是特別平常的口氣。就是這個時候,讓我覺得,我找到這個面孔了。就是說,我不是要寫一個哭天搶地的人,不是要寫一個領悟了莊老哲學的人,也不是寫一個為了捍衛精神的純潔而蔑視金錢的人,我覺得這不是此時此刻的人對待金錢的態度、對待失去的態度、對待物的態度,現在的人可能更務實,總是好死不如賴活地一定要活下去。賠了20萬元,和今天這個菜漲了五毛錢,一個人的內心竟然能強健到用一樣的心態來對待這兩件事情。我聽到這個談話之后,我覺得我找到了艾勝春的魂兒,找到了她的勁兒。我覺得我可以寫艾勝春這個人了。剛才我們討論了這背后社會的問題以及今天社會運行的規則,這個挺宏大的,作為小說寫作,我只是想到我的主人公,怎么行動,怎么往下走,碰到這樣的事情該怎么辦。
李敬澤:其實不只是金錢的失去。到目前為止咱們只說了事情的開頭,如果這個小說僅僅是寫艾勝春拿著自己的錢去投資,然后虧了,這連20頁也寫不了。這有什么好寫的呢?我們生活中也會碰到這樣的朋友,這種失去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危機,但對于小說來講,它不構成一個藝術的危機。真正讓這個小說立起來的是什么呢?是這件事不僅僅是她自己的事,她是帶著她的一群朋友、帶著她的世界一塊兒掉下去的。
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艾勝春是帶著她的“社會關系的總和”掉下去的。錢是垮掉的契機,但是它所引發的不僅是錢的事,也是人的事,是她與這個世界的連接垮掉了,她也因此失去了生活的意義,這個才是帶著小說一直走下去的動力,一個人如何在垮掉的情況下與世界重新建立起連接,重新把意義建立起來。所以,我們看到的是,這個時代的人們,此時此刻的人們,是如何相互連接的,人是如何通過連接獲得自己生命的意義的,這種意義不是在哪看了幾句話所領悟到的,而是非常實際的、具體的社會交往和實踐。
楊大壹:這本書里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地方,也是只有長篇才能容納的,就是艾勝春周圍有豐富的社會關系,有她的朋友,有未來發展感情的對象,有她的長輩、晚輩等等。在過去的文學敘事里,我們會想到狄更斯的《圣誕頌歌》,他把錢作為批判對象,或者像《簡·愛》和《包法利夫人》,這里的錢是有單位、形狀和尺度的。但是到了今天,各位看著手機里支付寶或者微信、銀行卡的余額數字,這個數字對我們意味著什么?這個事情我們還沒有充分討論過。關于土地的討論,過去幾十年里,作家們用文學作品給了我們豐富的討論空間,土地可能意味著生命、鄉土、故鄉等等特別具體的標簽,我們可以馬上想出土地對中國人意味著什么,但是到今天,實際上土地又離我們當下的都市進程中的人非常遠。錢是什么?意味著社會地位嗎?意味著未來生活的保障嗎?意味著身份嗎?意味著家庭的收入程度嗎?可能大家的想法不一樣。與此同時,金錢已經變成了關系本身,它不再只是人用來改變命運的東西,同時也在人和社會發生關系之后又變得隱秘了起來。
剛才梁鴻老師說得特別好,混沌的東西圍繞在當代人的身邊,我們不知道該怎么描述我們跟金錢的關系,我剛才說的這一大堆沒有定論,都是一種混沌的感覺。魯敏老師《此時此刻》這本書特別厲害的地方在于,它把這個關系落在了以艾勝春為中心的社會關系的點上,當我們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會想說,萬一我是艾勝春,我可能成為社會關系的黑洞,我可能會把身邊的人吸到“黑洞”里出不來。這本書里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貪婪的,都是普通人,好像都被萬有引力般的東西吸到“黑洞”里出不來。成為“黑洞”的艾勝春冤不冤?她只想幫朋友,從來沒想騙誰的錢,每個人似乎都是無辜的,每個人似乎也沒做錯什么,為什么每個人都被吸到了黑洞里,甚至成為黑洞本身?我覺得這是這本書非常重要的部分。當然,這一切只是開始,真正重大的問題是,我們怎么從黑洞里走出來?魯敏老師用整本書討論這個問題,我覺得是非常了不起的文學的開端,我特別希望看到,在魯敏老師這本書之后,有更多的小說家,更多的文學從業者,開始談一談金錢對每個人生活的塑造,這是特別廣闊的議題,可能會持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根據5月16日下午于北京中信書店啟皓店舉行的“堅硬的世界,柔軟的人——魯敏長篇小說《此時此刻》首發分享會”內容整理,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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