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號水井房的清晨,是被鳥叫喚醒的。周銀豐打開門,先看一眼院子里的溫度計,再走進林帶,沿著那條早已熟悉的小路開始巡查。
妻子邱利蘭在屋里收拾,水燒上,饃熱著,再過半小時,兩口子就要碰頭商量當天要修哪根管子、補哪幾棵苗。他們已經在這里駐守了8年,親眼看著身邊的林帶長高、熱鬧起來,引來鳥獸落戶。
這樣的畫面,在塔克拉瑪干這片被維吾爾族同胞稱為"進去出不來的地方"里,每天都在上演。一條長長的柏油公路從北向南劈開沙漠,路兩側每隔4公里就有一座紅頂藍墻的小屋,屋里住著一對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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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是幾乎望不到邊的金色海洋。
很多人第一次見到這些小屋,都會愣一下。不是因為它們多漂亮,而是因為它們出現的地方太不像有人住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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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大約60平方米,分成水泵房、柴油機房和一間臥室兼廚房。沒有洗漱間,沒有像樣的廁所,更別提洗澡——需要的時候,把毛巾浸濕擦一擦身子,就算清爽過了。
住在004號水井房的曹學全和馬德芳,是這條路上的"老人"了。老兩口的老家在四川瀘州農村,2009年老曹經人介紹來沙漠當了守井人,一年后他把攢下的近萬元工資塞到妻子手里,動員她一起來——畢竟兩個人能掙兩份錢。
馬德芳那時候真沒想到這里會苦成這樣。坐了50個小時火車到庫爾勒,又坐了4個小時大巴才到水井房,下車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上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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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在哪兒?吃苦受累倒是時間一長,沙漠里的酸甜苦辣總能熬出習慣。最難扛的,是孤獨。
老曹回憶,第一年妻子幾乎天天和他吵,鬧著要回家,說在老家至少能找個人說說話。在010號水井房值守的安國正、宋雯,對這種"沒話說"的滋味也深有體會。
2015年,夫妻倆從陜西老家來到沙漠公路。回想剛到水井房的感覺,宋雯說在老家干農活再苦,也比不上在這兒待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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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規矩,每口水井負責灌溉沿途4公里的防護林帶,東西兩側加起來8公里,這就是守井人活動的全部范圍。可在沙漠里,空間的大與小其實沒什么差別,眼睛能看到的,全是黃沙。
到底圖什么呢?守井人自己說得很實在。月工資3000元,除掉必要開銷,老曹兩口子一年能存下5萬多元。
不愿給孩子添麻煩,想自己掙夠養老錢,是大多數50歲以上守井人來沙漠的初心。錢不多,可一年能見到的人也不多,攢下來就是干干凈凈的一份養老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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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內容其實不算復雜,但樣樣馬虎不得。每天天還沒亮透,夫妻倆就開始了。
先打開總閥門,再分別打開防護林帶里的管道開關,水壓太大管子就會爆,所以閥門順序亂不得。之后就是沿著管線一根根走、一處處看。
風沙天氣多,有些分支管道的出水口容易被沙子堵住,遇到這種情況就提起管子抖一抖;要是發現管道破損或者出水不正常,得趕緊上報,一般當天就有技術人員過來修。巡查一圈下來,兩個小時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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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澆水,還有"喂"的活兒要干。開春的4月、入夏前的6月和暑期之后的8月是集中施肥期,30多袋每袋100公斤的肥料要在20多天里依次倒入水泵房儲水的鐵罐中,再通過管道送到植物根系。
剩下的,就聽老天爺的安排。安國正種了一輩子莊稼,話糙理不糙——哪棵樹多吃些、哪棵樹少吃些,得看它們自己的造化。
108個還是109個?這個數字外界傳得有些亂。最早建的時候是108座,后來塔里木油田又新打了一口井,現在沿途共有109口水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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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老曹夫婦在內的207名養護工人散布在443公里的道路兩旁,日夜守著那條已經長達436公里的"綠色屏障"。因為生活和工作都以水井為圓心向外延伸,他們才有了"守井人"這個名字。
可一年下來,她看著丈夫指著小樹苗說"去年還在這兒,今年明顯長高了",又說出了那句讓人動容的話——要不是這些樹,沙漠就把路埋了,車就過不去了,照顧樹就是一份責任、一份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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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四年多以前,那是守井人們這輩子很少能忘記的一段日子。在那之前,沙漠里沒有市電,所有水井房的電都靠柴油發電機供。
每天白天,機器轟隆隆響著,夫妻倆想說句話都得貼著耳朵喊。到了晚上熄了機器,整個屋子就陷進漆黑里,只有煤油燈一豆昏黃。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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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電視?沙漠里的人想都不敢想。
一缸水拉來,要管一個月的吃喝洗用。四年前,水井全部改為應用光伏清潔電力,結束了依靠柴油機供能抽水灌溉的歷史。
從2022年6月起,塔里木油田沙漠公路啟動零碳示范工程,109口水井房中的柴油發電機被太陽能光伏板代替。那一刻起,守井人的生活里多了兩件以前不敢奢望的東西——白天的安靜,和夜里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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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是肉眼可見的。張田今年47歲,算是守井人里比較年輕的。電力供應改善后,他在不工作又不和妻子聊天的時候,多了些打發時間的法子。
只是當他坐在電視機前的小椅子上,一邊瞅著畫面一邊說"一個人習慣了"時,臉上還是藏不住幾分落寞。油田公司沒忘了這群最寂寞的人。
光伏點亮以后,水井房陸續配上了空調、冰箱、電視。夏天40多度的高溫里,屋里終于能涼快下來;冬天零下二十幾度的寒夜,也不用再裹著棉被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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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能存上幾天的新鮮蔬菜,電視一開,外頭的世界就涌了進來。這套"綠電換柴油"的工程不只是改善了生活,更讓整條公路成了名副其實的生態典范。
如今,公路防護林帶每年可固碳約3.2萬噸,相當于中和了每年近30萬輛過往車輛的碳排放,塔里木沙漠公路也因此成為中國首條零碳沙漠公路。綠色的力量還在更深的地方涌動。
位于沙漠腹地的且末縣塔中氣象站監測數據顯示,2020年至2024年間的年均降水量,已經是沙漠公路建成前(1996年至2000年)年均降水量的2倍多。沙漠"綠絲帶"對區域氣候的改善,越來越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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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水多了,植物長得更壯;植物長得更壯,又把流沙鎖得更牢——這是一個良性循環,是幾代石油人種出來的。技術也在悄悄替守井人減負。
早些年,發現漏水全靠經驗,沿著管道一段段聽一段段摸。如今,水管上裝了智能閥門,水壓一旦異常,能精準定位到哪一段、哪一只閥門出了毛病。
一些上了年紀的守井夫妻還自己畫過一張"閥門地圖",遇到事兒不用走冤枉路。不過該有的苦還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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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孤獨不會因為有了空調和電視就消失。沙漠公路上每隔4公里就立著一塊藍底白字的指示牌,標著每一個水井房的編號。
指示牌是統一的,房屋大小是統一的,但109個編號下的生活卻找不出兩份重復的。有的水井房養了一只貓,老曹給它起的名字就叫"貓",全部的命名靈感就這么簡單;有的水井房門口種了一小畦青菜,是夫妻倆對"家"的最后一點溫柔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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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木沙漠公路于1995年建成通車,第二年原油年產能力超過200萬噸的塔中油田就在沙漠腹地建成投產。
從那時起,"死亡之海"開始一步步變身"能源之海",成為我國最大的超深油氣生產基地和西氣東輸的主力氣源地。8000米級超深油氣井占了全國一半以上,推動塔里木油田油氣年產量突破3300萬噸。
這一串數字的背后,是無數普通人的青春和汗水。三十年里,沙漠公路從最初一條"為油而生"的運輸線,長成了一條南疆群眾的"幸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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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田、民豐、且末這些過去要繞大圈才能到的地方,如今一腳油門就能直通烏魯木齊、內地市場。沙漠腹地的農產品有了出路,瓜果蔬菜、棉花和田玉,沿著這條公路源源不斷走向千家萬戶。
旅游業也跟著熱起來了。塔里木沙漠公路天生就是"網紅"潛質——縱貫中國面積最大的內陸盆地,"劈開"中國最大的沙漠。
隨著新疆旅游熱度持續升溫,這條公路成了打卡點,掛著不同省份牌照的小車在大貨車中間穿梭,自駕游客越來越多。來自廣西的韋夢輝感慨說"走這條路絕對值",看過沙漠胡楊,又能領略沙漠風情,近距離感受大自然的厚重和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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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公路旁的金沙湖星空營地負責人萬向紅,在沙漠里搭起星空房,吸引游客體驗在大漠里過夜、看璀璨星河的別樣感覺。游客來了,最高興的反倒是守井人。
平日里幾乎見不到生人的他們,遇到停車問路的、找水加油的,都會咧開嘴笑。條件好的水井房還會給客人倒杯熱水、端碗泡面,那份熱情藏不住。
新疆是個民族大家庭,維吾爾族、漢族、回族、哈薩克族……不同的臉龐在這條公路上交匯,湊成了一幅最樸素的民族團結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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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這句豪邁的話語就矗立在塔里木沙漠公路288公里處,凝練了每一位奮戰在沙漠戈壁的石油人的心聲。
這句"塔里木人生觀",被各行各業的人引用了無數次。這條石油人走了30年的路,讓沉寂的沙漠煥發出了活力,也讓塔里木盆地成了一座精神高地。
如今這條路還在向更遠的地方延伸。2024年,塔克拉瑪干沙漠周邊的鎖邊工程基本合龍,2025年,第三條貫穿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公路全線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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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不再是絕路,而是機會、是動脈、是生態屏障。中國人用最笨的辦法——一棵樹一棵樹地種,一口井一口井地打,一對夫妻一對夫妻地守——硬是在世界第二大流動沙漠里趟出了一條人間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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