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生活在意大利。”“生性喜歡安靜獨處。”在公眾印象中，莫蘭迪是那位有著隱士味、終生與瓶瓶罐罐為伴的藝術家，但這篇發表于1928年的自述中，他講述了鮮少為人所知的另一面：少年時期的迷惘與堅持、對藝術潮流的熱情與懷疑，以及尋找個人繪畫語言的漫長過程。

“創作時應當全然追隨自己的直覺，信任自身的力量。”莫蘭迪說。

結合正在上海舉辦的“喬治·莫蘭迪：獨白”展覽，這篇自述或許能夠看見一個更真實的莫蘭迪。

展覽現場，喬治·莫蘭迪，《自畫像》，1917

1890年，我出生于博洛尼亞。小時候我便對繪畫滿懷熱忱，這份熱愛逐年加深，最終我決心全身心投身藝術。

可父親并不認同我的志向。他是商人，一心希望我繼承家業，用盡了一切辦法勸我順從他的安排。他是一位好父親，深知藝術之路崎嶇難測，始終為我的未來憂心忡忡。但無論他如何勸說，都沒能改變我的心意。再加上母親堅持認為應當尊重我的選擇，父親最終同意我進入博洛尼亞美術學院就讀。

喬治·莫蘭迪，《風景》（1940）

喬治·莫蘭迪，《妹妹肖像》（1912）

這如愿以償帶來的欣喜轉瞬即逝，父親驟然離世，悲痛接踵而至。十八歲那年，我與母親及三個年幼的妹妹相依為命。

我之所以能繼續求學，全靠母親在那段艱難歲月里展現出的遠見，她始終深信藝術是我的天職。

談及學院的求學時光，坦誠地說，學校的教學只讓我陷入長久的迷茫與焦躁。當年所學，幾乎和我如今的創作毫無關聯。

入學之初，我滿懷熱情聆聽未來主義者全盤摧毀傳統繪畫的號召。那時候意大利通行的繪畫范式程式僵化、平庸乏味。和一眾滿懷熱情的青年一樣，我也曾渴望意大利藝術界完成徹底革新。但我對這一思潮僅止于短暫追隨，只參與了羅馬斯普羅維耶里畫廊［Galleria Sprovieri］舉辦的首屆“青年未來主義者”展。我很快意識到，這套全新美學理念，比舊傳統更難貼合我的內心訴求。唯有讀懂數百年來繪畫史上最具生命力的藝術成就，我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路。

莫蘭迪在博洛尼亞馮達扎街工作室

我并不否認，研讀作品的過程中我也曾走入歧途。但這段經歷首先讓我受益匪淺：它讓我讀懂老大師作品里有著多么的真誠與質樸。他們始終以現實為創作之源，也正因此，作品擁有了深入人心的魅力。從古至今，所有堅守這一創作信念的藝術家，筆下都滿是生機與詩意。

由此我領悟到：創作時應當全然追隨自己的直覺，信任自身的力量，拋卻一切先入為主的風格成見。

這是我歷經年少與青春所有磨難后，悟出最深刻、最確鑿的人生道理。

浦東美術館“喬治·莫蘭迪：獨白”，展覽現場

審美混亂與淺薄無知長久遮蔽了這些樸素的真理。若不曾拼盡全力求索，我們年輕一代藝術家，恐怕永遠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我深知，想要抵達那片僅驚鴻一瞥的遙遠理想何其艱難，但我確信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這份信念支撐著我不斷前行。

對于自己的過往，我從不否認。我勤勤懇懇，人生并無任何的光陰虛度。良知始終指引我的創作。令我心安的是，即便在內心最彷徨無措的時刻，屬于我獨有的藝術個性，也總能在作品中流露出來。

喬治·莫蘭迪 《風景》，1953年（V. n.925）布面油彩56厘米 × 56厘米意大利博洛尼亞市，博洛尼亞市政博物館管理局，莫蘭迪博物館

我一直生活在意大利。

為研習藝術游歷過諸多城市，佛羅倫薩最令我傾心。在這里，我得以重溫歷代藝術巨匠的作品，也結識了一群精神共鳴的摯友。

古代畫家中，托斯卡納畫派最令我著迷，其中喬托與馬薩喬尤甚。至于近代畫家，我認為柯羅、庫爾貝、法托里與塞尚是意大利輝煌傳統中最得法的傳承者。

維塔菜·達·博洛尼亞的雙聯畫

當代畫家中，卡洛?卡拉與阿爾登戈?索菲奇對我的藝術成長有著積極影響。他們的畫作與寫作，我認為今天仍給意大利藝術的發展帶來有益的影響。

喬治·莫蘭迪，《自畫像》（1924 ）

我很少參加展覽。參加的幾次是：1914年羅馬分離派展；馬里奧?布羅利奧策劃、巡展德國各大城市的系列畫展；佛羅倫薩春季藝術展、米蘭首屆意大利二十世紀藝術展；另有1927 年同在佛羅倫薩舉辦的《荒野》主題展與國際現代版畫展。

過去十年間，我為多家藝術刊物撰稿，主要有《造型價值》［Valori Plastici］與《荒野》［Il Selvaggio］。

撰文評論研究我作品的學者與作家有：里卡多?巴切利、卡洛?卡拉、阿基萊?萊加、朱塞佩?萊蒙迪。

莫蘭迪（左）與朱塞佩?萊蒙迪

今年威尼斯雙年展向我發出邀約，邀請我以銅版蝕刻藝術家身份參展。

除了藝術家身份外，我也在本市多所院校教授素描。

我生性喜歡安靜獨處，這也是出于藝術創作的需要。這份孤寂，絕非因為自負傲慢，更不表示我與所有秉持相同信仰之人不能團結相處。

晚年莫蘭迪

Maria Cristina Bandera / Renato Miracco：Morandi 1890–1964 (SKIRA, 2008)

注：本文為莫蘭迪撰寫的個人小傳，原載1928年2月18日《沖擊報》。現據Maria Cristina Bandera和Renato Miracco編輯的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博洛尼亞現代藝術博物館莫蘭迪聯合展覽的配套畫冊：Morandi 1890–1964 (SKIRA, 2008)英文譯出，并刊于《藝術史學》公眾號，譯者楊振宇為中國美術學院教授，編者略有刪節。

來源：喬治·莫蘭迪/文；楊振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