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它真有那么長,還保存得這么好,那絕對是個了不起又有趣的發現。”——德國羅默和佩利扎烏斯博物館的館長拉臘·魏斯,在聽到這個消息時,跟Live Science這么說。
她說的“它”,是一卷紙莎草紙。最近,考古人員在埃及中部一個叫Al-Ghuraifa的地方,從一座墓里把它撈了出來。這卷東西不寫賬單,不記收成,密密麻麻抄的全是咒語——負責把死人變成活神仙的那種咒語。現代學者管這類文獻叫《亡靈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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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人話就是,古埃及人相信,人死了不是結束,是要換個地方繼續過日子。但那個世界規矩大,關卡多,開門要說對密碼,劃船得背對船名,連心臟上秤稱重時都得學會跟神套近乎。所以,有錢人會給自己備上一份“通關攻略”帶進墳墓,內容包括:怎么通過四十二位審判者的盤問、怎么變成一只鷹飛出去曬太陽、怎么保證自己的嘴巴在陰間還能說話。這卷攻略,就是我們今天說的《亡靈書》。
這次的發現之所以讓人坐不住,原因很直白:一,它長;二,它居然還在墓里。
打開一座新王國時代的“陰間裝備庫”
2023年,埃及文物部門對外公布了一個在Al-Ghuraifa地區挖出來的新王國時期墓地。那個場面,像是打開了一個專供死后生活的百貨倉庫。
先說時間。新王國時期,大概對應公元前1550年到公元前1070年,古埃及的黃金年代,也是造墓手藝和死后世界觀發展到巔峰的幾百年。你現在腦子里能蹦出來的那些埃及元素——金面具、詛咒傳說、畫滿墻壁的來世地圖——多半是這個時期定下來的規矩。
再看墓地里的配置。考古隊在這里找到了鑿在巖石里的墓室,里面的東西分門別類:木乃伊是墓主的本體,護身符負責擋災,卡諾匹斯罐保管被掏出來的內臟,烏沙布提小俑人替墓主在陰間干體力活。光那種巴掌大的烏沙布提人偶,就出土了超過兩萬五千件。兩萬五千個打工俑,一個墓地里碼著,密密麻麻,夠組一支陰間施工隊。
這些都不是裝飾品。古埃及人建墓,跟在陽間蓋房子一樣認真。每一件隨葬品都有實際用途:罐子密封肝臟、肺、胃、腸,在末日審判時缺一不可;護身符貼在木乃伊身上不同位置,對應不同器官的保護咒;烏沙布提手里攥著農具,隨時準備替主人去耕那片來世的蘆葦田。換句話說,這不是“陪葬”,是“搬家”。
而在這一堆裝備中間,考古人員找到了一卷長長的紙莎草紙——據說上面抄錄的正是《亡靈書》的章節或咒語。
埃及官方當時的說法是,這是整個Al-Ghuraifa地區發現的第一份完整的紙莎草紙卷,保存狀態不錯。時任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秘書長的穆斯塔法·瓦齊里,在官宣公告里原話說得很清楚。這個“第一份完整”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之前在這個地方,可能挖到過殘片、短章、零星咒語,但從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一下子捧出一整卷。
一卷紙到底有多長,這事還沒吵明白
關于這卷紙的長度,目前的說法有點打架。
不同報道給出的數字不一樣:有說13米的,有說18米的。折合成英尺,大約在43到59英尺之間浮動。差出五六米,相當于差出了一輛小轎車的車身長度。對于一件號稱“完整”的文物,這個誤差不算小。
這種混亂其實很正常。一卷埋了三千多年的紙莎草紙,剛從墓葬環境里取出來時,不可能像超市里的卷筒紙那樣攤平了拿尺子量。它可能卷曲、粘連、部分受潮,需要文物保護人員一點一點揭開、加濕、展平,這個過程以月為單位。所以在不同階段,從現場目測到初步整理再到專業測量,給出的數字自然有出入。目前外界只能先認下這個區間——反正在四十多到六十英尺之間,不管取哪個數,放在《亡靈書》這個品類里,都屬于長的。
芝加哥大學的埃及學家福伊·斯卡夫對Live Science把話說得很克制。他的原話是:能在當年下葬的墓里就找到這樣一份抄本,是“非常罕見”的事。但他立刻補了一句:在沒有現場照片、也沒有官方正式出版文獻來描述文本內容的情況下,現在要核實這個發現的種種細節,還很難。
這就是學術界說話的方式。不是潑冷水,是守住底線。他們的興奮點是“墓里原位出土”這個事實,而不是“又發現一本《亡靈書》”。因為《亡靈書》這個詞,現代人聽著神秘,實際上在古埃及晚期就跟佛經抄本差不多,是批量生產的。大部分現存抄本都是從古董市場流出來的,根本不知道原來埋在哪兒、屬于誰、跟什么隨葬品擺在一起。一旦脫離墓葬上下文,一卷紙莎草紙就從“一個人的終極信仰”變成了“一張手抄咒語紙”。
所以,斯卡夫強調的那句“在埋葬它的墓里找到”,才是這個新聞真正的技術含量所在。墓里的一切都是配套的:誰埋在這里、她的棺材長什么樣、身邊放了哪些罐子、木乃伊裹尸布上貼了什么護身符、紙莎草紙是放在胸口還是腿側——這些信息合在一起,才能拼出這個人的死后世界觀。紙上的咒語,不是孤立的文字,而是那一整套“陰間技術方案”里的一個零件。
“亡靈書”這個譯名,其實不太準
你可能沒意識到,我們叫了快兩百年的“亡靈書”,是個翻譯上的誤會。
更準確的譯法是“走向光明之書”,或者啰嗦一點叫“日行篇章之書”。古埃及人自己用的名字,大意是“在白晝中出來的章節”。
這個書名本身就透露了核心劇情:古埃及人眼中的來世,不是困在黑暗墳墓里當個安靜的亡靈,而是每天都能跟著太陽神拉一起從東方升起來,重新獲得行動力,吃、喝、走動、變成鷹飛出去,晚上再跟著太陽船沉入冥界,第二天重來一遍。也就是說,你死了,但你的終極目標是“每天能準時起來出門”。
這個設定一旦理解,你就會發現整本《亡靈書》的咒語,其實根本不是現代人想象中的那種陰森森的招魂詞。它更像一本極端實用的自助手冊:咒語第某條教你如何打開墓門走出去,某條教你如何在眾神面前報出正確的名字以證明自己無罪,某條教你如何防止自己的心臟背叛自己——因為在末日審判時,心臟會被放在天平上跟真理女神的羽毛比重量,心臟要是當場揭發你生前的壞事,你就徹底涼了。
所以,那個時代的人把這些咒語帶進墓里,不是什么神秘主義裝神弄鬼,而是非常務實的考慮:有攻略總比沒有強,萬一真用得上呢。
那個墓地里埋的人,我們知道名字
Al-Ghuraifa這個墓地不是給一個人的。當年的發掘記錄提到了多座巖石墓室,也提到了好幾位跟這片埋葬景觀有關聯的人名。
從現有資料里能撈出來的名字包括:納尼(或者叫南尼)、塔-德-伊薩(或者叫塔吉·伊斯特),還有一個叫杰胡提-梅斯。這些名字拼寫之所以給出兩種甚至多種版本,是因為古埃及文字轉寫成現代字母時,本身就沒有標準答案,同一個名字在不同學術傳統里有不同轉寫習慣。這反過來說明,這些信息不是后人編的,是直接來自墓葬內的銘文或隨葬品題記。
我們不知道他們生前是祭司還是書吏,不知道他們彼此之間有沒有親屬關系,也不知道那卷長到驚人尺寸的紙莎草紙具體屬于其中的哪一個人。這些細節要等后續的研究報告來填。但名字本身就有分量,它把一堆“隨葬品”瞬間拉回到一個一個具體的人身上——三千多年前,有人給這些死者準備了全套的復活裝備,連下地干活的俑人都按兩萬多的人頭配好了。
墓地出土的其他物品也佐證了這個配套邏輯:護身符對應不同的身體部位和不同的保護神,卡諾匹斯罐四個一組蓋子上刻著荷魯斯四個兒子的頭像各自守護一種內臟,就連棺材本身也畫滿了地圖、咒語和神的名字,等于在棺木內壁上印了一整套陰間導航系統。紙莎草紙上的咒語,是這套系統里最后一塊拼圖——給墓主的意識裝上操作軟件。
這卷紙接下來去哪兒
目前的消息是,這份紙莎草卷預計會在埃及的大埃及博物館展出。
那座館本身就是個話題,建在吉薩金字塔群附近,籌備多年,號稱要成為全球最大的考古博物館。一件從新王國墓地原位出土、長度可能接近六十英尺的《亡靈書》完整抄本,放在那里,顯然會是當家展品之一。
但在進入展柜之前,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文物修復人員需要把它完整揭開、清理、加固,然后學者們會從頭到尾校勘文字,確認它到底包含了《亡靈書》中的哪些章節——這本書在歷史上沒有唯一權威的“標準版”,每個抄本都是定制化的,有錢人多選幾條咒語,普通人可能只抄得起最核心的那幾條。這份抄本選了哪些、跳過了哪些、有沒有罕見的變體咒語,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墓主的性別、職業和個人訴求,這些問題都要等全文釋讀之后才有答案。
還有一件事可以期待。如果這份紙莎草紙真的是在墓葬原位發現的,那么它的擺放位置本身就是一條線索。是放在木乃伊裹尸布層之間貼著身體的?還是塞在某個雕像底座的暗格里?是卷起來插在棺材外側的縫隙中,還是平鋪在墓主胸口上?這些細節能告訴我們,古埃及人認為這份“通關攻略”應該放在離身體多近的地方才有效——是必須在皮膚接觸范圍內,還是放在墓室里同一個空間就算數。
在埃及學界,關于《亡靈書》到底是被“閱讀”的、還是僅僅作為一件法力物品靠“存在”本身就能發揮作用的爭論,已經持續了很久。有些抄本的字跡潦草到幾乎讀不了,純粹是儀式性的復制品。如果這一卷的擺放位置能給出什么直接的提示,也許就能在這道老題上推進一步。
當然,所有這些猜想的前提,都還在斯卡夫說的那句話的范圍內:得等照片和正式出版物出來,才能談結論。在此之前,我們只能先對這個墓地的存在本身感到一點驚奇——一個把死后世界當成工程項目來籌備的文明,留了一張超長的說明書在地底下,躺了三千年后,被一群戴著頭燈的人從巖石墓室里重新抽了出來。
那卷紙上的咒語,當年有沒有幫到它的主人,我們沒機會知道了。但它至少幫到了今天的埃及學家:一個沒被盜擾過的墓葬位點,一件原位出土的長卷文書,一整套配套的隨葬器物。這樣的信息組合,在這個領域里,確實屬于“非常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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