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嬰與兒子周令飛
文章來源:中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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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于上世紀三十年代去世后,許廣平獨撐這個家庭,她70歲于1968年去世,卻成了魯迅后代命運的轉折點。冥冥之中的魯迅,不知對這些變化該做何想?
周家不能再住原來用魯迅的稿費,買來的位于北京的那個獨家大院兒了,我們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么?搬到了一個比原來小得多的地方,這事兒有點奇怪。
魯迅既不是地主,也不是資本家更不是國民黨的官吏。他的家是魯迅用自己的稿費購買的,這所宅子本是他辛勤耕耘的勞動收入。
周令飛1953年生于北京,魯迅先生的長孫,1969年北京景山學校畢業,16歲參軍,并在部隊中入黨,曾在東北高炮某部當兵,后到解放軍畫報社當攝影記者,轉業后到人民美術出書社任職。部隊大熔爐的歷練,特別是翻云覆雨的政治形勢,讓周令飛逐漸覺醒。在他的身上,“魯迅的基因”爆發了。他開始獨立思考,絕不隨波逐流,像魯迅一樣,用犀利的語言和文筆,為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思考。
周令飛對文革的反思與批判,即使今天讀來也是擲地有聲,入木三分!
他說:“今天的‘指令’轉眼之間就作廢了,明天的‘原則’后天又變成廢話,這種反復的變化,使得人民多少都有點‘神經質’。無論什么事情,人們都習慣考慮前因后果,計算利弊得失。談話時謹小慎微,‘坦然相見’肝膽相照,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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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27歲的周令飛,和他的爺爺魯迅一樣,去日本出國深造。不過他學的不是醫學,而是日本富士電視臺進修電子媒體。回憶這段時光,周令飛寫道,在日本留學時,他發現,與臺灣同學相處要容易很多,不必高具戒心,精神上覺得放松許多。他為此感到痛心:“中華民族原是樸直而單純的,人與人的關系原是親切而和善的,十年文革,使人民的性格,起了很大的變化,沒有一個人敢于輕易相信對方。”
他認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樸直單純變為復雜猜忌的情勢,已經深入中國人骨髓,只怕幾代人都無法醫好。而這才是中國最大的災難,中國人民最深的苦痛,也給后人留下最慘的教訓。周令飛還認為,如果祖父魯迅活到今天,會不會成為一個時代的旗幟?不得而知。
改變周令飛命運的重大事件,是他在日本求學期間,愛上了他的同學,一個美麗的臺灣姑娘。周令飛是80年代初最早的“涉外婚姻”的當事人之一。說這是涉外婚姻,是否有點勉強?他擇偶的對象不是外國人,而是一位臺灣姑娘。這本來是一件既很平常又很正常的事,可在那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被扣上了“投敵叛逃”的帽子!
1970年代末,國家準許自費出國留學。他和妹妹周寧申請赴日留學。申請報告交上去以后,有關部門最初不批準,后同意“公派自費”,即他的出國是由公家派遣,費用自己籌集。從此,他們兄妹進入改革開放后最早的出國留學生行列。
周令飛到日本以后,最初感到學業緊張。十年文革讓他失去了讀書的機會,來自臺灣的女同學張純華伸出援手,幫他補課。每每補課到深夜、黎明,同窗之情,耳鬢廝磨,日久生情,執子之手,對天發誓,非子不嫁,非汝不娶!海枯石爛,此心不改。青年男女,因求學而相愛,本是一段浪漫美談。可惜當時海峽兩岸,刀槍相見,水火不容!莎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在海峽兩岸上演,它的主角是,周令飛和張純華。
對于魯迅的評價,兩岸評價存在尖銳的對立:一邊奉為頭等圣人,一邊視為文化異端。寶島姑娘張純華愛上了魯迅長孫,引起了臺灣官方的注意。
張純華的父親是一個普通商人,迫于壓力把女兒從日本召回。重壓之下,女兒口頭保證離開周令飛,重返日本后,一對情侶,難割難舍。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無論什么力量,無論什么樣的狂風暴雨,都不能把這對鴛鴦打散!為了心愛的姑娘,周令飛公開發表聲明:“此舉純粹為了愛情,而沒有任何別的企圖;這事與我父母無涉。”
一對情侶,終成伉儷!走進了甜蜜的婚姻的殿堂。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雙宿雙飛,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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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飛與張純華
他的妹妹周寧,從電視新聞中看到這則消息如遭雷殛,馬上打電話向父親周海嬰、母親馬新云報告。
這原本是一件私人到無法再私人的私事,男婚女嫁與政治何干?可在那個年代,卻被強加上了可怕的政治因素。父母馬上向廣電部領導匯報,又向主管留學的國家教委匯報,還向熟悉的老首長主管臺海關系的廖承志匯報。最初廖公以為婚禮在香港舉辦,說了幾句寬心話。
但周張的婚禮是在臺北舉行,周海嬰夫婦遭遇了巨大政治壓力。周令飛的婚姻被加上了強烈的政治因素。
本來周海嬰公務繁忙,需要閱讀的文件很多,需要參加的會議也不少,此后文件不再交他處理,事業辦公室副主任的職務也有名無實。他向徐崇華副部長要求工作,徐副部長表示愛莫能助,說:“你就看看書,休息休息吧。”他原是全國人大主席團成員,出事后資格也被取消,只保留人大代表資格。
馬新云是中學外語教師。當時新學期剛剛開始,學校突然通知她說,學生不歡迎你講課,讓她去圖書館上班。馬新云不接受,于是提出到外語學院進修。校方作出了妥協,從1983年到1986年,她前后四年沒上講臺。
周令飛在臺灣結婚后,曾將結婚照托經商的朋友捎到北京。臺灣商人把照片放在飯店大堂服務臺,打電話請周海嬰夫婦去取。周海嬰想到“組織紀律”,趕忙請示徐副部長,徐沉吟片刻說,讓我們研究一下。最后答復:“照片去不去取由你們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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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飛
馬新云念子心切,說:“我不是黨員,我怕啥?我去把它取來!”
照片取到,夫妻倆一張張地觀看,他們的兒子,美麗的新娘,盛大的婚禮,高朋滿座,幸福的婚姻,甜蜜的畫面,一幅幅在他們面前展開!不能參加兒子的婚禮,不能享用人生這種幸福的時刻,而他們的兒子和兒媳,得不到公公婆婆的祝福,這樣的悲喜交集,能不讓讓父母淚流滿面?!
事后,周海嬰還是匯報了取照片的事。徐副部長說:“有人認為,這是對你的考驗。” 周海嬰能不心驚肉跳?誰又能知道還會發生些什么?
主管人事的郝副部長還找到周海嬰談話,讓他寫信,把在日本讀書的周寧召回,說:“萬一你的女兒也跑掉了,豈不問題更加嚴重?” 還說,他女兒目前正是一個臺灣男子的“目標”!
還是母親馬新云態度堅決。她說:我是黨外人士,你們組織的決定對我沒有約束力,我是她娘,我不同意她回來!
其實周令飛、張純華的婚姻完全出于愛情,沒有任何政治背景,所謂“特務”云云,全是無稽之談。周令飛到臺灣后,拒絕了各種安排和當地媒體的邀請,遠離政治,從事商業,進入了岳父開辦的百貨公司擔任協理。后來岳父公司破產倒閉,夫妻二人一度甚為窘困。后經過多年奮斗,周令飛寫成研究舞臺藝術的專著,在臺灣出版,進入臺北娛樂界成為節目制作人。張純華相夫教女,是個,賢妻良母,對遠在大陸的公公婆婆,畢恭畢敬。
多年之后,官方終于承認這只是一樁海峽兩岸婚姻,允許周令飛回大陸探親。
廖承志通知周海嬰:“你兒子不是叛徒。”
周令飛回來時,新華社還發了消息。1995年批準周海嬰到臺灣訪問,親家、公媳、爺孫得以歡聚。周令飛張純華攜一對女兒到上海定居,并到魯迅墓前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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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當年周張婚戀的軒然大波,反應顯然過度。一家人的骨肉分離,無妄之災!周令飛對記者說:“臺灣、大陸都是中國,一個中國男人和一個中國女人,有戀愛結婚的自由,也有選擇居住地的自由。”
盡管這段往事已經過去,留下的疤痕也已經平復,可咀嚼這些往事,其中的酸甜苦辣,留味悠長……能不能讓《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不再上演?
周令飛的妻子家是做生意的,開始時生意很好,但后來不幸破產,周令飛因特殊的身份,找不到工作,只好在臺北街頭賣爆米花,當年大陸的媒體還報道過,引起過不小的轟動。
直到1999年,周令飛回到上海,開始研究爺爺魯迅,先后創建了魯迅文化發展中心、同濟大學魯迅研究中心、魯迅文化基金會等組織,每年都舉辦關于魯迅的交流活動。
現在的周令飛,擔任上海魯迅文化發展中心理事長,并兼任國際魯迅研究會副會長、北京魯迅中學名譽校長、魯迅青少年文學獎組委會主席等等十幾個職務,已成為魯迅研究領域的權威。2000年以來,每年舉辦“魯迅文化論壇”“大師對話——魯迅與世界文豪”“上海魯迅文化周”“魯迅青少年文學獎”“魯迅文化講座”“魯迅是誰巡展”等大型品牌活動。撰寫或主編了《魯迅零距離》《魯迅與我七十年》《魯迅代表作》等數十部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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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魯迅逝世80周年紀念活動時,周令飛對記者說:“我認為當下最重要的工作是應該讓我們心中的魯迅形象回歸他的本色:一位才華橫溢的作家,精神上的導師,生活中的朋友。”
周令飛認為:我們對魯迅的解讀不僅要有“魯研”,更要有“魯普”,即圍繞魯迅的文化普及來推進。這也是他創立上海魯迅文化發展中心時所抱的愿望。
有些人說周令飛這就是在“啃老”,抱著爺爺這棵搖錢樹。其實,這種“老”啃得還是很有意義的,研究魯迅,需要更多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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