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政協報）

轉自：人民政協報

日前，在南京中共代表團梅園新村紀念館開展的“人心歸向——中共中央南京局文物史料展”（以下簡稱“人心歸向”展）中，展出了一批1946年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工作人員的戶口卡，引起了觀眾和媒體的廣泛關注。

這批戶口卡見證了《新華日報》的發展史，也見證了中共中央南京局致力于打破國民黨政府新聞封鎖、傳遞黨的聲音的努力。

△新華日報副社長兼總編輯石西民的戶口卡，梅園新村紀念館收藏。

戶口卡解讀

在籌備“人心歸向”展覽的過程中，策展團隊梳理了南京局宣傳工作的相關史料，認真研讀了紀念館前輩采訪新華日報當年工作人員后整理的記錄文稿。這些采訪記錄非常詳細地記述了南京局在南京籌辦《新華日報》的工作，其中營業部主任盧杰的回憶最豐富、細致，他提供了一份30多位工作人員的名單。

看到這份名單，策展人聯想到紀念館收藏的一級文物——中共代表團的戶口卡，這套戶口卡的戶主是周恩來，地址是南京梅園新村17號、30號。那么，會不會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也有一套這樣的戶口卡呢？團隊聯系了南京市檔案館，該館收藏了國民黨政府留下來的150余萬件民國時期的戶口卡，并陸續開發了名人政要、中共地下黨等戶口卡信息，也陸續發現了30余件梅園新村中共代表團戶口卡，但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的戶口卡并未開發。

策展團隊提供了盧杰回憶的新華日報人員名單、報社戶籍地址、戶主姓名等信息，南京市檔案館經過細致查詢，找到了其中18位工作人員的戶口卡，這為策展工作開展、新華日報史研究提供了珍貴的史料。

這些戶口卡采用統一的制式，卡片信息豐富，包括姓名、別號、戶主姓名、性別、教育程度、職業、年齡、特征、屬籍、居住本市年月、身份證號碼、住址、保甲番號等，主要內容填寫比較完整，每張戶口卡都貼有本人照片。內容相同之處有四項：服務處所都是新華日報，戶主都是新華日報南京籌備處經理張鈞，地址是中山路360號，保甲番號都是一區一保五甲。

根據卡片姓名、職業欄填寫的內容可知，這些戶口卡的主人分別是新華日報南京籌備處的印刷部主任湯寶桐、營業部主任盧杰、會計楊用之、編輯喬章棣、記者魯明及其負責資料工作的夫人林岡，印刷部還有錢仲玄、王璨星、吳永清、徐寶林，職員邵雨青、屈明軒、盛志俠、吳偉、李清。值得注意的是，還有三位四川籍的報童秦鵬、秦清源、周群。他們的年齡最小的15歲，最大的34歲，絕大多數都是20歲出頭。

△新華日報社記者魯明的戶口卡。

從受教育程度看，他們中最高學歷是大學，也有中學的，小學的最多。原籍以四川為多，其次是江蘇、浙江，還有個別來自上海、湖南、湖北、廣東、福建、陜西等地。

對照現有新華日報社相關資料，可以判斷戶口卡填寫的資料基本正確。據盧杰等報人回憶，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的人員多的時候有五六十人，以這18份戶口卡作為樣本，仔細分析，可以推導出幾個結論：

首先，根據這批戶口卡上填寫的“職業欄”內容，涵蓋采訪、編輯、印刷、營業、財務、職員、報童等，基本包含了報社工作的各個環節，可以看出報社的籌備工作已相當完備，完全具備正式出版發行的能力。

其次，從填寫的“原籍”分析，比較鮮明地體現了“由渝遷寧”的特征，其中四川籍的工作人員數量是最多的，因先前報社在重慶，工作人員以四川本地居多，尤其是報童，都是在重慶招募培養好調過來的。原籍江蘇、浙江、上海的人員次多，說明報社在選派人員到南京工作時也考慮了他們的原籍，同時也有在南京新調來工作的人員。

另外，受教育程度和職業的匹配度一致，編輯、記者等職業的人員受教育程度相對高一些，報童、印刷工人等職業的受教育程度則較低，這也與報社工作的規律一致。最后，從年齡來看，這是一支年輕、充滿活力的戰斗團隊。

隨南京局一同進駐

這批戶口卡的發掘是對中共中央南京局相關史料深入細致研究的成果。

《新華日報》是中國共產黨在國統區唯一公開發行的機關報，1937年開始在南京籌備，1938年在武漢創刊，同年底遷至重慶出版，直至1947年2月底被國民黨當局查封。

抗戰勝利后，黨中央決定加強在國統區的宣傳工作，計劃將《新華日報》總社遷至上海，待還都南京后，再把總社遷回南京，南京、上海兩地都出版《新華日報》。1946年5月，中共中央南京局成立，全面領導推進《新華日報》在南京、上海出版事宜。在南京局的組織架構中，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隸屬于南京局組織部。

中共中央南京局是解放戰爭初期中共中央派駐在國民黨統治中心南京的秘密代表機關。1946年5月，為努力爭取和平民主，周恩來、董必武率中共代表團、中共中央南方局（重慶局）進駐南京梅園新村，對外稱中共代表團南京辦事處，對內稱中共中央南京局。

南京局在極端復雜險惡的政治形勢下創造性地開展工作，代表黨中央統一領導了談判斗爭，廣泛開展宣傳統戰工作，全面布局秘密戰線，使得人心歸向中國共產黨，為中國人民解放戰爭的勝利、新中國的創立作出了重要歷史貢獻。

為了廣泛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政策主張，南京局特設宣傳部，主要負責宣傳工作，宣傳部下轄新聞處，即新華社南京分社和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新華日報》在南京的籌備及開展的所有工作，都是在南京局的統一領導和部署下進行的。報社的中心工作也圍繞南京局的宣傳工作重心展開。

新華日報南京分社的社長廖承志是中共中央南京局領導人之一，駐梅園新村，石西民等報社領導人每天騎車到梅園新村南京局駐地匯報工作，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黨支部書記楊用之經常到梅園新村，向南京局組織部長錢瑛和秘書馬子卿匯報黨組織工作。新華日報的相關經費也由南京局負責支出。

1946年4月，石西民與龍飛虎等先行由重慶飛抵南京，與國民黨有關方面交涉中共代表團和新華日報南京籌備處所需用房及報紙登記等問題。龍飛虎負責解決中共代表團所需房屋問題，石西民負責交涉新華日報相關事宜，他帶著周恩來的親筆信函和中共代表團的公函，找邵力子、洪蘭友、馬超俊等交涉。

經多次交涉，國民黨政府屢次推諉敷衍，直到還都令發布、還都在即，才最終同意撥付梅園新村17號和30號給中共代表團使用，新華日報社的辦公用房只能自行購買。

據石西民回憶，當時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最終，只好將位于中山路360號的中共地下黨預備開店的房屋轉為報社用房，經周恩來、董必武同意后，請律師幫忙把房子賣給新華日報社。據盧杰回憶，當時房子不是以報社名義買的，而是以中國紡織公司的名義買的，當時還在《中央日報》登了啟事。

周恩來和石西民多次寫信給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彭學沛、國民政府內務部長張厲生、國民政府行政院秘書長蔣夢麟、南京市長馬超俊等，當時除了籌備《新華日報》外，還準備出版晚報。周恩來到達南京次日，即寫信給蔣夢麟，指出梅園新村兩幢房屋不敷使用，提出希望可以撥付政府封存的日偽軍房產中山東路147號為新華晚報社使用，并介紹石西民對接辦理。兩日后，蔣夢麟復函周恩來，稱該處房產已有其他機關請撥使用，加以拒絕。

5月3日，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工作人員由重慶飛抵南京，進駐梅園新村，對外稱中共代表團辦事處，對內則是秘密的中共中央南京局。

《新華日報》的相關工作由南京局領導。

堅持到最后撤離

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的房子問題解決了，但辦報手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

盡管出版手續辦理困難，但南京局仍全力推進籌備辦報的相關工作。五六月份，報社各部門的負責人員陸續到達南京。除上文介紹過的戶口卡中寫明具體職務的印刷部和營業部主任外，社長廖承志，石西民擔任副社長兼總編，編輯部負責人姚黎民，采訪部魯明，戶口卡的戶主張鈞是報社經理，戶口卡中的會計楊用之的真實身份實際是副經理兼機關支部書記，也確實負責財務工作。

報社當時主要籌備印刷，機器房、排字房都搞好了，出版的條件完全具備。報社當時還曾試編試印了一期《新華日報》，半張共兩版，刊頭仍用報紙創刊時于右任題寫的刊頭。第一版是國內外重要新聞及言論，第二版是國際簡訊、本埠新聞、各地通訊及出版消息、廣告之類。只要國民黨政府一批準，就可以立即出版。

雖然《新華日報》始終未能在南京正式出版發行，但石西民、魯明、喬章棣等實地采訪、編寫新聞稿的工作一直在進行。當時中共代表團已經到了南京，每天有很多消息，記者招待會、重大事件等。他們給重慶《新華日報》、上海《群眾》周刊寫稿，比較系統地報道當時國共談判的動態，揭露國民黨假和平真內戰的陰謀，也寫“下關事件”的報道。石西民主要寫和談通訊，《群眾》周刊“南京通訊”一欄，主要是他寫的稿件，也有魯明以“懷南”的筆名寫的稿子。寫給重慶《新華日報》的稿子每天用電報發往重慶，報紙在重慶出版后再運到南京發行銷售。給上海《群眾》周刊的稿子，經常派交通員送到上海，戶口卡中的職員屈明軒即交通員之一。

△國民政府交通部電信總局發給《新華日報》駐南京市特派員魯明的新聞電報憑照。

開展社會聯絡活動也是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的工作之一。魯明等同志以報社記者身份與新聞界許多同仁保持聯系，與一批進步記者聯系比較密切。在交往中，可以及時了解各方面人士對時局的態度及國民黨黨政軍的動態。魯明還經常以記者身份參加國民黨舉辦的記者招待會，利用公開陣地揭露敵人、團結教育廣大記者。張鈞、湯寶桐和盧杰，以經理、印刷部主任、營業部主任的名義去各報走訪、拜客。

據盧杰回憶，當時左中右的報紙他們都去拜會，因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是公開的機構，總要見面。“當時報界要成立報業公會，所以我們主動去拜訪他們。”為擴大發行，他們通過《南京人報》副經理陶鏡寰找到了該報的訂戶名單，后來連《中央日報》《新民報》《大剛報》等的訂戶名單他也幫助搞到一些。這在當時是很了不起的事，因為這些訂戶名單都是各報的商業秘密。

由于不能出版報紙，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主要做銷售重慶《新華日報》及進步書刊工作。在辦事處門口特設閱報欄，天天在上面貼報紙。貼出以后，國民黨的特務就來撕、來搗亂，還曾經砸壞了辦事處的玻璃。

△為開辟宣傳陣地，中共代表團在重慶時，積極籌備在上海出版《新華日報》，因遭到國民黨當局的阻撓，未能成功。圖為1946年2月21日，周恩來為《新華日報》遷滬出版一事致國民黨上海市市長錢大鈞函。

戶口卡中的三位報童實際就是報丁，他們負責送報，是從重慶調來的。報丁比報童更加穩定，更加可靠，更加有經驗，當時在南京沒有發展報童。送報也受到國民黨特務的刁難，斗爭很尖銳。《新華日報》的讀者是保密的，報丁出去都很機靈，去送報要注意是否被跟蹤，發現有跟蹤要想法甩掉，報丁不能將報直接送到讀者門口，這樣會暴露讀者。

開書店也是辦事處的工作之一。這方面的工作從開始到最后一直保持著。在書店里售賣進步書籍，目的是將左派的宣傳陣地擴大。雜志有《文萃》《民立》等。開書店賣書有個好處，能經常和讀者交往。當時書店附近也有特務監視，一般的看得出來，個別的看不出，經常守在門口。

盡管這樣，讀者還照常來。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的工作一直堅持到最后撤離。當時的讀者很多，絡繹不絕。有些讀者經常來書店談論時局，工作人員就鼓舞他們認清形勢，堅定人民勝利的信心。還有很多進步群眾要求到解放區去，可當時的情況是不能去，除個別外，工作人員就說服他們留下并告訴他們黑暗即將過去，讓他們就地進行工作，相機開展民主活動。

團結友愛的大家庭

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和中共中央南京局、中共代表團辦事處駐地一樣，周圍都被特務嚴密監視。在南京市公安局的一份國民政府《首都警察廳東區警察局人員概況監護情形表》中，明確列明了國民黨軍警憲特聯合對中共代表團梅園新村30號和中山路360號嚴密監視、并互通情報的行徑。在群狼環伺的險惡環境下，工作人員沒有退縮，他們以大無畏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建立了溫暖的大家庭，這些戶口卡就是見證。

報社辦事處是公開的，當時做了不少接待工作。有些失掉關系的同志，因到梅園不方便，所以到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的多，由報社替他們聯系，一般是駐梅園新村的南京局組織部派人和他們談。新四軍五師突圍后，很多人來南京，南京局要求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安排在報社內，食宿都是由經理、副經理負責安排。

當時在南京從各解放區調來很多干部，有些分在南京局工作，就住在報社。這里住過很多人，像李立三、滕代遠、王維舟、周揚、何思敬、陳波兒等。也有的同志是到南京局匯報工作的，也住在這里。中山路360號前后住有二三百人。南京局梅園新村駐地住房緊張，部分非報社的工作人員也在這里住過，像董必武的夫人何蓮芝帶孩子在這住了挺長時間。

由于國民黨不斷擴大內戰，隨著談判形勢的發展，到1946年10月份，整個辦事處機構開始縮減，逐漸走了一些同志，印刷部全都撤退了。營業部保留著，因為發行報紙，書店，交通都還需要人。當時有的同志回解放區，有的同志回延安，還有些人就地利用社會關系隱藏下來，后來有一部分去香港。這一切均由南京局根據各人社會關系情況進行安排，有的回到蘇北新四軍去了，錢瑛等人則轉到了上海。

周恩來、董必武、鄧穎超等南京局領導人對工作人員都很關心愛護。這批《新華日報》報人戶口卡中的記者魯明和職員林岡深有感觸。1946年5月29日，魯明和林岡結婚，鄧穎超是他們的介紹人。為表祝賀，因條件艱苦送不了像樣的禮物，鄧穎超臨時剪下一塊紅綢，董必武在紅綢上揮筆題寫了“天作之合”4個大字，周恩來、董必武、鄧穎超、陸定一等領導和工作人員紛紛在紅綢上簽上名字，然后鄭重地交給魯明、林岡留作紀念。鄧穎超向新人講述了正確處理夫妻關系的“八互”祝辭。

△魯明和林岡的新婚賀禮：天作之合。梅園新村紀念館館藏。

如今，這件紅綢賀禮成為梅園新村紀念館的一級文物，靜靜地陳列在國共南京談判史料館中，與本次發掘并展出的戶口卡形成呼應。

婚后，林岡懷孕了，她認為當時的環境生了孩子對工作對生活都不方便，于是做了人工流產。周恩來知道這件事后，有一次全體工作人員在梅園新村大飯廳開完大會，在門口緊緊地握著林岡的手，親切地說：“小鬼，你怎么可以這樣搞。”周恩來工作如此忙，對他們生活上的事還如此關懷體貼，令林岡永生不忘。

新華日報南京辦事處在南京籌備辦報的努力，是中共中央南京局在國統區開展宣傳工作的見證，報人的戶口卡在展柜中向我們無聲地講述著當年這段并不廣為人知的故事。

（本文作者系南京市博物總館中共代表團梅園新村紀念館綜合業務部主任）

作者：林建英

文字編輯：付裕

新媒體編輯：錢子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