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查沁君
界面新聞編輯 | 文姝琪
高考志愿填報結束近一年,廣東家長CC依然保存著那家志愿填報機構的聊天記錄、錄音和視頻。
在她看來,那不僅是一段糟糕的消費經歷,更是一場險些影響孩子升學的重要決策。
去年高考出分后,為了不讓孩子十二年寒窗苦讀“輸在最后一步”,CC一家決定購買高考志愿填報服務。她告訴界面新聞,最初是在微信視頻號看到北京某教育咨詢有限公司發布的宣傳內容。
“他們的廣告做得非常專業。”CC回憶,直播和公開課中,對方不斷強調自己熟悉高考志愿填報政策,展示大量所謂“國家認證”“民族品牌認證”“榮譽證書”等材料,還有世界冠軍代言。最終,她花費5980元購買了該機構的志愿填報服務。
真正促使她付款的,還有機構反復強調的“一對一服務”。
報名前,CC一家曾反復確認,是否由機構負責人親自負責填報。“我們當時說得很明確,如果不是他本人負責,我們就不報名。”CC告訴界面新聞,對方始終沒有正面否認,而是以“給你們留了名額”等說法回應,讓一家人誤以為后續將由機構負責人親自提供服務。
然而付款后,對接他們的卻變成了另一位老師。直到CC追問為何與此前承諾不一致,對方才解釋稱,如果由機構負責人本人服務,費用需要一萬多元,而5980元套餐“沒必要”。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對方提供的服務與宣傳中的“專業”相去甚遠。
CC告訴界面新聞,對接老師甚至不了解廣東當地的志愿填報政策,提前批志愿已經截止,也是其他家長提醒后,他們才知道,而機構始終沒有主動告知。按照廣東當年的規則,本科和專科志愿需要同時提交,但機構最初只提供本科方案,遲遲不愿補充專科方案。
臨近填報截止時,機構建立的規劃群內共有六名工作人員,但從當天上午8點到晚上8點,CC一家不斷追問方案進度,卻始終無人回應。
眼看截止時間臨近,他們最終放棄等待,轉而聯系當地一位線下志愿填報老師,僅用半天時間便完成了大部分方案。
“我們花了近6000元,就是怕自己有信息差導致浪費孩子辛苦考出來的分數,沒想到專業機構如此敷衍了事。”CC說。
維權過程中,她還保留了一段通話錄音。錄音中,工作人員承認,所謂“一對一服務”,實際上是一位老師同時服務上百名學生,只是在接待時屬于“一對一”。
結合整個服務經歷,CC開始懷疑機構方案的真實來源。
“一個老師一天要面對那么多學生,還要不斷修改方案,我很難相信他們能夠真正做到個性化服務。”她告訴界面新聞,自己合理懷疑,機構提供的部分方案只是借助AI等工具快速生成,再經過簡單修改后交付給家長,“真正花時間了解孩子、分析需求的部分幾乎沒有。”
CC的經歷并非孤例。
另一位家長暖暖也向界面新聞講述了自己購買高價志愿填報服務的經歷。
2020年高考前,孩子所在高中召開考前動員大會。暖暖回憶,當時不少家長在校門口等待,志愿填報機構的工作人員就在現場發放宣傳資料、主動招攬客戶,稱不僅能夠規劃大學志愿,還可以幫助設計未來的考研和職業發展路徑。
孩子最終考出619分。為了獲得更專業的建議,暖暖一家專程前往成都,與機構進行面對面咨詢,并支付了優惠后的8988元服務費。
然而,整個咨詢過程卻讓她越來越失望。
“孩子從一開始就明確表示,只考慮計算機專業。”暖暖告訴界面新聞,但咨詢老師只是簡單操作電腦數據庫,很快便推薦了四川一家民辦本科——吉利學院計算機專業。
更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隔壁咨詢室的一位家長帶著一名高考僅兩三百分的學生前來咨詢,而她清楚聽到,對方最終得到的也是同樣的推薦。
“當時我心里就知道壞了。”暖暖說。
她回憶,自己曾提出是否可以嘗試沖擊重慶郵電大學等目標院校,希望咨詢師幫助分析“沖、穩、保”的填報策略,甚至討論是否可以通過先進學校再轉專業等路徑。但這些問題,對方幾乎都無法給出有價值的建議。
“他們推薦的學校,我自己翻志愿填報書都能看到。”暖暖說,整個咨詢過程中,對方既沒有分析孩子的分數究竟更適合保211還是沖雙一流,也沒有結合未來就業、考研方向、專業發展等進行規劃,“說好的學業規劃,最后基本什么都沒講。”
最終,她沒有繼續采用機構方案,而是參考親友意見,自己完成了志愿填報。
“將近9000塊錢,相當于打了水漂。”暖暖對界面新聞說,“我們買的不是一份學校名單,而是希望有人真正幫孩子分析未來。但最后發現,他們掌握的信息,和普通家長知道的其實差不了多少。”
被包裝的“資深規劃師”
當越來越多家長愿意為一份安心支付數千元甚至上萬元時,一個規模龐大的高考志愿填報市場,也正在快速膨脹。
隨著全國各地高考成績陸續公布,志愿填報進入集中階段,高考志愿填報市場再次迎來一年中最火爆的時刻。從幾百元的線上課程,到數千元、上萬元的“一對一”咨詢服務,大量機構打著“資深規劃師”“內部數據”“精準填報”“一分不浪費”等旗號,吸引考生和家長下單。
然而,央視新聞6月25日的調查,揭開了高考志愿填報市場長期存在的一條灰色鏈條:部分機構并非依靠專業能力提供個性化咨詢,而是通過包裝專家身份、制造信息差、放大家長焦慮等方式獲取高額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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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央視新聞截圖
央視記者走訪多家高考志愿填報機構發現,市面上的咨詢服務收費從數百元到數萬元不等,不少機構按照所謂“規劃師資歷”定價,服務費用最高可達萬元以上。
但記者暗訪發現,一些機構所謂的“高考志愿規劃師”,實際上只是臨時招聘的銷售人員,不少員工入職時間不足兩個月,并沒有相關從業經驗。
一位曾在機構工作過的知情人士告訴央視,培訓過程中,公司甚至要求員工打造“十年填報經驗”“資深高考填報師”等人設,“別人一般不會去核對這些東西”。
另一位工作人員在直播間接受家長咨詢時,一邊回答專業問題,一邊打開AI工具搜索答案,并坦言自己“去年6月份才開始”“趕鴨子上架”。
央視調查還發現,一些機構通過直播、微信群等方式,利用“黃金24小時”“時間來不及了”“一分都不能浪費”等營銷話術放大家長焦慮,并安排“水軍”在群內互動,營造咨詢火爆、老師專業的氛圍,推動家長盡快付款。還有機構將高考志愿填報作為招生引流工具,把考生導流至自考、成人教育等項目,從中獲取返傭。
事實上,針對高考志愿填報市場亂象,教育部已連續發布風險提示。
6月24日,教育部發布預警稱,近年來,一些社會機構和個人以“志愿規劃管理中心”“與高校聯合”等名義招攬客戶,宣稱掌握考試院內部錄取數據、擁有資深招辦老師一對一規劃、能夠“精準鎖校”“保底公辦本科”,收費從幾千元到數萬元不等。
教育部明確表示,有關部門從未發放過“高考志愿規劃師”職業資格證書,也不存在所謂“內部信息”“內部數據”“內部名額”。高考志愿填報所需的招生計劃、歷年錄取情況、招生章程等信息,均由教育部門、高校及各省級招生考試機構公開發布。
2026年志愿填報期間,教育部“陽光志愿”信息服務系統以及全國31個省級招生考試機構均提供免費的志愿填報參考服務,考生和家長應優先通過官方渠道獲取權威信息。
免費AI越來越強,高價咨詢還能賣什么?
在央視的曝光中,部分機構直接借助AI回答家長咨詢、甚至將AI生成內容包裝成交付成果后,一個問題也隨之引發討論:既然越來越多免費AI工具都能完成志愿填報分析,家長為什么還愿意花數千元、甚至上萬元購買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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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央視新聞截圖
事實上,AI與高考志愿填報并非對立關系。
隨著各地高考成績陸續公布,AI已經成為越來越多考生和家長獲取信息的重要工具。千問數據顯示,今年高考結束至今,已有超過1400萬用戶使用其高考志愿Agent,累計咨詢人數已超過今年1290萬高考報名人數;與此同時,一項行業調研顯示,超過九成高考志愿規劃師在日常工作中使用AI工具,其中六成提到了千問。
這些數據也引發了一場新的討論:如果免費的AI已經能夠生成志愿方案,收費數千元甚至上萬元的志愿填報服務,價值究竟在哪里?
有人質疑,部分機構只是將AI生成的內容重新包裝后高價出售,無異于把免費的公共工具變成了收費商品;也有家長認為,即便咨詢師借助AI,只要最終能夠幫助孩子順利完成志愿填報,花錢"買心安"也可以接受。
一位高考志愿填報行業人士對界面新聞表示,AI最大的價值,在于幫助考生家庭快速獲取公開信息、整理院校和專業數據,提高信息獲取效率。
“高考志愿填報的信息量非常大,報考窗口又很短,AI能夠幫助家庭快速整理相關信息,提供更多選擇,也能幫助大家了解一些政策和避坑知識。”他表示,AI本質上是在打破信息差,而不是制造信息差。
在他看來,真正的付費咨詢價值,并不在于生成一份志愿報告。
“哪怕兩個考生考了同樣的分數,他們最終的報考策略也可能完全不同。”上述行業人士表示,有的家庭風險偏好更高,希望沖擊更好的學校;有的則更加保守,希望提高錄取把握;還有一些家庭更關注城市、未來就業、經濟負擔等因素。這些個體差異,都需要咨詢師結合學生和家庭情況進行溝通判斷,而不是依靠一份標準化報告就能解決。
因此,他認為,AI更應該成為咨詢師的輔助工具,而不是收費的理由。
“好的咨詢機構,會利用AI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把更多時間放在和學生、家長溝通上,提供更有針對性的咨詢服務。”他對界面新聞表示,“但如果只是把AI生成的內容簡單包裝后高價出售,那AI就被異化成了制造信息差、收割焦慮的工具,這也是公眾質疑最大的地方。”
事實上,這也正是此次高考志愿填報爭議的核心所在。
真正受到質疑的,并不是咨詢師是否使用AI,而是部分機構一邊以“一對一規劃”、“資深專家”等名義收取高額服務費,一邊卻沒有提供與價格相匹配的個性化咨詢,而是將公開信息和免費AI工具生成的內容重新包裝交付。當AI本應降低信息門檻時,它卻被一些機構異化為制造信息差、收割焦慮的新工具。
沒有人能替你填那張志愿表
盡管教育部近年來持續完善公益志愿填報服務,各地教育考試院、高校以及“陽光志愿”信息服務系統均提供免費咨詢,但高價志愿填報市場仍在快速擴張。
這背后,既有家長對確定性的追求,也折射出當前高考志愿填報過程中依然存在的信息焦慮。
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接受界面新聞采訪時表示,新高考改革后,志愿填報規則更加復雜,很多家長既不了解孩子的興趣和能力,也很難準確理解高校專業、就業方向和招生政策,因此希望尋找一個“專業的人”幫助自己做決定。
“很多家長希望得到的是一個確定性的答案。”熊丙奇說,比如哪個專業一定值得報、哪個專業一定要避開、哪些學校存在“坑”,甚至希望有人告訴自己“這樣填一定不會錯”。
但他認為,這種確定性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專業的發展是動態變化的,今天的熱門專業,四年以后未必還是熱門;同樣一個專業,不同學校的培養質量和發展方向也可能完全不同。”熊丙奇表示,如果機構利用家長希望“避坑”“撿漏”“低分高錄”的心理,宣稱掌握所謂內幕信息、內部渠道,以極端的話術制造焦慮,就偏離了志愿填報咨詢應有的價值。
他強調,真正有價值的志愿填報服務,應當幫助學生理解政策、分析高校和專業特點,并結合學生的興趣、能力和職業發展方向共同作出選擇,而不是簡單追逐所謂的熱門專業,更不存在任何機構掌握“內部數據”“內部指標”。
相比于需求側的焦慮,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則認為,高考志愿填報市場長期存在,還有更深層次的制度原因。
儲朝暉對界面新聞表示,目前高考招生涉及高校和招生考試機構等多個主體,普通考生和家長很難完整理解招生規則和錄取邏輯,這種客觀存在的信息理解成本,為志愿填報咨詢市場提供了生存空間。
不過,他強調,這并不意味著任何機構擁有所謂“內部信息”。
“真正決定招生的是高校和招生考試機構,不是市場上的任何一家咨詢機構。”儲朝暉表示,凡是宣稱掌握內部渠道、能夠保錄、擁有特殊資源的宣傳,都不值得相信。
對于近年來快速發展的AI志愿填報工具,儲朝暉認為,無論是免費AI還是付費AI,本質上都是基于歷史數據進行分析整理,可以作為輔助參考,但無法真正替代考生自己的判斷。
“AI能夠分析過去的數據,卻無法判斷一個具體學生未來的發展,也無法了解一個人的興趣、潛能和真正的志向。”他說,高考志愿中的“志”,本身就包含著個人志向和價值選擇,這不是任何算法都能夠替代的。
無論是專業咨詢機構還是AI工具,都只能幫助考生和家長降低信息獲取成本,而真正的志愿填報,最終仍應回到學生自身。
(文中CC、暖暖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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