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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味道:一顆被風吹落的種子
故事要從一個叫蘇味道的人說起。
唐高宗年間,趙郡欒城(今河北欒城)出了一位神童。這孩子九歲就能寫文章,出口成章,名動鄉里。長大后考中進士,文章寫得太好了,一篇《謝尋子》傳遍朝野,連武則天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此后一路官運亨通,兩度拜相,成了初唐政壇上的風云人物。
但史書上對他的評價不算好。說他“凡事模棱兩可,庸庸保位”——遇事從不明確表態,總是這樣也行、那樣也行,人稱“蘇模棱”。三個字,把他一生的形象釘在了滑稽的墻上。
可你想過沒有?一個被后人嘲笑“模棱兩可”的前輩,他的后代里,卻出了整個中國歷史上最有棱角的一個人。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神龍元年(705),武則天退位,唐中宗復位。蘇味道作為武則天時代的寵臣,被一貶再貶,最后貶到四川眉州做刺史。他死在了任上,留下一個兒子。
這個兒子,就在眉山安了家。
一粒種子,就這樣被風吹落到蜀地。誰也不知道,它會長成怎樣一棵樹。
三百年的沉默
從唐神龍元年到宋仁宗景祐三年,時間走過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啊!這中間經歷了安史之亂、藩鎮割據、五代十國、天下反復易主——中原換了多少次旗號,打碎了多少城墻,死了多少人。可是眉山蘇家呢?靜悄悄的。他們守著蜀地那一方水土,一代一代地過著日子,不出仕,不爭名,不逐利。
蘇轍后來在《伯父墓表》里寫了一句很重要的話:“蘇氏自唐始家于眉,閱五季皆不出仕。”
“五季”就是五代。整整一個亂世,蘇家沒有一個人出去做官。
不是不能做,是不想做。
這種沉默,不是畏縮,而是選擇。蜀地偏安,物產豐饒,蘇家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種、讀書、藏身,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他們把仕途看作一種無關緊要的東西,甚至有些輕蔑。蘇洵后來編族譜時,提到祖先們“皆不仕”——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可能會覺得,這家人也太不求上進了吧?
但正是這三百年的沉默,為后來的一切積蓄了力量。他們沒有在亂世中消耗自己,沒有在名利場上磨損內心,而是一代一代地,把一樣東西傳了下來。那東西,叫做“氣”。
一群有棱角的“模棱后人”
讓我們來認識幾個名字。
蘇祜(kū),蘇洵的曾祖父。生活在五代末期。天下大亂,只有蜀地稍微安寧。別人都想著怎么保命發財,他卻靠著精明能干,給蘇家攢下了殷實的家底。這個人像什么呢?像一塊沉默的奠基石。
蘇杲(gǎo),蘇洵的祖父。生性樂善好施,卻從不張揚。他總是偷偷去幫助窮人,別人問他為什么不讓人知道,他說:“多財而不施,吾恐他人謀我;然施而使人知之,人將以我為好名。”他散盡了家產,死后田不滿二頃,屋子破舊得連修都不想修。
可他覺得值。
蘇杲的弟弟叫蘇宗晁,是個“輕俠難制”的人物——好打抱不平,不服管教。還有個族弟叫蘇玩,曾經卷入一場重案。蘇洵在族譜里記下這些事,沒有避諱,甚至帶著一絲欣賞。他說,俠者以武犯禁,這個家族里似乎有一種任俠尚義的遺傳氣質。
你發現了嗎?那個被稱為“模棱”的人的后代,一個個都是有棱角的。
蘇序,蘇軾的祖父,最不“模棱”的一個人。他愛喝酒,不喜歡讀書,體格魁梧,為人慷慨大方。李順起義時兵圍眉山,他親自登上城墻指揮防御,毫不畏懼。
后來他的二兒子高中,朝廷送來誥書和官服的時候,他正在城外跟村夫一起喝酒,醉得東倒西歪。誥書和官服送到時,他取過誥書念了一遍,放進布袋里,又順手把吃剩的牛肉也塞了進進官服里,騎著驢晃晃蕩蕩回家去了。
城里人聽說這事,一路跑出來看他,只見一個醉醺醺的老人騎在驢上,童子挑著布袋跟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這就是蘇軾的爺爺。這件事被記在《蘇洵集》里,蘇軾長大后讀到這段文字,一定笑過,也一定感到親切。他身上那股灑脫不羈的勁兒,骨子里是爺爺傳下來的。
一個“無用”的名字
蘇洵是蘇序的小兒子。他年輕時也不愛讀書,整天在外游蕩,結交斗雞走狗的少年。親戚們替他著急,蘇序卻說:“你們不知道的。這樣一個人,是不必擔心他不學的。”
果然,二十七歲那年,蘇洵突然醒悟了。他把過去寫的文章一把火燒掉,把自己關在屋里,從《論語》《孟子》到《戰國策》《史記》,一部一部地細讀。他讀進去了,也讀透了。他寫出來的文章,有一種縱橫家的氣魄,悲憤中有力量,犀利中有溫度。
但他還是考不中進士。他參加科舉,落榜。再來一次,又落榜。再來一次,還是落榜。
蘇洵索性放棄了。他不是一個適合被考試框架衡量的人。他轉而把自己的全部心血,投入到兩個兒子身上。
他給長子取名“軾”。軾是車前那根橫木,看起來沒有什么用——不像車輪那樣承重,不像車蓋那樣遮陽。但是少了他,車就不完整。
他對兒子說:“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你像那根橫木,太顯眼了,太容易被看見了。我擔心你不會掩飾自己。
這個名字里,藏著憂慮、疼愛,還有一份深深的了解——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個孩子,將來會是一個藏不住鋒芒的人。
燈火相續
故事說到這里,你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蘇味道“模棱”,他的后人卻個個“棱角分明”。這是不是一種奇異的遺傳變異?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反撥——也許是因為在蜀地偏安的三百年里,蘇家人沒有沾染上中原官場那種圓滑、世故、見風使舵的習氣。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長,把正直、豪爽、仁愛、淡泊這些品質,像血脈一樣傳了下來。
蘇軾后來回憶母親程夫人教他讀《范滂傳》的故事。那時他十歲,讀完后抬頭問母親:“我做范滂,母親愿意嗎?”
程夫人平靜地回答:“你能做范滂,我怎么不能做范滂的母親?”
這回答里,有蘇家祖祖輩輩的底氣。
蘇軾六十多歲被貶到海南,窮得買不起肉,就自己研究烤羊脊骨。他寫信告訴弟弟蘇轍:“如食蟹螯,甚美。”他還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那個被蘇軾寫在紙上的“模棱”祖先蘇味道,如果知道自己的后代經歷了這一切,會是怎樣的表情?恐怕他自己也無法想象——那個看似最沒有骨氣的起點,竟然孕育出了最有骨氣的人。
故事回到最初。蘇味道被貶眉州,死在任上,留下一個兒子,兒子又有了兒子……三百多年里,這家人種地、讀書、行善、忍讓。他們沒有創造什么驚人的事業,只是默默地為了一件尚未到來的事情做著準備。
他們在等一個人。
這個人,會帶著他們三百年積蓄下來的全部力量,用一生的時間告訴世界:那根看似無用的橫木,恰恰是一輛馬車最重要的部分。那個家族的“棱角”,始終沒有被磨圓——它在黑暗里沉默了三百年,然后,一下子,亮如星辰。
好了,故事講到這里,如果你繼續聽下去,接下來要講的是:那個叫蘇軾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夜,眉山到底是什么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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