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正在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六月酷暑。

巴黎氣溫已超40度，西南部地區接近45攝氏度，全國有七成以上的省份發出了紅色警報。人死了，學校關了，電網癱了——但法國社會目前最激烈的爭論，并不是怎么救災，而是一個聽起來很荒謬的問題：到底要不要大規模安裝空調？

6月23日，法國氣象局表示當天是法國歷史上最熱的一天，全國30個氣象站測得的平均氣溫為29.8攝氏度。一天后，該記錄又被打破，平均氣溫升至30攝氏度。巴黎戴高樂機場實測溫度已經超過了40攝氏度，而西南部朗德省的皮索斯則達到了44.3攝氏度的極端高溫。700多個氣象站都打破了自己六月份的溫度記錄，波爾多連續三天刷新了106年來最高溫的記錄。法國氣象局給72個省發出了紅色高溫警報，覆蓋了全國90%以上的人口，大約有3500萬人處于極端酷熱之中。

到6月25日為止，法國已有48人溺水而亡——這些人大多是為避暑而跳入河流和水中。吉倫特省有三個老人因高溫死亡，兩個孩子被關在汽車里而熱死。世界衛生組織發出緊急警告，說這次熱浪已經對公眾健康構成了威脅?？偫砝湛茽柵紗幼罡呒墑e的公共衛生響應——“ORSAN三級動員”，要求增加醫院人員配備。埃菲爾鐵塔、盧浮宮等景點被迫縮短開放時間，全國大約有3500所學校停課或者調整了教學計劃，巴黎大區十分之一的列車被取消。西北部的菲尼斯泰爾省由于變壓器過熱造成大范圍停電，一度有超過10萬戶家庭停電。

比天災更值得關注的，是這場高溫引爆的政治口水戰。

爭論的焦點，是法語里一個簡短卻敏感的詞——"la clim"，也就是空調。

極右翼的國民聯盟抓住了這次熱浪大肆宣傳，其領導人公開提出了“全民空調計劃”的口號，要求在所有的學校、醫院和養老院里都安裝上空調設備。國民聯盟發言人坦吉表示，該計劃將利用政府擔保的無息貸款來籌集200億歐元，在法國安裝3000萬到4000萬臺空調。坦吉還做了一筆經濟賬，法國每年因為沒有空調而損失了0.3到0.5個百分點的GDP。極右翼把這件事歸結為民生問題，把反對空調的環保主義者稱為“精英主義者”，認為他們使普通民眾承受了酷熱。

“不屈法國”的領導人直接回擊說，大規模安裝空調是“虛假的解決辦法，會使問題更加嚴重”，主張把資金投入到建筑隔熱改造中去。環保人士認為，空調不僅耗電量大，而且它的制冷劑是溫室氣體，在工作的時候還會向外界排放熱量——巴黎的一項研究顯示，空調外機會使城市局部溫度升高2-4攝氏度，形成惡性循環。但是綠黨的立場卻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其領導人承認“有些地方確實離不開空調了”，被媒體解讀為環保左翼在現實面前的退讓。

目前法國只有大約25%的家庭裝有空調，這個比例在歐洲并不是最低的，但與美日90%的普及率相比差距很大，甚至落后于南歐鄰居西班牙和意大利的50%。根據Ipsos今年6月發布的調查結果，84%的法國人認為空調是降溫最有效的方法，但只有17%的人認為空調相對環保。2021年的一份民調還顯示出了一個極端的態度：58%的法國人寧可忍受酷熱也不愿意安裝空調。在法國，拒絕使用空調已經不再只是實用上的考慮，而成了“環保身份認同”的一種道德表態。

法國城市建筑大多是在19世紀奧斯曼改造時期建造的，以寬闊的林蔭道和統一的石灰巖立面著稱。這些建筑的設計目的是保溫而不是隔熱，厚實的石墻有很強的蓄熱能力，上面蓋著一層鍍鋅鐵皮的屋頂，在陽光直射下就變成了一個烤箱。美聯社近日報道了23歲的巴黎女孩的情況：她住在一個典型的奧斯曼建筑的頂層閣樓上，平時引以為豪的屋頂風景現在成了健康隱患。建筑質量專家漢斯公布的數據更為驚人：法國大約有1000萬棟建筑不能抵御熱浪，即使進行了翻新改造也無濟于事——因為大多數改造方案是為冬天保溫設計的，在夏天反而把熱量留在了室內。更麻煩的是，巴黎對歷史建筑保護非常嚴格，不允許住戶加裝隔熱層或者安裝百葉窗，理由是為保持城市天際線的美觀。住房權益活動家一語中的：保護巴黎屋頂的法規并沒有保護住屋頂下的人

這場空調之爭最諷刺的地方是：法國擁有世界上最為適合推廣空調的電力體系。該國大約68%的電力來自于核能，碳排放很低。氣候科學家熱梅納表示，以前空調所用的制冷劑氣體對氣候危害很大，但是歐盟從2024年開始就禁止了這些氣體，現在法國空調對氣候的影響已經很小了。因此，由核能驅動的空調的碳足跡比環保人士所渲染的要小得多。

辦公樓、商場、電影院都裝上了空調，白領階層在冷氣房里正常工作。但老人、學生和底層勞動者卻處在酷熱之中。法國24臺采訪了巴黎的一名戶外工人阿卜杜勒卡里姆，他每天五點鐘就開始工作，希望在高溫來臨之前把活干完。阿富汗裔園丁薩菲烏拉也表示：“我沒有選擇?！蔽业纳鐣匚缓凸ぷ鳝h境使我不得不在任何情況下繼續工作?？照{在法國不是技術問題，而是階級問題。

2003年8月，法國也遭遇了同樣強烈的熱浪，短短20天內就有大約15000人超額死亡，其中很多是獨居老人。這場災難發生于八月假期期間，很多遇難者是獨自死去在公寓里，遺體要數周之后才會被人發現。但是23年過去了，法國在高溫應對方面的系統性進步仍然很少。氣象預警系統已經建立起來，應急響應也變快了，但是建筑改造進展緩慢，空調普及率直到近幾年才由個位數上升到25%。

目前這場熱浪正好撞上了2027年總統大選前的政治布局期，各個政黨都把空調問題當作自己的議題來爭奪。零售數據反映出民間態度的變化：家樂福一天之內賣出了3萬臺降溫設備，是平時銷量的千倍；亞馬遜法國站的空調銷量同比增長了近一倍?？照{安裝師傅說，緊急安裝請求像潮水一樣涌來，公寓住戶已經等不及業委會的審批程序了。

但是氣候學家熱梅納說了一句讓人警醒的話：“本周我們會一直談論氣候。”等到下周氣溫下降后，就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了。等到下一次熱浪到來的時候，我們又會說“我們沒有準備好”。法國的氣候應對一直處在一種怪圈中：災難來臨的時候大家很焦慮，災難過去之后大家就忘記了。這次打破所有記錄的六月份高溫是否能夠真正地促使改變，沒有人敢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