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晚上,我正和李秀蘭在店里盤賬,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兩個字:爸。
接起來,那邊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抖得厲害,像怕什么人聽見似的。
“磊子,你妹妹出事了……她做生意虧了整整一百萬,那邊的債主說了,再不還錢就要來砸她的店……”
我把賬本放下來,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兩張銀行流水截圖,嘴角扯出一個笑。
“爸,上個月雪梅那套房子,不是剛過戶給你了嗎?這債,就該你來還啊。”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李秀蘭抬頭看我。我只能聽見父親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拉風箱。很久很久之后,母親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哭腔。
“曹磊!你還有沒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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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掛了電話,我沒有立刻回老家。
李秀蘭看著我,問了一句:“不回去看看?”
我說不急,先把貨發了。
她用那種很復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結婚八年了,她知道我的脾氣,我要是決定了一件事,勸也沒用。
賬本攤在面前,那一排排數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我怎么也看不進去。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半年前那個深夜的電話。
那天晚上,父親突然打給我,聲音里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
“磊子,你妹妹要把房子過戶給我了。”
我愣了一下:“她為啥過戶給你?”
“她說她最近忙,沒空管房子的事,讓我先住著。等過幾年你孩子大了,上初中了,你們一家搬回來住,房子就留給你。”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雪梅是什么人?她是我們家長得最漂亮、嘴巴最甜的那個。從小,她想要什么,撒個嬌就能到手。什么時候見她這么大放過?
我問父親:“爸,她沒說別的原因?”
“沒有啊,就說過戶給我住幾年。”父親的聲音里有點不耐煩,“你這孩子,咋老把你妹往壞處想?她這不是孝順嘛。”
我沒再說什么。但我那天晚上一宿沒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了做會計的同學張建國。
張建國在銀行干了十來年,業務熟得很。我請他幫我查查雪梅的銀行流水,張建國問我查這個干啥,我說家里有點事想弄清楚。
他隔了兩天才回我電話。
電話里,他的語氣很謹慎。
“磊子,你妹妹這個賬戶,不太對勁。”
“你直說。”
“這一年多,有幾筆大額轉賬,進出的對手賬戶都是一個叫趙德海的人。這個趙德海,在我們行里掛過號的,他搞的是……”
張建國頓了頓。
“民間借貸,說白了就是高利貸。”
我的心沉了下去。
張建國繼續說:“還有幾筆,是定期轉給一個叫錢永生的賬戶,金額不大,但次數多。這個錢永生,是鄰市一個搞房地產的老板,在當地也有一點小名氣。”
我把那些轉賬記錄要了過來,一張一張存到手機里。
從那之后,我回老家的次數比以前多了。
不是為了看父母,是想弄清楚雪梅到底在干什么。
每次回去,母親都在廚房里忙活。我找個借口說去雪梅店里看看,母親就很高興,說“你難得這么關心妹妹”。
雪梅的美容院在城東那條街上,門面挺大,裝修得也氣派。
頭兩回我去,她都在,穿得漂漂亮亮,跟前臺小姑娘有說有笑。
第三回,前臺說“曹總出差了”。
第四回,店里的燈都是黑的。
我站在門口,透過玻璃門往里看,里面的東西都蒙了一層灰。
門口貼著一個小廣告,上面寫著“旺鋪轉讓”。
我把那張廣告拍了下來。
回到店里,父親正在院子里修那輛破三輪車。我過去蹲在旁邊,一邊幫他遞扳手,一邊隨口問了一句:“爸,雪梅最近回來看你們嗎?”
“回來啊,上周還回來了一趟,買了條魚。”父親頭也沒抬。
“她那個店,最近咋樣?”
父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擰螺絲:“挺好的啊,生意紅火著呢。”
我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沒說實話。
我也沒繼續問。
李秀蘭說我那段時間老走神,晚上睡得也不踏實。
她問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說沒有。
但我知道,那個電話,遲早會來的。
02
事情要從更早的地方說起。
我出生那年,父親才三十二歲,在鎮上的機械廠當工人。
母親生我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從產床上下來。
后來有了妹妹雪梅,母親就一直念叨,說閨女是老天爺補給我的,是來報恩的。
這話,母親說了大半輩子。
雪梅確實嘴甜。小時候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撲到母親懷里喊“媽我回來了”。
我那時候已經在縣城上初中了,一個月才回來一趟。
每次回家,母親都忙著給妹妹做好吃的,我就自己煮一碗面條,蹲在灶臺邊吃。
我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妹妹小嘛,父母多疼她一些,應該的。
后來我十八歲,沒考上大學。
父親讓我去復讀,我沒去。我說我不是讀書的料,想去外地打工。
父親當時沒說話,抽了半宿煙。
第二天早上,他把三千塊錢塞到我手里,說:“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
我揣著那三千塊錢,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我在省城干了三年搬運工,從最底層的小工干到了班長,后來自己開了個小店,賣五金配件。
那幾年,我沒跟家里要過一分錢。
李秀蘭是我在省城認識的,她跟我一樣,從農村出來,在批發市場賣勞保用品。
我們倆湊了點錢,盤下現在這間店面,一干就是十幾年。
日子談不上多好,但也能過下去。
每個月雷打不動給父母轉五百塊錢,過年再多給兩千。
我從來沒覺得這有什么。
直到我發現,父母給妹妹的,遠比我給的多得多。
那年我結婚,雪梅剛好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
父親打電話讓我幫忙介紹個活兒。
我找了朋友,給雪梅安排在一個建材市場做銷售。
干了兩個月,她不干了。理由是“太累了,沒前途”。
后來又換了好幾份工作,每回干不到半年就換。
最后一份工作是保險銷售,她干了一整年,業績不怎么樣,但認識了不少人。
趙德海,就是她那時候認識的。
這些事,是我后來一點一點拼起來的。
我坐在店里,看著手機里的轉賬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
最早的一筆,是兩年前的春天,五十萬。
收款人:趙德海。
用途備注:借款。
我沒有繼續往下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李秀蘭推門進來,手里提著一袋子菜。
“你咋還不回家吃飯?”
“不餓。”
“你這一下午都坐這兒發啥呆呢?”
我沒說話。她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手機屏幕上的截圖,臉色變了。
“這是……”
“雪梅的銀行流水。”
李秀蘭愣了愣,把菜放在地上,坐到我旁邊。
“你真查了?”
“嗯。”
“那……情況怎么樣?”
我把手機翻過來,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幾眼,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趙德海是誰?”
“一個放高利貸的。”
“雪梅欠他錢?”
“不只欠他錢。”我指了一下那幾筆轉給錢永生的流水,“這頭還有個更大的。”
李秀蘭沉默了。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要不要跟你爸說一聲?”
“說了。”
“他怎么說?”
“說我疑心重,見不得妹妹好。”
李秀蘭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她站起來,拿起那袋子菜,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
店里的燈管發出一陣嗡嗡的聲音,像有什么東西在喉嚨里堵著。
“那你打算咋辦?”
“等著。”
“等啥?”
“等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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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個月前的那個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母親在廚房里忙活,父親在院子里跟鄰居王叔喝茶。
王叔家的兒子在縣城開了個建材店,聽說去年掙了不少錢。
父親一邊喝茶一邊吹牛:“我家雪梅那美容院,生意好著呢。一個月的流水,比你們那建材店一年都多。”
我剛好走到門口,聽見這句話。
王叔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們家磊子也不錯,在省城開五金店,穩當。”
父親哼了一聲:“穩當有啥用?一個月掙那倆錢,夠干啥的?”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等王叔走了,我才推門進去。
父親看到我,有點意外:“你咋回來了?”
“來看看你們。”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磊子回來了?快坐,飯馬上就好。”
我應了一聲,坐到院子里的藤椅上。
父親繼續修他那把舊剪子,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隨口問了一句:“爸,雪梅那套房子的鑰匙,你拿在手上了?”
“拿了。”父親頭也沒抬,“咋了?”
“沒事,就想問問。”
父親停下手中的活兒,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這話里有話啊。”
“沒有。”
“你當我傻?”父親把剪子放在板凳上,“你這陣子老問雪梅的事,到底想干啥?”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了想,說:“爸,你有沒有想過,雪梅為啥突然要過戶房子給你?”
父親皺了皺眉:“我不是說了嗎,她把房子租出去,忙著做生意,沒時間管房子的事。”
“那她租出去了嗎?”
父親愣了一下。
“租……我不知道,應該是租出去了吧。”
“你去看過那套房子嗎?”
父親的表情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
“爸,我建議你找個時間去那套房子看一眼。”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別瞎操心了。你妹妹的事,我心里有數。”
我沒再說什么。
那天吃完飯,我一個人去了城東。
雪梅的美容院門口依然貼著那張“旺鋪轉讓”的廣告。
我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蕩蕩的,幾個美容床都搬走了,只剩下墻角幾個落滿灰的紙箱子。
旁邊的五金店老板看見我,打了個招呼:“來找你妹妹啊?”
“她好久沒來了。”老板點了根煙,“這店,上個月就關了。”
我問他:“你知道她搬到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老板吐了口煙,“不過前幾天,有個人開著輛黑色寶馬車來過,在門口轉了一圈就走了。”
“啥樣的人?”
“看著四十來歲,光頭,戴著根粗金鏈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謝謝。”
“不客氣。”
我站在美容院門口,看著那張廣告,風吹過來,把廣告紙吹得咧咧響。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然后我翻出趙德海的轉賬記錄,又看了一遍。
那個光頭戴著金鏈子的男人,是不是就是趙德海?
我不確定。
但我知道,這件事,遠比我以為的要復雜得多。
04
臘月二十五那天,我正在店里給客戶打包貨,門口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鏈子。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店里的東西,然后朝我笑了笑。
“曹老板?”
“我是。”
他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推到我面前。
名片上印著幾個字:趙德海,民間資產管理服務。
“我是趙德海,跟你妹妹曹雪梅有些業務往來。”
我心里一緊,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雪梅怎么了?”
趙德海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點了根煙。
“你妹妹欠我八十萬塊,加上利息,現在已經一張好嘴了。”
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現在聯系不上了,電話也打不通。”趙德海彈了彈煙灰,“我沒辦法,只能來找你。”
“你找錯人了。她的事,跟我沒關系。”
趙德海笑了:“曹老板,你這話就不對了。你妹妹借我錢的時候,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但她的資產,就那套房子。那套房子現在過戶給了你爸,你說,跟你沒關系?”
“那套房子的過戶手續是我爸和雪梅之間的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趙德海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曹老板,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他的聲音壓低了,“我給你的時間是三天。三天之內,你爸要么把那套房子交出來抵債,要么拿出這筆錢來。不然的話,我就只能帶著兄弟們去你老家院子里坐著喝茶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來。
李秀蘭從里間出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那個電話……”
“是趙德海。”
她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咱們報警吧。”
“報不了。”我說,“他做的是民間借貸,在法律上是合法的。”
“那咱們咋辦?”
“等。”
“還等?”
我看著窗外,趙德海那輛黑色寶馬已經開走了。
街上人來人往,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
“等到他上門為止。”
那兩天,我睡得越來越不好。
我反復翻看手機里的轉賬記錄,一條一條地核對時間和金額。
從兩年前開始,雪梅一共從趙德海那里借了八十萬。
最大的一筆是五十萬,當時她說要開美容院。
后面陸陸續續又借了幾筆,每筆都不多,但利滾利,到現在已經是一百二十多萬了。
而雪梅還給趙德海的錢,加起來不到二十萬。
換句話說,她欠趙德海的本金加利息,已經超過一百萬了。
而那個叫錢永生的老板,他那些小額轉賬,更像是利息的定期支付。
雪梅根本就是在替錢永生和趙德海打工。
她開美容院賺的錢,可能都搭進去了。
她買的房子,恐怕也是趙德海逼她買的,名義上是她的,實際上早就抵押給了錢永生。
我越看心里越涼。
臘月二十七晚上,我又給張建國打了個電話。
“張哥,我再問你個事。”
“你說。”
“雪梅那套房子的產權,你能幫我查一下嗎?”
“這……不太好操作。”
“我知道。你就幫我看看,那套房子上有沒有抵押登記。”
張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試試。”
第二天上午,張建國的電話打來了。
“磊子,你猜對了。”
“什么情況?”
“那套房子,在過戶給你爸之前,就已經被抵押給了錢永生。抵押金額是六十萬。”
我握著手機,手指慢慢收緊了。
“謝謝你,張哥。”
“沒事。你……保重。”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愣了很久。
雪梅把一套被抵押了的房子過戶給了父親,然后跑了。
趙德海說那套房子能抵債,是因為他不知道房子已經被抵押了。
而錢永生,那個鄰市的房地產老板,才是真正的大魚。
我想起趙德海說的那句話:你爸現在攤上事了,那是協助詐騙,弄不好要進去的。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害怕,是生氣。
氣得渾身發抖。
那個從小被我爸媽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兒,到頭來,做的事比任何人都狠。
臘月二十八。
父親終于打來了那個電話。
我坐在店里,聽著他在電話那頭顫著聲音說雪梅出事了。
然后我笑著回了那句話。
電話那邊,父親愣住了。
很久很久,他才說了一句:“你剛才……說啥?”
“我說,那套房子是雪梅上個月剛從過戶給你的,這債,就該你來還。”
電話那頭,父親的呼吸聲越來越粗。
然后,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天空開始飄雪花了,一片一片,落在路燈下,像撕碎的白紙。
李秀蘭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你還好嗎?”
“沒事。”
“那你……真的要回去嗎?”
“回。”我說,“該回去把話說清楚了。”
我把賬本合上,拿起外套,走到門口。
李秀蘭跟在我身后。
“要我陪你回去嗎?”
“不用。你看店。”
我拉開門,冷風一下子灌進來。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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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個小時后,我到了老家。
村口的路燈壞了,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把車停在院門口,看到堂屋的燈還亮著,窗戶上映著兩個人影。
我推門進去。
父親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擺著一杯酒,已經喝了大半瓶。
母親坐在他對面,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
看到我進來,母親一下子站起來。
“磊子……”
“雪梅呢?”
母親張了張嘴,又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沒抬頭,盯著手里的酒杯,聲音啞得像個破了的風箱。
“她走了。”
“走哪了?”
“不知道。”父親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昨天夜里來了一趟,進了屋,拿了個包,就走了。我問她去哪,她說……去找個朋友。”
“什么朋友?”
父親沒說話。
母親在旁邊小聲說:“她說是以前美容院的同事,去外地出差了。”
“出差?”我看著母親,“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出差?”
母親的眼神閃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
“她說……是臨時有任務。”
“媽,你信嗎?”
母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父親把酒杯重重地摔在桌上。
“行了!你回來就是為了來拆我們臺的?”
“爸,我不是來拆臺的。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父親抬起頭,眼珠子都紅了,“我用得著你救?”
“你知不知道,雪梅賣給趙德海的房子,已經被抵押了?”
父親愣住了。
“什么抵押?”
“那套房子,在過戶給你之前,就被雪梅抵押給了一個叫錢永生的人。抵押金額六十萬。”
“你……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把手機掏出來,翻出張建國發給我的抵押登記記錄,“你自己看。”
父親接過手機,瞇著眼睛看了半天。
他的手指開始抖。
“這……這怎么回事?”
“你覺得是怎么回事?”我把手機收回來,“雪梅把錢借來了,把房子買了,然后又抵押出去了。她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要那套房子,她要的只是那筆錢。而你,爸,你只是她最后的替罪羊。”
父親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
“不可能……雪梅不是這種人……”
“那她為什么把房子過戶給你?她為什么不直接給你錢?”
父親張了張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母親在旁邊小聲哭了。
“磊子,你妹妹從小就懂事,她不可能做這種事的……”
“媽,你到現在還替她說話?”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你們知不知道,這兩年她到底在干什么?”
沒有人回答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趙德海來找我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父親聽完,臉色徹底變了。
他慢慢站起來,雙手撐著桌子,身體晃了兩下。
“我……我去找趙德海。”
“你找他干嘛?”
“我去跟他說清楚,那套房子不是我的,是雪梅的。”
“爸,你去跟他說清楚,有用嗎?”
“趙德海根本不認雪梅這個人。他認的是房子。房子在你名下,他就找你。”
父親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他伸手去拿酒瓶,手抖得厲害,拿了好幾次才拿起來。
“那我咋辦?”
“把房子賣了。”
“賣了?”
“賣了。”我說,“賣了還趙德海的債,剩下的錢還那個錢永生。”
“那……那我不就什么都沒了嗎?”
“爸,你現在留住那套房子,以后會更麻煩。趙德海會天天來找你,錢永生也會來找你。被抵押的房子,遲早也要被收回。”
父親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母親走過來,拉著我的袖子。
“磊子,你不能這樣。那可是你爸一輩子的積蓄啊……”
“媽,那不是爸一輩子的積蓄,那是雪梅欠下的債。你們替她還了這么多年了,還不夠嗎?”
母親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就不能幫幫你妹妹嗎?”
“我幫了。”我說,“我把我的積蓄全拿出來,只有十五萬。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你……”
“還有,這套房子的產權,你們最好去不動產中心查一下,看看有沒有什么問題。”
父親抬起頭看著我。
“你什么意思?”
“我擔心,雪梅連過戶手續都是假的。”
父親的臉徹底白了。
我轉身往外走。
“磊子——”父親在后面叫我。
我沒有回頭。
“你要去哪?”
“去把趙德海請來。這事,得當面說清楚。”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還在下雪。
雪落在我的臉上,涼絲絲的。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一點了。
趙德海的電話我存了,但還沒打過。
我站在雪地里,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快十聲,趙德海才接。
“喂?誰啊?”
“趙老板,我是曹磊。”
那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曹老板?想通了?”
“你明天來我家一趟。”
“干嘛?”
“當面談。”
“行。幾點?”
“上午十點。”
“好。”趙德海打了個哈欠,“曹老板,早這樣不就完了嗎?”
我沒理他,掛了電話。
回到家,堂屋的燈已經滅了。
我推開自己的房間,李秀蘭還沒睡。
“回來了?”
“明天真要跟趙德海攤牌?”
李秀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省城那邊聯系過一個律師,要不要叫他過來?”
“不用。”
“為啥?”
我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
“因為我想看看,我爸能不能扛住。”
06
第二天上午十點,趙德海準時來了。
他開了一輛黑色面包車,車上下來三個人。
趙德海走在前面,后面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剃著板寸,一個留著長發。
他們走進院子的時候,父親正坐在堂屋門口抽煙。
看到趙德海,父親手里的煙抖了一下,煙灰掉了一地。
我讓趙德海進堂屋坐。
趙德海笑了笑,說:“就在院子里吧,敞亮點。”
我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點了點頭。
姑姑曹永芳也來了,她是騎車過來的,看到院子里的陣勢,臉色變了一下。
“這是咋回事?”
“姑姑,你坐。”
曹永芳看了趙德海一眼,沒說話,坐到旁邊的石凳上。
母親在廚房燒水,一直沒出來。
父親抽完那根煙,把煙頭狠狠地碾在地上。
“說吧,雪梅到底欠你多少錢?”
趙德海伸出一根手指。
“本金加利息,一百萬。”
“一百二十萬。”我糾正道。
趙德海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調查得挺清楚的啊。”
“你那幾筆轉賬記錄,我也都有。”
“哦?”趙德海挑了挑眉,“行,那就實話實說。你妹妹從我這兒借了八十萬,加上利息,現在一共是一百二十多萬。我給了她兩個月時間,她一分錢沒還,還跑了。”
“她跑了,你來找我們?”
“那套房子現在在你爸名下,我不找他找誰?”
我看著他:“那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早就被抵押給了別人?”
趙德海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我說的很清楚了。雪梅把房子買下來之后,第一時間就抵押給了鄰市一個叫錢永生的人。抵押金額是六十萬。那套房子,現在已經不屬于你趙德海了。”
趙德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那個板寸年輕人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么。
趙德海揮了揮手,然后重新看向我。
“你說的是真的?”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查。”
“我怎么查?”
“去不動產中心查產權檔案。或者,直接去找那個姓錢的。”
趙德海沉默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他走到院子門口說話。
聲音很低,我聽不太清。
但隔著老遠,我都能感覺到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掛了電話,走回來。
他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
“我查了。你他媽沒說謊。”
“我沒必要說謊。”
趙德海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拿手搓了搓臉。
“媽的……你妹妹真狠。”
“她一直挺狠的。”
“那現在咋辦?”趙德海看著我,“房子不是我的了,人跑了,錢也追不回來。我這筆債,就只能爛在手里了?”
“也不是。”
“那你說,咋辦?”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給你十五萬,剩下的,你自己去跟錢永生商量。”
趙德海瞪著我:“十五萬?你打發叫花子呢?”
“我沒打發你。我的錢就這么多。你要么拿著這十五萬,自己去跟錢永生拉扯。要么你一分錢都拿不到,去找我妹妹的老冤家要債。”
趙德海盯著我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里帶著審視,也帶著打量。
好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曹老板,你有點意思。”
“我沒跟你開玩笑。”
“我知道你沒開玩笑。”趙德海站起來,“行吧,十五萬就十五萬。不過我有條件。”
“你還得幫我找到你妹妹。”
我搖了搖頭:“這個事我幫不了你。”
“你不是她哥?你不想找到她?”
“我想,但我不急。”我說,“她現在躲著,遲早會出來的。等她出來的時候,她自己會找上門來。”
趙德海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電話。你妹妹要是聯系你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海城市誠信商務調查事務所。
私人偵探。
我沒說什么,把名片收了起來。
趙德海帶著他的人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曹永芳走過來,看著我。
“磊子,你真的只給他十五萬?”
“那剩下的錢……”
“讓那個姓錢的去跟趙德海扯。”
“那個姓錢的……”
“他會來找我的。”我說,“房子在他手里,他沒那么傻,不會看著趙德海把錢全拿走。”
曹永芳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不是我變了。”我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是這個家,讓我不得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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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趙德海走后,父親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那根石凳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煙。
母親把飯端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
我坐在他對面,也沒說話。
姑姑曹永芳坐到父親旁邊,推了推他的胳膊。
“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父親抬起頭,看了姑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復雜。
有憤怒,有羞愧,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恨我嗎?”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你。我只是覺得委屈。”
父親的喉結動了一下。
“委屈什么?”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讓你們操過心。我輟學打工,自己開店,自己娶媳婦。你們給我的錢,我一分不會多要。雪梅呢?她的事,你們都替她扛著。她欠了錢,你們替她還。她走了,你們替她擔責。憑什么?”
父親沒有說話。
“我每次回來,你們嘴上說關心我,心里更惦記的,永遠是雪梅。她開店,你們拿出二十萬。我開店的時候,你們連五千塊都說沒錢。爸,你真的不知道我心里不好受嗎?”
“我沒怨你們。”我說,“我就是想知道,你們什么時候能看清楚,雪梅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父親的眼睛紅了。
他低下了頭。
母親在廚房里,聽到了全部對話。
她走出來,手里端著那碗涼透了的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到桌上。
“磊子,媽不是不疼你。媽是覺得……你妹妹她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
“誰容易?”我看著她,“媽,我當年一個人在省城打工的時候,住的是地下室,吃的是泡面。你們誰心疼過我?”
母親張了張嘴,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站起來,往院子里走了幾步。
風很大,吹得院門咯吱咯吱地響。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我說,“事情已經出了,就想想怎么收場吧。”
姑姑曹永芳走過來,拉著我的手。
“磊子,姑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爸這輩子的積蓄,都搭進去了。你要是能再想想辦法……”
“姑姑,我真的拿不出更多的了。”
“我知道。但你爸他……”
“我會幫他還趙德海那十五萬。剩下的,讓那個錢永生的自己想辦法。他要是愿意把房子解押了,那套房子還能賣點錢。他要是愿意自己吃虧,那我們也認了。”
“那套房子……還能要回來嗎?”
“要回來也跟你沒關系了。那是抵押給別人的東西。”
父親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母親在旁邊小聲問:“那雪梅呢?”
“她的事我也不知道。”我說,“她要是回來了,你們告訴她,錢的事我幫不上忙了。讓她自己想辦法還。”
“媽,我也有家要養。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吃飯。”
母親沒有再說話。
她坐在灶臺邊,把頭埋進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回到屋里,收拾了一下東西。
李秀蘭打了電話來,問我要不要回去。
我說今晚走。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那邊……”
“那你開車小心點。”
掛了電話,我站在房間里,看著墻上那幅老照片。
那是二十多年前拍的,一家人圍在老房子門口。
父親還年輕,母親笑得很好看。
雪梅坐在父親的膝蓋上,被逗得咯咯笑。
我站在旁邊,表情有點愣。
那時候,什么煩惱都沒有。
我閉上眼睛,把那段記憶壓回心底。
正要往外走,突然聽到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父親。
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手機,臉色白得嚇人。
“怎么了?”
父親把手機遞過來。
手機上是一條短信。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緊了。
短信是雪梅發來的。
就三個字:“別找我。”
父親的手抖得厲害。
“她……她到底去哪了?”
我拿著手機,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雪梅發完短信,電話就打不通了。
父親試了好幾次,每次都提示關機。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后干脆整個人都軟了下去,一屁股坐到了門檻上。
母親跑過來,看到父親手里的手機,也愣住了。
“雪梅……雪梅她怎么了?”
“她關機了。”
“啥叫關機了?”
“就是聯系不上了。”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怎么這么狠心啊……連她媽都不要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他們哭。
風越來越大了,把院子里的落葉吹得滿天飛。
我知道,我該走了。
但我還是留了一夜。
那一夜,我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都是雪梅的影子。
小時候的她,趴在桌上寫字。
長大后的她,穿著亮閃閃的衣服,站在美容院門口笑。
再后來,就是她站在法院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她到底在哪?
她想干什么?
她要什么時候才肯回來?
我不知道。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我開車回了省城。
08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我去了不動產中心。
我把雪梅那套房子的產權檔案調了出來。
檔案顯示的很清楚:這套房子,在過戶給父親之前,已經被抵押給了錢永生。抵押合同上寫的是“民間借貸擔保”。
錢永生借了雪梅多少錢呢?六十萬。
簽約日期,是去年八月。
雪梅買房子的時間,是去年的七月。
也就是說,她買房子才一個月,就把它抵押出去了。
她買房子的錢,是從趙德海那里借來的。
她把房子抵押給錢永生,又從錢永生那里拿到了六十萬。
左手倒右手,她一分錢沒花,白拿了六十萬。
等房子過戶給父親之后,她又從趙德海那里借了一筆錢,然后跑了。
算下來,她從這筆交易里,凈套現了至少八十萬。
我把檔案拍下來,存到了手機里。
然后我給張建國打了個電話。
“張哥,雪梅那套房子,抵押合同上寫的抵押人是誰?”
“你妹妹的名字。”
“那抵押合同上,有沒有提到我爸?”
“沒有。合同主體只有你妹妹和錢永生。”
“那就好。”
“我爸不會有法律問題了。”
張建國沉默了一下,說:“那倒是。只要他沒有在合同上簽字,他就不需要承擔抵押擔保的責任。”
我心里松了一口氣。
出了不動產中心,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陽光很好,曬在臉上暖洋洋的。
但我心里一點暖意都沒有。
雪梅做這一切,考慮過我父親的處境嗎?
她根本沒考慮過。
她要的,只有那些錢。
我回到店里,李秀蘭正在給客戶算賬。
看到我回來,她放下手里的計算器。
“咋樣?”
“雪梅那套房子,抵押給了錢永生。錢已經被她拿走了。”
“那……她爸呢?”
“沒關系。抵押合同上沒有他的簽字。”
“那雪梅跑哪去了?”
“不知道。”
李秀蘭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你真的不管了?”
“管不了。”
“那你爸那邊……”
“回去之后,我跟他說清楚了。”
李秀蘭看著我,沒有再問。
她轉身去給客戶拿貨,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手機里那些證據的截圖。
那些數字,那些簽名,那些傳真件。
像一條條線,把雪梅這些年的軌跡,全都串起來了。
但我還是想不明白。
她為什么這么信不過我們?
為什么寧愿走上這條路,也不愿意跟我們說實話?
雪梅從小就聰明,她不是不知道做這種事會有什么后果。
她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父母的死活。
不在乎我們的感受。
她只在乎她自己。
想到這些,我心里一陣發涼。
傍晚的時候,我接到了姑姑曹永芳的電話。
“磊子,你爸今天去了一趟派出所。”
“派出所?他干啥去了?”
“他想報案,說你妹妹失蹤了。”
“失蹤才不到兩天,派出所不會受理的。”
“我也是這么跟他說的。但他不聽,非要報。”
“那他……報成了嗎?”
“沒有。人家民警說,成年人失蹤不到四十八小時,不予立案。”
“那他咋說?”
“他說他明天再去。”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磊子,你爸老了……”
“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錯了。”
“知道有什么用?事情已經出了。”
“你……你不打算原諒他嗎?”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原諒他。”我說,“我是沒辦法。”
“你說啥?”
“姑姑,我是真的幫不了他。我的錢,我的精力,都有限。我沒辦法同時保護他們和雪梅。”
姑姑沉默了一會兒。
“我明白。”她說,“但是磊子,你爸他……真的老了。”
“你要是能……”
“我會盡力。”我說,“但我先要顧好自己家。”
姑姑沒有再說話。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看著墻上的時鐘。
秒針一格一格地在走。
我不知道雪梅在哪。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會回來。
但我有一種直覺,她一定還會出現。
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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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三十那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父親沒有再去派出所。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放著那套房子的房產證復印件。
我進門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吃飯了嗎?”
“吃了。”
我坐到他對面,把手機里那些證據翻出來,推到他面前。
“爸,你看看這個。”
父親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這是……”
“雪梅把房子抵押給錢永生的合同。”
父親瞪著眼睛看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不是她一個人能簽的。抵押合同上,她的簽名看著沒問題,但錢永生那邊的經辦人,應該是趙德海。”
“趙德海?”
“對。趙德海是錢永生介紹給雪梅的。他借給雪梅的錢,實際上是從錢永生那里轉過來的。這六十萬的抵押款,也是錢永生出的。”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
“那……那雪梅她……”
“她還了息錢,沒還本金。錢永生的賬戶里,每個月都有一筆利息入賬。但本金,一分沒動。”
“那她現在去哪了?”
“不知道。但我覺得,她應該去找趙德海了。”
父親看著我,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
“你這話什么意思?”
“趙德海來找我的時候,他說雪梅聯系不上了。但是,趙德海說他給了雪梅兩個月時間還錢。這兩個月里,雪梅一次都沒有聯系過他。”
父親好像瞬間明白了什么。
“你是說……”
“趙德海在撒謊。”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雪梅不是突然失蹤的,她是跟趙德海上商量好的。她借了趙德海的錢,然后把房子過戶給你,讓趙德海來找你要錢。等趙德海拿到錢了,他們再分贓。”
“不可能……趙德海怎么會答應這種事?”
“因為趙德海也不是傻子。他早就知道那套房子被抵押給了錢永生。他來找你,只是為了逼你往外拿錢。等錢拿出來了,他帶著錢跑路,讓你和錢永生去撕扯。”
“那雪梅……”
“她是這件事里的關鍵。她配合趙德海演戲,把那套房子過戶給你,讓你以為房子是你的了。然后她跑了,趙德海上門逼債,讓你賣房還錢。等房子賣了,錢進趙德海的口袋,她再從趙德海那里分一杯羹。”
父親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她……她怎么會……”
“她怎么會做這種事?”我看著他,“爸,你們從小寵她,什么事都替她出頭。她習慣了被人慣著。遇到事了,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把爛攤子甩給別人。以前是你們,現在是我們。”
父親沒有再說話。
他低著頭,雙手撐著膝蓋,肩膀不停地抖。
母親從廚房出來,看到這個場面,愣了一下。
“咋了?”
“沒事。”我說,“媽,你坐下。”
母親猶豫了一下,坐到我旁邊。
我把手機里的證據給她看了一眼。
母親看完,臉色也變了。
“這……”
“雪梅和趙德海合起來,演了這出戲。”
“不可能……”母親說,“雪梅她不是那種人……”
“媽,你們每次都這么說。”我看著她的眼睛,“但每一次,她做的事,都證明了你們是錯的。”
母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
“我去找趙德海。”
“找他干啥?”
“讓他把話說清楚。”
外面陽光很好,照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枝椏光禿禿的,在風里晃。
我掏出手機,翻出趙德海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幾聲,趙德海接了。
“曹老板?咋了?”
“趙德海,你給我說實話。雪梅失蹤,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這話啥意思?”
“你別裝了。你和雪梅合起來,做的那出戲,我都知道了。”
“你借給她錢,讓她把房子過戶給我爸。然后你上門逼債,讓我爸賣房。等錢到手了,你們再分。”
電話那頭,趙德海的聲音變了。
“你他媽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抵押合同。那上面簽的是雪梅的名字,但經辦人是你趙德海。”
“雪梅去哪了?”
趙德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聲音有點發虛,“她跟我說好了,拿了錢就分。但她拿了錢之后,就消失了。我連她人都找不到。”
“所以你是不是也在找她?”
“是。”
“那你找到了沒有?”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頭頂的天空。
雪梅到底在哪?
她到底要干什么?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針,扎在心上。
我轉身回了屋。
父親還坐在原來的地方,沒動過。
母親在旁邊小聲地哭著。
看著他們,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不是心軟,也不是同情。
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個家,從我記事起就是這樣了。
我永遠都是被犧牲的那個。
我永遠都是最后被考慮的那個。
我算什么?
兒子,兒子,還是兒子?
我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和母親。
“爸,媽。”
他們抬起頭看著我。
“以后,你們有啥事,先跟我說一聲。”
父親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好。”
我第一次覺得,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10
大年初一早上,我準備回省城。
父親出來送我,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
嘴里叼著煙,煙灰被風吹了一肩膀。
“那個……趙德海那邊,你打算咋辦?”
“他找我的時候,我會跟他談。”
“那你妹妹……”
“她的事,我暫時沒辦法。”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狠狠吸了一口煙。
“你說得對。”
“什么?”
“你說我們從小太慣她了。”
我沒有說話。
“我總覺得,她是女孩,在外面不容易。”父親看著遠處,“沒想到,到頭來,她把自己搭進去了。”
“爸,你不用自責。”
“我不是自責。我是后悔。”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早些年,我對你太嚴厲了。你打工的時候,我沒幫上什么忙。后來你開店,我也沒出過力。”
“現在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以后改就行。”
父親點了點頭,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了。
“你路上小心點。”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從后視鏡里,我看見父親還站在院門口,目送我的車子遠去。
他的背影,站在晨光里,顯得格外瘦小。
我一路開回省城,路上沒有停。
到了店里,李秀蘭剛開門。
“你爸那邊……”
“沒事了。”
“真的?”
“真的。”我說,“我們都把話說開了。”
李秀蘭看了我一眼,沒有繼續問。
我回到收銀臺后面,拉開抽屜,看到里面那張趙德海給的名片。
我拿起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然后我把它扔回去了。
雪梅的事,我不打算再管了。
她有她的路要走。
我有我的日子要過。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繼續。
店里的生意不算好,但也不差。
父親每周末都會打個電話過來,問問店里的事情,問問孩子的情況。
他不再提雪梅。
母親也不提。
他們像是突然想起了失憶癥,對這件事只字不提。
我知道,他們在慢慢消化這件事。
雪梅一直沒有出現。
手機始終關機。
趙德海也沒再來找過我。
那個叫錢永生的人,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過面。
一切,好像就這么過去了。
直到兩個多月后,一個深夜。
我已經睡了,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是一串不認識的號碼。
我接起來。
“喂?”
“哥。”
是我媽的聲音。但她的聲音很不對勁,像是剛從水里撈起來一樣濕漉漉的,每說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顫抖。
“媽?你怎么了?”
“你妹妹……”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她回來了。”
我握著手機,愣在原地。
耳邊,風聲呼呼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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