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老屋院子里收拾爺爺遺物時,手指碰到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鎖扣已經脫落,我輕輕一摳就開了。
里面是一本老式賬本,扉頁上爺爺歪歪扭扭寫著:“國梁,爸對不起你。”
我手指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奶奶。
我接通,奶奶的聲音急匆匆的:“曼妮啊,中秋訂了十五桌酒席,你快回來把錢結了。一共四萬二,你弟說要喝茅臺。”
四萬二?
我攥緊手機:“奶奶,這錢該我出嗎?”
奶奶聲音一下子尖了:“你爸是長子,他不該出?!”
我還沒說話,身旁突然傳來我爸的聲音。他接過電話,聲音平靜得可怕:“媽,我回去。你讓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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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遷通知是去年夏天下來的。
那天傍晚,我媽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把整個屋子熏得霧蒙蒙的。我爸在客廳修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風扇,螺絲刀擰得吱吱響。
我奶奶推門進來,手里攥著一沓紙,臉上笑呵呵的。
“國梁,國棟他對象娘家來人了,說小磊要結婚,得先有個準備。”
我放下手機,看著奶奶。
奶奶把那沓紙往桌上一拍:“我把安置協議簽了,八套房都寫你弟弟名字。”
廚房里的鍋鏟聲突然停了。
我爸手里的螺絲刀也停了。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的油漬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媽,您說啥?”
奶奶沒理她,只管跟我爸說:“國梁,你弟沒個正經營生,小磊又急著結婚。你反正有工作,日子過得去,就讓你弟弟先拿。”
我爸握螺絲刀的手有點抖。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我媽從廚房出來,一邊解圍裙一邊說:“媽,八套房,您就都給國棟了?國梁呢?他也是您兒子啊。”
奶奶的臉沉下來:“我還沒說你呢。這些年你在家閑著,我兒子養你容易嗎?你倒好,還敢跟我爭?”
我媽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啪地拍在桌上:“我洗了三年碗,攢了八千塊。你說我閑著?媽,您摸著良心說話!”
奶奶沒接茬,轉頭盯著我爸:“國梁,你說句話。”
我爸把螺絲刀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我爺爺跟前。我爺爺坐在墻角那把老藤椅上,抽著煙,臉藏在煙霧后面,看不清楚表情。
“爸,您說呢?”我爸問。
我爺爺沒說話。
他只是把煙頭按滅了,站起來,慢慢走進里屋,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奶奶把協議拿走了。
小叔馮國棟第二天就跑到村里去,到處跟人說要賣四套房換錢做生意。
他老婆趙翠芳在鎮上訂了一桌子菜請人吃飯,劃拳的聲音隔著三條巷子都能聽見。
我爸一整天沒吃飯。
我給他端了碗面去,他擺擺手,說吃不下。
我問他:“爸,你就這樣認了?”
我爸笑了,笑得很難看:“不然呢?她是我媽。”
我看著他的臉,心里堵得慌。
我爺爺從那以后沒怎么出過門。
老藤椅從屋角搬到了堂屋門邊,他天天坐在那兒,看著院子里種的那棵葡萄樹發呆。
葡萄是二十年前他和我爸一起種的。那年我六歲,我爸扛著樹苗回來,爺爺拿著鐵鍬挖坑,我蹲在旁邊看。
現在葡萄藤爬滿了架子,一串串的果實掛在那兒,沉甸甸的。
我爺爺卻老了。
他瘦了很多,走路要扶著墻,說話也不像以前那樣有力氣了。但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抱怨,只是坐著,看著那棵葡萄樹出神。
有天晚上,我給他端了杯熱水去。
他突然拉著我的手,聲音很輕:“曼妮啊,爺爺這輩子……沒本事。”
我不知道說什么。
他又說:“爺爺對不住你爸。”
我說:“爺爺,您別這么說。”
他沒再說話了。
只是攥著我的手,攥得很緊。
02
爺爺中風是在那個星期五。
那天我爸在工地干活,我媽去菜場買菜,我在單位加班。
電話是鄰居打來的。
等我趕到醫院時,爺爺已經躺在了急診室的床上,掛著氧氣,臉色蠟黃。
奶奶站在走廊里,跟小叔打電話:“你趕緊來,你爸出事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奶奶聲音急了:“怎么又喝酒?喝了多少?你先過來一趟……”
掛了電話,奶奶看見我,隨口說了句:“你爺爺摔了一跤。”
我問:“醫生怎么說?”
奶奶沒回答,轉頭去看爺爺了。
我找到醫生,醫生說情況不太好,腦溢血,要住院觀察。
那一晚,我爸守在床邊,一夜沒合眼。
爺爺醒了一小會兒,看見我爸,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說話,但嘴歪了,出不了聲。
我爸握住他的手:“爸,我在這兒,您別怕。”
爺爺的眼淚就順著眼角淌下來。
第二天,奶奶來了一趟。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轉身去找護士問醫藥費的事。
小叔始終沒來。
第三天,趙翠芳來了。她拎著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門口探頭探腦:“大哥,醫藥費的事……你弟他手里緊,你看……”
我爸抬起頭,眼眶通紅:“我知道了。”
趙翠芳放下牛奶就走了。
那天下午,爺爺的情況突然惡化。
我們一家人趕到醫院時,他已經說不了話了,只是死死攥著我爸的手,眼睛睜得很大。
我爸跪在床邊:“爸,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媽的。”
爺爺還是攥著他,不松手。
我奶奶在旁邊站著,不耐煩地說:“人都這樣了,你還攥著他干什么。”
我爸哭了。
這是我四十多年來,第一次看見我爸哭。
他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趴在病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我爺爺最后看了他一眼,手松開了。
那晚,天空灰蒙蒙的,沒有星星。
爺爺走了。
葬禮那幾天,小叔穿了一身黑西裝,在靈堂前跪得規規矩矩。
村里人都說:“國棟這孩子,長進了。”
我爸什么都沒說。他跪在另一邊,燒了一夜的紙。
我爺爺入土那天,我爸把他留下的那棵葡萄藤剪了一枝,用布包好,放進了衣兜里。
我奶奶站在墳前,哭了兩聲,然后轉頭對小叔說:“待會兒你請客,去鎮上吃個飯。”
小叔點頭:“行,媽您說了算。”
我和我媽站在人群后面,看著眼前這一切,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晚上回家,我媽收拾爺爺的東西。
她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里,說:“這些留著,萬一天冷能穿。”
我突然想起爺爺床底下那個鐵盒子。
我鉆進去找,在一個破舊木箱里摸到了它。
鐵盒子生銹了,鎖扣也脫落了。
我用了點力氣,掰開了盒蓋。
里面是一本老式賬本,塑料皮已經磨得看不清顏色了。
我翻開,第一頁就看見爺爺歪歪扭扭的字:“國梁,爸對不起你。”
下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字:“2015年3月,國棟從媽手里拿了兩萬。”
“2016年過年前,國棟又拿了一萬。”
“2017年,小磊上學要錢,國棟從媽這里拿了兩萬五。”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越來越涼。
最后一頁,爺爺寫著:“這是爸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一共三萬。我托老劉保管,等我走了,他自然會給你們。國梁,你們三口人,別太苦了。”
我把賬本合上,坐在床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上一片慘白。
我走到院子里,找我爸。
他正坐在葡萄架下,摸黑抽煙。
煙頭一明一滅,映著他蒼老的臉。
我站他旁邊,把賬本遞過去:“爸,爺爺留的。”
我爸接過賬本,很久沒說話。
他只是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到最后一頁時,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賬本合上,夾在腋下,繼續抽煙。
我想勸兩句,勸什么呢?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太知道了。
他只是從來沒說過。
他是個孝子,不忍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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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爺爺走后一個禮拜,我跟我奶奶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小叔要賣房,村里有人來看房,車停在門口按喇叭。
我奶奶出來笑著迎人,一口一個“我家國棟有出息”。
我站在院子里,實在憋不住了。
“奶奶,您把八套房都給了小叔,我爸得什么呢?”
我奶奶的臉一下子就變了:“你一個丫頭片子,用你管?”
“我爸為這個家付出多少,您心里不清楚嗎?”
我奶奶提高了聲音:“你爸是我兒子,他應該的!誰讓他是老大!”
“老大就該被欺負?爺爺剛走,您就這樣?”
我奶奶突然就火了,抄起掃帚就要打我:“你給我滾!帶著你爹媽滾!”
我媽在屋里聽見動靜,跑出來拉住我。
我奶奶還在那兒罵:“白眼狼,一家子白眼狼!我一個老婆子拉扯你爸長大容易嗎?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嚷嚷?”
我爸從屋里走出來。
他站在門框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一樣。
“媽,”他叫了一聲。
奶奶停住了。
“我帶秀芝和曼妮去城里住幾天。您……您好好歇著。”
我爸說完,轉身進屋。他的背有點駝,走路時微微駝著。
我媽跟進去,看見他在收拾東西。
一個蛇皮袋,裝了兩件衣服,還有那雙穿了五年的皮鞋。
我媽沒說話,默默地把自己和我的東西也收拾進一個編織袋。
我們出門時,我奶奶坐在院子里,沒抬頭。
她說:“走吧走吧,省得礙眼。”
我們走了。
我開車,我爸坐在副駕駛,我媽坐在后排。
一路上沒人說話。車窗外是熟悉的景致飛速后退。田野、村莊、那些栽著白楊樹的路,都是小時候熟悉的樣子。
后視鏡里,老屋越來越遠。
我有點想哭,忍住了。
到了省城,我們租了一個兩室一廳的老房子。
房子在六樓,沒有電梯。墻皮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廚房水龍頭漏水,滴滴答答的。
但好歹是個落腳的地方。
我媽開始張羅著找工作。
她年輕時在小吃店幫過忙,就去附近的小店問。人家看她年紀大,不太想要。她軟磨硬泡,最后答應每天多干兩小時,老板才勉強點頭。
每天凌晨四點,我媽就起床了。
我那時還沒睡醒,聽見她輕輕地帶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晚上七八點她才回來,手上都是洗潔精泡白的印子,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污。
吃完飯,她也不歇著。從柜子里拿出一袋子手工活,是把小珠子穿起來做成裝飾品,穿一串三毛錢。
她戴著老花鏡,一根線一根珠地穿,穿到十二點,能賺三十塊。
我有時候心疼,勸她別干了。
她說:“不干怎么行?你爸那份工資將將夠房租,咱總得吃飯。”
我爸找了份工地的活。
他年紀大了,工頭不太愿意用。他說自己干過二十年建筑,什么都會,工頭才勉強答應。
每天早上五點,他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去工地。
晚上回來,灰頭土臉的,飯也吃不下,靠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我看著他們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和同事合租一個單間,平時能省就省。
我告訴自己,等攢夠了錢,一定要在這邊買個房子,不讓我爸媽再受苦了。
可是每次算完賬,看著銀行卡里可憐的數字,我都覺得自己在說夢話。
有時候我在想,那八套拆遷房,哪怕只有一套是我們的,日子也不會這么難。
可這話我不能說,也不敢說。
說出來除了讓人難受,還能怎樣呢?
04
日子就這么過著。
一個多月后,我爸在工地干活時摔了一跤。
幸好只是擦破了皮,沒傷著骨頭。
工頭讓他休息兩天,他第二天就去了。
我媽勸他多歇幾天,他說:“歇一天少一天錢,咱家耗不起。”
我聽著這話,心里像針扎一樣。
中秋節快到了,路上的月餅攤子都擺出來了。
我媽說想吃老家的土月餅。城里的月餅太甜,她吃不慣。
我爸說:“等過節咱們出去買點好的,別舍不得。”
我嘴快:“那得先問問奶奶今年中秋怎么安排。”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然,我媽的臉色變了。
她已經很久沒提過奶奶了。那兩個字在我們家,像是一根刺。
我爸沒說話。
他坐在沙發上,翻著我爺爺留下的那個賬本。
那本賬本他隔幾天就拿出來看一會兒,看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是看那些數字,還是看爺爺最后那行字?
突然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奶奶。
我們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我看著那個名字,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媽看了我爸一眼,沒說話。
我接通電話,開了免提。
奶奶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來:“曼妮啊,你跟你爸說,中秋回來一趟。”
“什么事?”我問。
“我訂了酒席。你弟說要熱鬧熱鬧,請全村人吃頓飯。一共十五桌,我都安排好了。”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奶奶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你媽上次跟我吵成那樣,害我丟了多少臉!這回你們得回來,把錢結一下。”
錢?
“多少錢?”我聽到自己問。
“四萬二。你弟說要喝茅臺,光酒錢就一萬多。你爸是長子,這錢他不出誰出?”
這番話像冷水潑到我臉上。
“奶奶,您把八套房都給了小叔,現在酒席錢倒讓我們出?”
“你一個丫頭片子懂什么?你爸是我養大的,他應該的!”
“憑什么應該?”
“就憑我是他媽!”
我媽一把搶過電話:“媽,您聽我說。這錢我們不出。您讓小叔出,八套房他都占全了,這點錢還拿不出來?”
“你一個外姓人,有什么資格跟我說話?”
我媽的聲音也高了:“我是外姓人?我嫁進馮家三十年,洗衣服做飯伺候老小,到頭來成了外姓人?”
兩個女人在電話里激烈地爭吵。
我站在旁邊,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我爸突然開口了:“把電話給我。”
他接過電話,聲音低沉:“媽,您說多少錢?”
“四萬二!”
“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弟要風光,你當大哥的還計較這點錢?”
我媽急了:“國梁,你瘋了嗎?”
我爸沒看她,他對著電話說:“媽,那套房子給了國棟,我什么都沒說。老宅拆了,您分給我的那點錢,我都給您留著了。這次酒席四萬二,您要我們出……”
他頓了一下。
“行,我回去。”
我愣住了。
我媽愣住了。
電話那頭,奶奶滿意地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十五號,你們早點到,別讓村里人等。”
說完,她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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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媽氣瘋了。
“馮國梁,你瘋了是不是?四萬二!咱家現在連兩萬都拿不出來!你上哪兒弄四萬二?”
我爸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
“你倒是說話啊!”
憋了半天,我爸終于開口:“那是我媽。”
“你媽?你媽心里有你嗎?她心里只有你那個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回去送錢?”
他掏出煙,抽了一根,又掏出一根,拿在手里捏碎了。
煙末子掉了滿地。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輩子沒跟任何人紅過臉。他對得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自己。
“爸,這錢我出。”我說。
我爸抬頭看我。
“我卡里有三萬二,再找同事借一萬,夠了。”
“不行。”我爸搖頭,“這是大人的事,你別管。”
“我不管誰管?看著你們被人欺負成什么樣?”
我媽哭了。
她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用手背擦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
屋里很安靜。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
中秋快到了,家家戶戶都在操辦團圓。
只有我們家,因為一通電話,變得死氣沉沉。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閉著眼,腦海里卻反復出現老家的場景。
那棵葡萄樹,那個鐵盒子,爺爺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翻身坐起來,給我爸發了條消息:“爸,回去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他很快回了:“什么條件?”
“酒席可以結賬,但我要當著全村人的面,把我爺爺那個賬本上的事說清楚。”
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他睡著了。
快凌晨兩點時,手機亮了一下。
我爸只回了一個字:“好。”
中秋前幾天,我媽沒怎么說話。她把要帶回老家的東西收拾好了,又把那三萬塊錢用信封裝好,塞在我包里。
我爸照常去工地干活。
他比平時話更少了,每天回來就坐在客廳發呆。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個是生他養他的親媽,一個是跟他過了一輩子的媳婦,夾在中間,誰都不好過。
十五號早上六點,我們收拾好準備出發。
我媽往車里裝了兩箱牛奶和一箱水果,說是帶給鄰居老劉伯的。
我爸坐在后座,車窗開著,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走吧。”他說。
我發動了車。
車子剛開出小區,我媽突然說:“曼妮,把車停一下。”
我靠邊停下。
我媽下車,跑到路邊的水果攤,買了一個大柚子。她把柚子抱在懷里,上車時眼眶發紅。
“你爺爺最愛吃柚子。”
我爸沒說話,頭轉過去看向窗外。
車上高速時天就陰了下來。
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我握緊方向盤,心里想,這一趟回去,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導航顯示,距離老家還有一百二十公里。
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
06
我們到村口時已經快中午了。
遠遠就聽見酒席上熱鬧的聲音,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
老宅門口搭了棚子,紅色的塑料桌布在九月的風里一鼓一鼓的。
我數了數,正好十五桌。
桌上擺了酒,有茅臺,有五糧液,還有幾瓶不知名的紅酒。
每桌都有冷盤,鹵牛肉、燒鴨、白切雞……豐盛得很。
我奶奶坐在主桌上,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盤扣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看起來精神頭很好,臉上帶著笑,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小叔馮國棟穿了一身新西裝,站在棚子邊上。他手里夾著一根煙,時不時跟人碰杯,笑得很大聲。
“國梁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我奶奶抬起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落在我爸身上,淡淡的:“來了啊,先去坐吧。”
我媽抱著柚子,站在車邊沒動。
鄰居張嬸走過來,拉著我媽的手:“秀芝,你們可算回來了。一個月沒見,瘦了不少。”
我媽笑了一下,沒說話。
我把我爸拉到一邊,壓低聲音:“爸,賬本我帶著呢。要不要我現在……”
“別急。”我爸搖頭,“先看看。”
我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人看見我們,都點頭打招呼。有人問我爸在城里過得怎么樣,我爸說還行,就是忙。
趙翠芳端著酒杯走過來,笑嘻嘻的:“嫂子來了?在城里享福了吧?這細皮嫩肉的。”
我媽沒理她。
趙翠芳也不在意,又扭頭沖小叔喊:“國棟,大哥大嫂回來了,你過來敬杯酒啊!”
小叔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堆著笑:“哥,你可算回來了。媽這酒席辦得熱鬧,全村人都來了。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我爸沒端酒杯。
“國棟,咱媽這桌酒席,花了多少錢?”
小叔的笑容僵了一瞬間:“哥,你這話說的……媽她老人家高興,咱做兒女的就該盡孝不是?”
“多少錢?”
“四萬二。菜錢兩萬八,酒錢一萬多。哥,你放心,這錢到時候咱們一起承擔。”
“哥出這個錢。”我爸說。
小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燦爛了:“哥就是哥,大氣!來,我敬你。”
他仰頭干了一杯。
這時,外面有人喊:“付賬的來了沒有?該結賬了!”
我奶奶站起來,朝我們這邊大聲說:“國梁,你去把錢結了吧。”
我爸站起身。
他朝收錢的地方走了兩步。
突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我奶奶,聲音不大:“媽,我有話想說。”
我奶奶不耐煩地說:“有什么話吃完飯再說。先結賬,人家等著呢。”
“媽,我爸走了,您就不想他嗎?”
這話問得突然。
我奶奶的臉僵了一下。周圍的人也安靜下來,紛紛轉頭看向這邊。
“你爸走了就走了,你提這個干什么?”
“我爸走的時候,您說他是‘老不死的’。我現在想起來,心里還是疼。”
我奶奶的臉徹底沉了:“國梁,你今天是來跟我算賬的?”
“不是算賬。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一件事。”
他從我手里接過那個鐵盒子,把賬本拿出來。
“這是我爸走前留下的。他讓我媽保管,媽您不知道吧?”
我把賬本翻開,一頁一頁展示給在場的人看。
“這是爺爺去世前一年記的賬。小叔從奶奶手里拿走了七八萬塊錢。這是爺爺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他托劉伯保管,留給我們家的。他說,我們三口人,別太苦了。”
我越說聲音越大。
“爺爺說過,他這輩子對不住我爸。他眼睜睜看著奶奶把八套房都給了小叔,一句話都不敢說。最后他是氣死的,醫生說是氣急攻心引發腦溢血。
你們說,這賬要不要算一算?”
全場一片安靜。
我奶奶臉色鐵青。
小叔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凈。
“大嫂,你這是什么意思?”趙翠芳尖聲說,“拿個破賬本回來挑事?”
“這賬本是不是真的,村里人都清楚。誰不知道你一家子天天往奶奶那兒跑,不是為了要錢是為了什么?”
趙翠芬的臉漲紅了,卻說不出話來。
我奶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國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抬起頭。
他看著我奶奶,眼眶發紅。
“媽,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讓您知道,這些年,您心里只有國棟。我跟我爸,都不重要。現在我走了,回來您連一個招呼都不打,開口就是讓我花錢。
這錢,我可以掏。可您得說清楚,到底誰才是您兒子。”
我奶奶站在那兒,嘴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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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院子里靜得嚇人。
剛才還劃拳喝酒的熱鬧場面,現在只剩下杯盞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視線在我爸和我奶奶之間來回掃。
小叔馮國棟最先反應過來。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
“馮國梁,你他媽的什么意思?回來挑事是吧?今天媽高高興興辦酒席,你這是想毀了是不是?”
他大步走過來,臉漲得通紅。
“是我不孝順還是你不孝順?這些年我給媽多少錢你算過嗎?你倒好,拍拍屁股去城里享福,剩我一個人在家照顧媽!你還有臉回來說我?”
我爸站著沒動。
他的聲音很平靜:“你給過媽錢?你從媽那兒拿錢還差不多。2015年到現在,你每年從媽手里拿一兩萬。這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念給大家聽聽?”
“那是媽愿意給的!你管得著嗎?”
“我管不著。但我爸那條命,不是給你這么糟蹋的。”
小叔的臉徹底變了。
他沖上來就要揪我爸的衣服。我趕緊隔在中間,一把推開他。
“你動一個試試?”
我聲音不大,但很冷。
小叔大概沒料到我敢動手,愣了一下。
這時,我奶奶一拍桌子站起來:“鬧夠了沒有!”
她指著我爸,聲音發抖:“國梁!你爸都死了,你還拿這些東西翻舊賬!我養你這么大容易嗎?你就這么對我的?”
“媽,我沒想對您怎么樣。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爸走的時候,您在哪兒?”
我奶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翠芳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插嘴:“大哥,你就是不想出這個錢吧?說得那么好聽,還不是舍不得那四萬二。”
“錢我可以出。”
我爸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那是他從卡里取出來的,一張一張,全是新的。
他把錢扔在桌上,啪的一聲響。
“四萬二,一分不少。”
我奶奶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
“可是出了這個錢,以后我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國梁!”我奶奶喊了一聲。
我爸沒回頭。
他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媽跟在他后面,拉開車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捧著那個鐵盒子。
小叔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
趙翠芳拉著小叔的胳膊,小聲說:“你倒是說句話啊!”
小叔甩開她的手:“我說什么說!你沒看他都這樣了?”
“你太沒用了……”
他們吵起來。
我奶奶站在那兒,臉色慘白。
她看著車里的我爸,嘴唇動了動,什么話也沒說出來。
我把賬本收進鐵盒子里,走到小叔面前。
“你要不要臉?”
小叔瞪著我:“你什么意思?”
“爺爺的賬本我可以復印一份給你,你自己看看,這些年你到底從咱家拿了多少錢。”
我把鐵盒子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身后傳來小叔的罵聲和趙翠芳的哭聲。
我奶奶站在那兒,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看著車的方向,喃喃地說:“國梁……國梁……”
沒人回答她。
我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上。
我爸坐在副駕駛,眼睛看著前方,眼眶紅紅的。
我媽在后座抹眼淚。
“走吧。”我爸說。
車子緩緩駛出村口。
后視鏡里,我看見我奶奶還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像。
小叔蹲在地上,抱著頭。
趙翠芳站在旁邊,嘴里不知道在罵什么。
有些鄰居站著看熱鬧。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車子拐過彎,那些畫面消失了。
我握著方向盤,手指輕輕發抖。
08
車開了十多分鐘,車廂里安靜得很。
沒人說話。
我爸靠著窗,看著外面飛快倒退的田野和村莊。
他眼睛是紅的,但忍住了,沒哭。
我媽在后座,把那個柚子抱在懷里,一下一下地摸著。
“爸,”我說,“要不找個地方停一下,咱們吃點東西?”
他搖搖頭:“回去吧。”
“可您還沒吃飯。”
“不餓。”
我知道他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我沒再說話,專心開我的車。
開到半路時,我媽突然說:“曼妮,前面那個加油站,停一下。我去買瓶水。”
我把車拐進加油站。
我媽下車后,我也跟著下去了。
加油站旁邊有個小賣部,我媽走進去,我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過了一會兒,我媽出來了。
她手里多了一盒月餅。
是我爺爺最喜歡的那種老式月餅,五仁的,包裝簡陋,紅紙白皮,看上去很土。
“給你爸買盒月餅,”我媽說,“他每年過節都愛吃這個。”
我把煙掐滅,接過月餅,沒說話。
上車后,我把月餅遞給我爸:“爸,媽給你買的。”
我爸接過去,看了看那盒月餅,眼眶又紅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月餅放在腿上,用手輕輕壓了壓。
車子繼續開。
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在臉上,有點涼。
我看著窗外那片快要收完的稻田,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年前,我們還是一家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吃著我媽做的飯。
爺爺坐在那棵葡萄樹下,笑瞇瞇地看我吃西瓜。
奶奶在屋里看電視,小叔一家在隔壁打牌。
那個家雖然不富裕,但至少還在。
可現在呢?
爺爺沒了,老宅拆了,房子歸了小叔。
連那個家,也散了。
“曼妮,”我爸突然開口,“你恨你奶奶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恨。”
“為什么?”
“她就那樣的人,一輩子改不了。”
我爸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爺爺留下那本賬本,你打算怎么處理?”
“留著吧。”
“留著有什么用呢?”
我笑了笑:“以后給我孩子看,讓他們知道,他們太爺爺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爸沒再說話。
他又低下頭,看著那盒月餅。
他的手指按在包裝紙上,微微顫抖。
外面天色暗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很低,似乎隨時要下雨。
風一陣陣地吹進車里,帶著田野的氣息,潮潮的,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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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省城已經傍晚六點多了。
樓道里的燈泡壞了,黑洞洞的。我媽扶著扶手,慢慢往上爬。我跟在后面,拎著東西,走得也不快。
進了門,我媽把包一放,沒像往常一樣去廚房忙活,而是坐在了沙發上。
她還抱著那個柚子。
我看著柚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媽,這柚子不是要帶給劉伯的嗎?怎么又帶回來了?”
我媽愣了一下:“忘了。”
她低下頭,嘆了口氣:“走得太急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東西往地上一放,說:“我餓了。咱們煮點面吃吧。”
我媽站起來,進了廚房。
鍋里的水燒開了,她往里下面條,動作很慢。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老了很多。
腰彎了,手上全是青筋。
我爸沒進屋里,他一直站在陽臺上,借著陽臺欄桿,背對著我們。
不知道在看什么。
面條煮好了,我媽盛了三碗,放上蔥花和醬油。
“吃飯了。”她叫了一聲。
我爸沒動。
“國梁,吃飯了。”她又叫了一聲。
我爸終于轉過身來。
他眼睛紅紅的,臉上有兩道干涸的淚痕。
他走到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
筷子在手里抖了好幾下,才夾起一根面條。
我看著他,心里堵得說不出話來。
我和我媽面面相覷,也坐下吃面。
面條很咸,但我一句話都沒說。
吃到一半時,我爸突然開口:“曼妮,明天陪我去買個東西。”
“買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買個墓碑。我想給你爺爺立個碑。”
我點點頭:“行。”
他又說:“我想把爺爺那棵葡萄樹也種上,就在墓碑旁邊。”
“好。”
我媽低頭喝湯,一句話也沒說。
紙巾盒在桌上,她抽了一張,擦了一下眼睛。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慘白。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曼妮,我是劉伯。你們走得急,我把那三萬塊錢送過來了。你爸的地址我知道,明天我過去一趟。”
我盯著這條短信,回復道:“劉伯,錢您留著吧。爺爺的心意,我們收到了。”
發完我又猶豫了一下,撤回了。
重新編輯了三個字:“好的,謝謝劉伯。”
把手機放回枕邊。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爺爺還活著,坐在那棵葡萄樹下,笑著喊我:“曼妮,過來吃葡萄。”
那串葡萄很大,很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走過去,剛伸手要摘,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翻身坐起來。
客廳里傳來我媽放碗的聲音,還有我爸低聲說話的聲音。
我聽見他說:“秀芝,等咱把這邊的日子過穩了,我帶你回老家看看。”
我媽沒說話。
“葡萄樹……在也好,不在也好。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看一眼就行。”
隔了很久,我媽終于嗯了一聲。
我沒出去。
就坐在床上,聽著早晨走廊里傳來的各種聲音。
鄰居的鬧鐘響了,樓下有人在遛狗,遠處有公交車報站的聲音……
都是些普通的聲音。
可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棵葡萄樹還在,只是人回不去了。
所以有些路,走遠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太陽明天還會升起來,生活也得繼續過。
明天,我會陪我爸去選墓碑。
后天,我還得去上班。
日子再難,也得往前走。
10
中秋過后第三天,劉伯真的來了。
他拎著一個蛇皮袋,站在我們租住的老樓樓下。我下樓接他時,看見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踩著一雙解放鞋。鞋幫上沾著泥。
“劉伯,您怎么來了?”
“你爺爺交代的事,我得辦了。”他從蛇皮袋里掏出一個舊報紙包著的東西,一層一層打開,“這是那三萬塊錢,我一分都沒動。”
“劉伯,我說了,這錢您留著。”
“那不行。”他把錢塞到我手里,“你爺爺臨死前一個禮拜,跑到我家來,就為了這事。他把錢往我手里一塞,說:老劉,你幫我個忙。這東西你替我收著,別讓任何人知道。等我死了,你給國梁。”
我低頭看著那捆報紙包著的錢,鼻子一酸。
“他那時候身體就不好了。走路都喘,還非要跑來跑去的。我勸他歇歇,他說:我歇不了,我欠我大兒子的太多,再不還,就沒時間了。”
劉伯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就往外走。
“劉伯,您不上去坐坐?”
“不坐了,得回去。地里的菜該澆水了。”
他走出幾步,突然又回過頭來:“曼妮,你爺爺這輩子,心里最疼的其實是你爸。他只是說不出口。”
我沒忍住,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劉伯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抱著那捆錢,在樓下站了很久。
晚上,我把錢放在我爸面前。
“劉伯送來的,爺爺留給你的。”
我爸看著那捆舊報紙包著的錢,沒伸手去接。
他只是盯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眼睛:“留著吧。給你媽存著。”
“爸……”
“爺爺的心意,我收了。錢,你們用。”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那股潮熱又涌了上來。
我媽把那捆錢小心地放進柜子里,說:“這個留著,以后曼妮結婚用。”
我爸聽到這話,不知怎的笑了一下:“她還早呢。”
我也笑了,笑了之后又覺得心酸。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邊,翻開那本爺爺的賬本,一筆一筆地看。
看著他歪歪扭扭的字,想著他趴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字一個字記下的樣子。
爺爺的文化程度不高,稿紙上還有不少錯別字和涂改的痕跡。
可那些數字,一個都不差。
最后一頁,他的字已經快看不清了:“國梁,爸對不住你。這輩子,爸沒能給你留下什么。這些錢,是爸最后能做的事。你們三口人,別太苦了。”
我在那行字下,一筆一劃地補了一行:“爺爺,我不苦。你放心。”
然后我把賬本合上,放回鐵盒子里。
鐵盒子鎖不上了。我就用一根紅繩子仔仔細細纏了好幾圈,打了個死結,像把那段過往也一并封起來了。
窗外的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像一個沉默的句點。
我媽在廚房里洗碗,水流聲嘩啦啦的。我爸在陽臺上,背微微佝僂著,對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爸,明天要下雨了。”
“嗯。”
“等雨停了,我想回去看看那棵葡萄樹。”
過了很久,他說:“行,到時候我陪你。”
他說得云淡風輕。
但我聽出來了,這句話里好像放下了什么,又好像拿起了什么。
那些對與錯,那些欠與還,可能這輩子都算不清了。
但至少,我們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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