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把那雙穿了十年的皮鞋擦了又擦。鞋頭已經磨得發白,像是縣城的晨霧,薄薄地覆在上面。他蹲在門檻上,手里的布子來回地蹭,蹭一下,就想起一段路。去鄉里收農業稅的山路,去縣里送報告的土路,去市里開會的柏油路……都印在這鞋上了。如今要去省城了,走的是高速。
他兜里揣著那張副縣長的任命文件,紙是熱的,貼著他的心口。臨出門,又回身,從書架上抽下那本泛黃的通訊錄。塑料皮已經脆了,一翻,簌簌地掉渣。老張,老劉,老蔡……名字后面是一串早就不通的號碼。他拿指頭挨個兒摩挲了一遍,像撫過一排老墻上的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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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老張電話時,他手有些抖。通了,那邊噪得很,像是會場。“老張,我是老錢啊,錢……對,就是當年睡你下鋪那個,老給你打水……”那邊“哦”了兩聲,打著哈哈說“好,好”,然后說正開會,再聯系。電話掛了。老錢聽著“嘟”的忙音,覺得那聲音在耳朵里打了個旋兒,又沉沉地墜下去。
老劉倒是接得快,聲音也亮堂。老錢剛把話頭遞過去,老劉就說:“哎呀老錢,真不巧,省里有個督導組在,實在走不開。下次,下次我請!”老錢攥著電話,那邊已經掛了。窗外的梧桐葉子嘩啦啦響,他這才發覺,手心里全是汗。
最后一個號碼是老蔡的。老蔡家是山里的,當年總穿一件洗得透明的藍褂子,吃飯專揀便宜的菜。撥號的時候,老錢沒抱什么希望。通了,一個沉穩的男聲說“喂”。老錢報了名字,那邊靜了一瞬,接著聲音就熱騰騰地撲過來:“老錢!真是你!十幾年了!”老錢的鼻子忽然一酸。老蔡說著就要來接,老錢忙說不用,老蔡說:“那我派車去,你可一定等著。”
交流會上,主席臺的話一簍子一簍子地往外倒。老錢坐在底下,手在膝蓋上劃字,劃來劃去,都是個“蔡”字。周圍的掌聲像隔了層水,嗡嗡的。他滿心滿眼,都是那個穿藍褂子的瘦弱少年,在圖書館里就著白開水啃饅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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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一到,老錢第一個溜出會場。門口停著一輛黑亮的車,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迎上來,叫“錢縣長”。車穿過半個城,停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院子前。老錢抬頭看那招牌,愣了一愣——省城最大的連鎖超市“蔡記”的總部,就掛著這么個不起眼的木牌子。
老蔡等在門口。胖了,也白了,那件藍褂子換成了一身妥帖的灰綢衫,可眼睛沒變,還是山里人那種黑亮的、帶著點潮濕的溫厚。他一把攥住老錢的手,攥得生疼。“走,上樓。”老蔡領著他往上走,木板樓梯咯吱咯吱響。
推開最里頭那扇雕花木門,屋里坐著兩個人,正端著茶。聽見門響,一齊扭頭。是老張和老劉。茶碗在桌上輕輕一磕,發出細碎的聲響。老張的領帶歪了,老劉手里那根煙灰,燒了老長一截也沒彈。空氣像是凝住的膠。
老蔡卻笑了,伸手把老錢按在正中的椅子上,又轉身給那二位續上水:“都別端著啦。今兒個沒局長,沒秘書長,也沒蔡總。”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就四個當年的窮學生,湊一桌,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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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里熱氣裊裊地升。不知是誰先“噗”地笑出了聲,接著那層薄薄的冰就碎了。說起老錢當年給老張床底下塞過一只死耗子,說起老劉追姑娘時錯把情書塞進了輔導員的門縫,說起老蔡為了省幾毛錢菜金,愣是連吃了半個月的饅頭就咸菜。說到最后,都沉默了。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紅紅綠綠地映在窗玻璃上,像一攤化開的顏料。
老錢看著對面兩張不再年輕的臉,又看看身邊老蔡鬢角的白頭發。他忽然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那張任命文件還在,硬硬的,方方的。可這會兒,它好像沒那么燙了,倒像一塊溫溫的玉,貼著心窩,妥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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