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拾鹽士

作者|科技互聯網觀察組 陳崇善

近日，京東創始人劉強東在APEC工商領導人中國論壇上發言中，急切為內部藍領兄弟尋出路。他為此提出“涅槃計劃”，統籌快遞、外賣等全體藍領員工，通過專業技能培訓，幫助其轉型機器人維保類技術崗位，引發熱議。

劉強東給出的理由是：“將來都是機器人送貨，早晚有一天根本不需要快遞員了。但我不希望我們70萬兄弟沒有飯吃、沒有工作。”

（劉強東在APEC工商領導人中國論壇現場發言，視頻截圖）

東哥將兄弟放在心上，足見有情有義。然而，機器人取代這群兄弟絕非一朝一夕，而是一個緩慢過程。

中信證券預計，2027年一線城市封閉園區及半開放路段，機器人等無人配送對人力替代率約5%-10%，特定場景可達15%。麥肯錫報告顯示，即使到2030年，中國末端配送具備自動化處理能力的訂單占比也僅約25%-30%。

那么，劉強東如此著急為兄弟謀出路，究竟為何？

外賣“燒錢”失速，份額斷崖難止

據消費新聲、螺旋實驗室、咸寧日報社等報道，京東秒送近期在多省啟動人員優化轉崗，重點落在一線外賣站長崗位。

以陜西為例，原有站長超120人，本輪優化后僅剩40余人，縮減超六成。四川等多個省份的京東秒送業務，也在同步推進人員精簡和架構優化。全國層面，此前3000余人的站長團隊已精簡至約2000人。

既然外賣站長都大量優化，那么一線外賣員被優化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

（此次對外賣板塊的優化，京東尚未正式回應，但網絡上已經流傳了很多消息）

而這些被優化的外賣員雖有直接離職的，但對于全職騎手，京東方面傾向于不直接推向社會，留在集團內部轉崗。外賣從業者本可轉快遞，但京東布局機器人配送，快遞崗位的需求越來越少。如何安置這批藍領，就成了京東眼下最緊迫的工作。劉強東急切為兄弟謀出路，此時推出“涅槃計劃”，進行職業培訓后轉為機器人相關技術崗，應與此有關。

外賣員之所以被優化，根源是京東外賣業務處于收縮之中。

艾瑞研究數據顯示，京東外賣市場份額從2025年Q2高點的31%，急跌至2026年初的7%。這與2025年3月高調進軍外賣的場面，形成鮮明反差。

2025年初，京東以“0傭金”招募品質堂食商家，為騎手繳納五險一金，高調切入外賣市場。

但外賣市場是充分競爭、薄利的成熟市場，美團和餓了么把持超九成份額。京東想撬動蛋糕，并非易事。

京東當時的策略簡單直接：燒錢擴張。自進軍外賣，2025年Q2至Q4，營銷開支分別為270.13億、210.5億、253.47億元，同比增長127.63%、110.5%、50.6%，極為激進。

但持續燒錢的效率不佳。2025年Q2至Q4，新業務經營利潤率分別約為-107%、-100.9%、-105.1%，外賣等新業務至今不能自我造血。

燒錢邊際效應也在遞減。2026年Q1，京東燒錢力度減弱，營銷費用縮小至153.72億元。新業務經營利潤率驟降至-164.9%，創入局以來最差表現。當季市場份額同步急跌。據瑞銀3月發布的即時零售月度追蹤報告估算，2026年2月京東外賣單量份額回落至7%左右。而艾瑞數據顯示，燒錢正盛的2025年6月，其份額曾達31%，可謂“三分天下”。

更遺憾的是，瑞銀數據顯示，2026年2月京東外賣日均訂單量降至800萬單。參照美團，日均訂單穩定在2300萬單才能盈利。2025年6月，京東外賣日均訂單曾沖到2500萬單。若當時繼續加大燒錢、保持這一單量，或可實現盈利。

錢越燒越少，容易功虧一簣。國信證券研報測算，2026年Q1京東外賣單均虧損約5元。大摩則預測，2025年京東即時零售單均虧損9元。未來，外賣想從800萬單重新燒回2300萬單，需投入更多資金。

目前，京東已不愿大規模燒錢。2026年Q1財報會宣布，外賣投入環比縮減30%。未來，除非剔除這一業務，否則仍需燒錢續命。

當然，京東外賣靠燒錢沒快速成功的深層原因，不止錢，更在于核心能力與本地生活的戰場的不匹配。據海豚研究，其競對美團深耕本地生活十余年，商戶關系與地推壁壘深厚。京東不僅商戶覆蓋不足，更難鎖定獨家商戶資源。而2026年4月17日市場監管總局對“幽靈外賣”（裱花蛋糕專項）開出罰單。有行業內提測算，查實共計6.7萬余家幽靈外賣店鋪中，京東獨占4.3萬家，占比超六成，足見其商戶底層根基之薄弱。

引流幻想破滅，高頻難換高價值

某種意義上，外賣虧損在京東預料之中。

京東決定進軍外賣，不僅是搶占外賣市場蛋糕，更源于內部共識：外賣等即時零售帶來的流量，能反哺電商主站。

當時，劉強東接受中國企業家雜志采訪時表示，做外賣虧的錢，比去抖音、騰訊買流量劃算。中金研報顯示，京東用戶年均消費頻次從2019年的5.7次降至2024年的3.2次，急需補充流量。

京東一開始便將外賣唯一入口放在電商主站上，確保引流。

實際運營中，高頻、剛需、低客單價的外賣，大幅提升用戶打開京東App的頻次和停留時長。主站獲得增量流量。據京東歷次財報會披露，2025年Q2、Q3活躍用戶數增長超40%，Q4增長超30%。

外賣引流不僅比外部買量劃算，還能降低整體獲客成本。通信信息報指出，京東電商獲客成本已達千元以上。而京東外賣補貼五六元，即可獲得一個用戶。這筆補貼成本可攤薄京東生態整體獲客成本。

但是，外賣帶來的流量，能轉化為電商主站交叉銷售嗎？

業內多認為，高頻外賣用戶與京東高客單價電商用戶，購物心智和客單價是兩類生意。外賣用戶價格敏感、即時性消費；京東傳統電商用戶對價格不敏感，多計劃性消費。兩者畫像差異較大。

國信證券研報顯示，2025年3-4月獲取的首批外賣新用戶中，截至7月有40%轉化為主站用戶。交叉銷售品類主要是商超商品、電子配件及生活服務優惠券，但客單價偏低。更關鍵的是，管理層預計，這批新用戶對整體電商GMV的貢獻，還需1-2年才會較為明顯。

京東方面或許也認為將外賣當做引流工具的做法過于理想化，不再把電商主站作為外賣唯一入口。2025年11月，京東外賣已上線獨立App。

基本盤“回春”夢醒，國補退坡重陷負增

京東在2025年初進軍外賣，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京東基本盤“電子產品及家用電器商品”板塊（下簡稱基本盤）的增速出了問題，外賣成為尋找第二增長曲線的“救命稻草”。

2024年以來，京東基本盤就猶如金融學中的“死貓反彈”——持續下滑過程中出現短暫利好，快速反彈，但這種反彈往往有害。

圖片來源/拾鹽士

早在2023年Q4，基本盤增速已開始下滑。2024年上半年，下滑程度堪稱“慘淡”。2024年Q2，該板塊收入1450.61億元，同比增速跌至-4.6%。原因包括直播帶貨沖擊、同行競爭及內需不足。

此時，“以舊換新”國補政策出臺，給京東來了一場及時雨。不僅緩解了資本市場的觀望情緒，更讓基本盤迅速“回春”。

2024年Q3國補落地，京東迅速“轉運”，當季基本盤增速重返2.7%。Q4同比增速重返雙位數，達15.8%。

不過，國補對京東的拉動邊際效應遞減，且補貼不斷退坡。

2025年Q2之后，國補拉動力開始削減。2025年Q3，基本盤增速回落至4.9%，Q4該業務營收增速進一步跌至-12%。

至于2026年國補，中信證券研報指出，退坡更為嚴重，補貼金額從2025年3000億元縮減至2500億元，且更傾向線下渠道。

2026年市場形勢也更為不利。存儲芯片等上游原材料成本持續上漲，推高家電數碼終端價格，抑制購買意愿與銷量。

這導致2026年Q1，京東基本盤收入1321.71億元，同比增速-8.4%。可預見2026年，基本盤增速難有好轉。

總體看，國補紅利暫時緩解了京東增長焦慮，卻也提前透支了消費電子購買力。“死貓反彈”的有毒一面顯現，留下強刺激后遺癥，未來恐迎更猛烈下跌。

大摩“凜冬”預警成真，AI轉型尚待破局

基本盤重回負增長，外賣盈利無望且不得不繼續燒錢，京東的未來會怎樣？

早在2025年底，摩根士丹利（下簡稱大摩）便發布研報，標題為“京東凜冬將至”。

研報中，大摩對京東提出多項風險預警。其一是核心引擎熄火，家電電子基本盤增長動力消退；其二是第二曲線失靈，外賣等即時零售非但未成新增長點，反淪為持續失血的“盈利黑洞”。目前來看，大摩這兩項總結已經成為現實。

大摩研報首頁

而大摩給出的最后一個風險預測，是京東面對全球AI電商革命，近乎“戰略性缺席”，未來創新能力堪憂。

其實，京東早已開始AI創新之路。劉強東提前為藍領兄弟謀出路，打造“涅槃計劃”，正是源于AI轉型、機器替代人。

物流配送領域，京東AI化進展不少。“亞洲一號”智能倉已實現全流程無人作業。

“亞洲一號”智能倉的6軸機械臂 圖源：36氪

京東已落地80余個RoboBase智能配送站點，機器人規模化配送體系加速成型。每個智能站點均為獨立區域配送樞紐，承擔機器人調度、路線優化、設備運維、場景異常處置等核心工作。

京東2026年Q1財報顯示，AI相關研發投入增幅將超200%，未來5年計劃采購300萬臺機器人、100萬輛無人車和10萬架無人機。

但是從目前來看，京東AI轉型的速度和深度仍顯不足。在《2025人工智能領軍企業100強》榜單中，京東僅排第16位，阿里則高居第2位。

對于京東的AI創新，大摩研報評價其目前只專注“垂直整合和運營效率”，“在構建更廣泛生態系統方面重點有限”。

京東AI轉型方向多集中于倉儲、分揀、配送等既有物流場景的效率提升。當同行紛紛以生成式AI重構電商的“人貨場”，用大模型驅動個性化導購、智能選品、虛擬試穿等新交互體驗時，京東尚未拿出有行業影響力的產品或戰略，其在AI電商的想象力維度不夠。

另外，大摩指出京東過去5年新業務“做得相當掙扎”，模式均是“一開始砸錢搞補貼，熱鬧一陣子，然后迅速冷卻”。京東連外賣都做成了雞肋。其AI轉型能否成功，值得持續關注。

最后，雖大摩預警“凜冬已至”，但中信、國信證券表示，京東Q1零售利潤率超預期，日用百貨同比增14.9%，抵消電子產品業務下滑；海外、物流收入穩步提升，外賣虧損環比收窄、運營效率優化，長期看好即時零售協同。中銀國際同時指出，看好京東AI轉型，將全面滲透零售、物流、供應鏈全鏈條，是提質增效的核心引擎，能夠提升中長期公司價值。

參考資料

《京東：26 年上半年面臨高基數壓力》，中信證券

《China's Last-Mile Logistics: Automation and the Future》，麥肯錫

《大廠“親兄弟”，也要明算賬》，螺旋實驗室

《從高調入局到被傳收縮調整，京東外賣的“耐心”敗給了難盈利現實？》，咸寧日報社“去消費pro”

《3月網上商品零售額同比增2.5%，市場監管總局對電商平臺“幽靈店鋪”監管》，國投證券

《2026本地生活消費洞察報告》，QuestMobile

《京東急了，大殺四方》，資市會

《美團VS京東：核心與邊界，心智與流量》，海豚研究

《外賣大戰一周年，京東學會了不在“All in”》，一財商學院

《京東集團2025Q3前瞻：電商業務表現亮眼，外賣新業務UE持續改善》，國信證券

《2026展望｜電商平臺規范政策發布　AI驅動行業降本增效》，通信信息報

《不敢想！618為你搬貨揀貨的竟是機器》，人民日報

《2025人工智能領軍企業100強》，DBC/CIW/eNet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