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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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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現下正值高考放榜、志愿填報的關鍵節點，無數剛參加完考試的孩子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臨專業與職業的重要抉擇。有一些孩子在社媒平臺發帖問：“什么樣的人適合學法學？”“自己性格比較內向，我適合學法學嗎？學法之后能當檢察官嗎？”“理科生學法學會后悔嗎？”等等。

在這個容易受外界信息干擾、產生填報志愿焦慮的特殊時期，我們特別邀請資深檢察官劉哲撰寫了這篇“肺腑之言”，來回答孩子們的一些疑問。

他以22年從檢經歷為底色，在志愿填報之際，為準法科生“去濾鏡”，旨在引導考生撥開功利與盲從的迷霧，理性審視法律職業的真實面貌。這不僅是一份避開盲目填報志愿的“清醒劑”，更是為立志投身法治事業的青年學子準備的充滿誠意與干貨的“成長指南”。

我是2004年從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系畢業的，一晃已經22年了。畢業后，我先到北京市房山區檢察院工作，2010年遴選到北京市檢察院，去年底到北京市平谷區檢察院任黨組成員、副檢察長。22年來，我一直在刑事檢察領域深耕。

選擇法學專業的初心

劉哲（右一）在看守所進行提訊。（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初報法學專業，可能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高中校長的極力推薦，他認為法學是個長線專業，不會過時，也比較穩定；另一方面是我從小就對一些不平事憤憤不平，希望自己能改變點什么。而我知道，法學是關于規則的學問，想要改變規則，就應該學習規則。法律是社會的元規則，也就是規則的規則，所有的規則都要以法律為導向，而司法是守護和踐行法律這個元規則，徒法不足以自行，只有司法公正，法律才能讓社會感受到公正，其他的規則才可能跟著公正起來。

因此，我最終選擇了法學這個專業，進而也就選擇了檢察官這個職業——這其實也就是我的人生。

從檢22年，我深感學法這件事是值得的。

我所從事的刑事檢察工作，看起來是跟比較陰暗的事情打交道，有些案件現場的照片看起來甚至會讓人感到不適，但其實我們總歸是跟人打交道。法律是抽象的，但案件是具體的，人是具體的。

每一個案件都是一個情景，一個故事，它的發生有其自身的邏輯，有些是人的錯誤選擇，有些卻有一些不得已之處。可以說，沒有相同的犯罪。從事司法工作，可以看到人生百態，可以看到真實的人性，也可以體察真實的社會情況。

那么，作為一名辦案人員，我們能做什么呢？

1. 我們通過公正地處理案件，給當事人一個公道。這個當事人既包括被害人，也包括嫌疑人、被告人。無論是訴與不訴，還是定罪量刑，我們都要做到恰如其分，從而增加當事人對司法結果的接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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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們要學會尊重人，無論是對嫌疑人還是被告人，都不能居高臨下，而是要以平等的心態和姿態對待他們，讓他們感受到法律的威嚴和嚴肅性的同時，也感受到一絲溫度，最終讓他們能夠心悅誠服地接受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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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作為司法官，我們還要做一名燃燈者，去激發那些犯下罪行的人尚未泯滅的良知，并通過他們，去傳播司法的善意——這也是一個建立、拓展公信力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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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們在懲罰犯罪的同時，也要看到社會規則的不完備之處，比如一些犯罪誘因，無效的犯罪預防等。對于這些不完備的規則，作為司法工作者，我們應該提出一些完善的建議。這個世界從來不會自然而然地變好，只有所有人，尤其是我們這些司法工作者多做點什么，才可能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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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司法本身也是一個規則體系，當我們身處其中時，會發現司法本身也有需要完善的地方，包括法律制度、內部管理規則、業務程序規則等。就像車輛需要保養、房屋需要修葺一樣，我們身處的職業環境也需要不斷完善。這需要我們通過調研、提出意見建議、參與規范性文件擬定等方式參與到這個內部制度完善的過程，只有我們自身的規則體系不斷完善，才能不斷輸出更多公正的司法產品。

就比如我前幾年提出的“你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其本身也是參與到司法理念體系建構的過程，現在也在一定范圍內產生了一些共鳴。這句話的廣泛傳播，本身也證明了身為司法工作者的我們，是可以參與到宏大敘事的過程中去的。

給法律職業祛魅

我知道，有些同學之所以想學法學，想當檢察官，是因為看到了影視作品中的檢察官在法庭上“慷慨陳詞”，覺得很酷、很燃——那確實是刑事檢察官工作的一部分，但顯然不是全部。

首先，司法機關有很多崗位，并不都有機會“慷慨陳詞”，很多都是“潤物無聲”的。其次，即使如公訴人，在法庭上“慷慨陳詞”，也只是他們工作中很少的一部分內容，更多時候，他們還是在“臺下”長時間、扎實地默默準備。“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這句俗語，同樣適用于在法庭上“慷慨陳詞”的檢察官。

司法不是表面光鮮的工作——同學們，這是我一定要給準備報考法學專業的你們潑的“冷水”。

司法守護的是社會的元規則，是社會公正的源頭，這是司法的使命。司法工作會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這是司法官身上沉甸甸的責任，也是我們應該有的自覺。因此，司法官應該是極為謹慎的，充分收集證據、聽取各方面意見、仔細考量法律規則和不同觀點，并以此作出我們的判斷。在作出判斷的同時，我們還要學會表達，需要讓公正以看得見的方式呈現。

除此之外，我們還要克服職業倦怠、情緒起伏、主觀好惡，我們要冷靜、耐心地對待每一個當事人，學會傾聽那些看似離奇的理由。要克服麻木的情緒，始終帶著感情去辦案，對當事人要有充分的了解，體察其犯罪的真實原因，不斷通過倫理道德和常識、常理去檢驗法律規則，盡量去做一名有溫度的司法官——這是一個漫長、克制且需要足夠耐心的過程。如果不是發自內心的熱愛，很難持久地保持初心。

同學們，如果你想要選擇這個專業，從事這份職業，你就不能只是看到它光鮮的一面，而是要完整地審視這份職業的特點。

法科生要重視能力建設

對于那些清晰知曉法律職業的真實面貌之后，依然堅定地想要選擇法學這個學科的同學，我也有幾點建議：

1. 大學期間，一定要把專業基礎打牢。法學專業的知識比較龐雜，而且相互交織。比如我從事的刑事檢察工作，除了刑法、刑事訴訟法之外，民法、行政法等各種部門法的知識都可能會用到，甚至憲法、法理、法制史的知識也可能會用到。因此，學習法學切忌專業過窄，一定要趁著在學校這幾年時間將整個法學知識體系的基礎打牢，才可能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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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盡量擴展知識面。除了法學專業本身，還要注意廣泛地吸收各類通用性的知識。我們學的是法律，但我們要解決的其實社會中方方面面的糾紛。所以，作為一名法律工作者，知識面越廣，處理問題就越得心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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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要養成終身學習的習慣。社會發展日新月異，犯罪手段千變萬化，法律制度不斷完善，這都要求我們法律人要不斷更新自己的知識體系，養成終身學習的習慣。所以，學習法學根本就不是大學本科或者研究生階段的事，而是一輩子的事。一旦你決定學這個專業，就要做好終身學習的準備，否則就很容易出現知識體系老化，甚至把案子辦錯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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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要注重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理論是固化的，而司法實踐是不斷發展的。法學是實踐性的學科，所以，在司法實踐中，我們需要創造性地應用理論知識。因此，在理論學習的同時，我們要特別重視實踐，要關注司法實踐的發展，要關注真實的案件和案例，充分利用實習等各種實踐機會，去提前體驗法律職業的真實邏輯，從而不斷調整對理論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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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要重視批判性思維的養成。法學是公正的藝術，是對法律的守護和踐行。由于法律制度和司法實踐的發展，法學理論在一定程度上會存在脫節和滯后的問題。因此，我們在適用法學理論和觀點時，應該帶著批判性思維，要通過自身對法律的理解和司法實踐的體會作出最佳的判斷。同時，法律是一種親歷性很強的職業，承辦人因為親自接觸過案件當事人，親自詳細審查過證據，既是案件的第一責任人，也是最接近公正的那個人，因此，應該充分相信自己的判斷。在討論、匯報案件的過程中，應該堅持自己對證據事實的親歷性判斷，堅持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基本司法原則，不應輕易被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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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要強化寫作能力。司法工作很多時候都是以“寫”的方式來呈現的：審查報告要寫，法律文書要寫，各種調研報告要寫……法律知識復雜，案件證據繁多，不通過寫的方式無法將這些紛繁復雜的東西條理化，也無法充分表達我們的分析和觀點。對于準法學生來說，一定要做好強化寫作能力（尤其是深度寫作能力）的準備。可以說，學習法學，就要學會寫作，寫作是法律工作者的基本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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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要高度重視即席表達能力。如果說寫作能力是法律從業者的基本功，那么即席表達能力肯定是其進階通道。即席表達能力是一種更高水平的能力展示，它要求表達者不依賴于任何書面材料，甚至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充分、清晰、堅定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以檢察官出庭公訴為例，第二輪辯論通常已無書面準備，基本靠即席表達——一個公訴人是否擁有出色的專業能力，在這個環節即可見真章。事實上，若是在法庭訊問乃至整場法庭辯論，都使用即席表達的方式，效果往往更具說服力。就比如脫稿授課往往比念講稿更加吸引人一樣。

其實，即席表達是法律職業的通用技能。案件匯報時，聽匯報者更加青睞脫稿表達，因為聽起來流暢生動且可隨時追問。許多上級甚至會要求匯報者放下稿子進行匯報，從而檢驗其對案件的熟悉程度和真實能力。而在案件討論、交流、提訊、接待當事人等各種場合，充分溝通往往也需要即席表達——事情難以預料，而直視對方的表達更能體現自信和尊重，也更容易贏得信服。在庭審實質化的背景下，即席表達日益成為司法官的核心素能。因此，有志于此的法律學子，應在大學學習階段有意識地進行有針對性的訓練：參加辯論賽、演講活動，在課堂上主動提問發言，重視每一次公開表達的機會。

法學永不過時

以上七條，既是法科生的成長的路徑，也是未來就業的底氣。不得不承認，法律職業的競爭比較激烈——檢法機關招錄的名額有限，但律師行業的容量很大。也就是說，想干法律，肯定有飯碗，只是端哪一種的問題。律師職業的成長性，有時甚至比司法機關還要快一點。但任何好的工作一定是稀缺的，都需要我們為此做更加充分的準備。就如我前面提到的寫作能力和即席表達能力，如果畢業之前發表的作品足夠多，即席表達能力鍛煉得足夠強，那么就業時就必然擁有更多的選擇空間。

事實上，從檢22年，我發現：行業里能寫的人本就不多，能寫又能說的人更是鳳毛麟角。但辦案要寫審查報告，管理要擬規范性文件，規范司法行為也離不開深度寫作——寫作其實是一種創造力的體現，這種能力不會憑空而來，需要從學生時代就開始培養、訓練。表達能力同樣如此。所有的工作交流都依賴表達，庭審也好，匯報也罷，表達清晰，公正才能被看見。因此，工作難不難找，說到底是“難者亦易矣，易者亦難矣”——能力有了，路自然就寬了。

雖然我已從業20多年，但依然有本領恐慌，時常感到知識儲備不夠，還要不斷學習。現在，我基本每周堅持寫4篇文章，出庭、授課等需要公開表達的場合，我都是堅持用即席表達的方式。堅持寫作+即席表達的習慣，也被我帶到了平谷區檢察院。我們在這里組織了一個“刑檢日課”的活動，每天午休后用20分鐘時間，組織刑事檢察部門的同志輪流授課，大家自愿來聽，目前已經講了130多期。我自己講了《勸學篇50講》的系列課，目前已經完成了6期。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出庭公訴、檢察官基礎素能、助理基礎素能、重罪案件、職務犯罪案件、經濟犯罪案件、人身犯罪案件、典型案例、類案標準等9個50講系列課。在刑檢日課上，我們都要求主講人脫稿。我想，在這種日常學習和終身學習的氛圍下，大家的綜合素能一定能日漸提升。

我始終相信長期主義的力量。我高中時期的老校長說得對——法學是一項長線專業，不會過時。法律職業也是如此，不會被淘汰。但是法律職業的能力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日復一日的積累，需要不中斷的堅持。

法律制度是人類文明的基石，它不會消失，只會越來越復雜。社會越是發展，就越需要精細的法律作出安排；司法機關每辦理一起案件，就在為社會規則注入新的內容。公眾之所以關注案件，正是因為這些判決所確立的規則，會影響每一個人的行為和對公平正義的預期。

法律職業，關乎規則的完善和公正的守護。而法學，研究的就是如何讓規則變得更好，如何讓公平正義可感受、能感受、感受到。如果你想改變這個世界，最好的方式就是改變社會的規則——而這，就是法學和法律職業要做的事。（作者系北京市平谷區檢察院黨組成員、副檢察長）

編輯丨黃莎 肖玲燕設計丨劉巖

文丨劉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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