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晚,第31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頒獎典禮上,作為頒獎嘉賓的寧理將最佳男配角的獎杯遞到董勇手中。兩人短暫而用力地擁抱,像是戲癡之間的認同與相惜。隨后,他將舞臺交給董勇,又輕輕捏了捏對方的胳膊,是祝福,也是鼓勁。
三年前,寧理憑借《繁城之下》中的宋辰一角捧得白玉蘭獎最佳男配角獎杯。當年一同入圍的,就有在《繁花》里同樣貢獻了精彩表演的董勇。那一屆最佳男配角的競爭異常激烈,任何一位勝出都不算意外。而當寧理的名字被念出時,所有人都覺得實至名歸。事實上,在很多人心中,他早該拿獎了。
![]()
此前,寧理曾憑借《對手》獲得白玉蘭獎最佳男配角提名。這些年來,他塑造過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無證之罪》中令人不寒而栗的冷血殺手,《沉默的真相》里背負沉重秘密的律師,《對手》中陰鷙狠辣、隱于人海的間諜,《警察榮譽》里被歲月磨去鋒芒卻堅守底線的老警察,《流浪地球2》中冷靜嚴謹的科學家,還有《繁城之下》里滿身傷痕卻至死追尋公道的典史。這些角色大多并非主角,卻在他的演繹下擁有了人性的復雜質地。
本屆上海電視節期間,寧理以評委身份接受媒體采訪,稱自己學到了很多:“從全新的角度看到更多的表演方式,也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創作盲區。”生活中的他謙遜、友善,交談時甚至有些局促,你很難將他與熒屏上那些令人膽寒的人物聯系起來。面對不同記者的提問時,能感覺到他字斟句酌的那份認真。他的身上沒有一絲“狠人”的影子,更像一個溫和的、娓娓道來的教書先生。
起點很高,道路曲折
寧理真正被大眾熟知,是2017年。懸疑劇《無證之罪》播出,他飾演殺手李豐田。反向抽煙、徒手滅煙、鐵鍬拍人,他為角色設計了諸多細節,令觀眾不寒而栗。從此,國產劇中讓人聞風喪膽的角色名單里,又多了一個名字。那一年,寧理48歲。
嚴格意義上說,寧理并不算大器晚成,他的起點其實很高。從上海戲劇學院畢業后,他進入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工作,多演主角,之后又在吳貽弓執導的電影《闕里人家》中與朱旭等前輩搭檔,再之后與陳逸飛合作了《人約黃昏》。對于一個剛出校門的年輕演員來說,這樣的起步稱得上順遂。
1996年,處于事業上升期的寧理選擇去美國深造,考入明尼蘇達大學電影制作專業。在美國期間,除了上學,他干過中介,去郵局打過工,還當過二房東。回望那段日子,他曾感嘆自己當時年輕氣盛,不懂得珍惜。那段時間,表演似乎離他很遠,但他始終沒有真正放下。兜兜轉轉之后,他還是決定回到表演行業。
這一蟄伏,就是近二十年。二十年間,他演過很多小角色,有的甚至沒有幾句臺詞,但這些經歷并非虛度。“剛入行的時候,對表演的認知是膚淺的,”寧理說,“比如所謂的爆發和炫技,而沒有真正深入到角色的內心和靈魂深處。隨著年齡增長、社會閱歷增加,對角色的看法也在改變。”
他也見證了中國影視劇創作從追求品質到追逐流量、再逐漸回歸本源的過程。“我剛畢業那會兒,影視劇創作非常追求品質和質量,后來行業經歷了一些挑戰,可能更關注流量,現在又逐漸回歸到作品本身,這是很好的趨勢。”在他看來,類型片的繁榮給演員提供了更多機會:“有些類型是我熟悉且經常出沒的賽道,讓我有機會出演一些特殊的、非常規的角色。”
將有限篇幅無限放大
《無證之罪》播出之后,李豐田一角讓寧理一夜之間被觀眾記住。此后,許多反派角色找到他,而他的演繹永遠能給觀眾帶來新鮮感。“劇拋臉”的評價,他當之無愧。
在寧理看來,角色的類型并不重要,“關鍵是這個角色要有生命力,有原創的氣質。我很幸運,演的角色都很有原創性,都不是那種刻板的、扁平的角色。”他同時也坦率地談到,演員的工作較為被動,總是希望能多一點機會:“我也喊話各位導演,給我一些反派以外的角色去嘗試一下。”
![]()
關于配角如何出彩,寧理分享了一個電影課上學到的道理。錄音老師曾提醒他們,不要只盯著畫面是否唯美、場面調度是否精妙,聲音的作用同樣不可忽視。“電影畫面再大都有一個邊框,只有聲音可以打破邊框,讓想象的畫面無限擴展。”他將這個道理延伸到表演上:“作為演員,即便是主演,篇幅和臺詞量也有限,但如何在有限中讓它無限放大?不要放棄其他元素,道具、服裝、化妝,乃至方言口音,都會對角色塑造起到很大的幫助。”
他舉了《愛情神話》里小皮匠的例子。那個角色戲份極少,在戲劇上沒有所謂的人物弧光。寧理為他設計了手沖咖啡的動作,讓他時不時冒出幾句英文。這些小設計,讓一個配角在極短的篇幅里變得立體,“讓觀眾在潛意識里想象出他完整的一生。”
是表演者也是觀察者
寧理的演藝生涯從上海起步,在上海的話劇舞臺上演過戲。此后的很多年里,他與這座城市的聯系從未間斷。他在上海生活過許多年,也在這里拿到過分量很重的獎杯。
談及那座白玉蘭獎杯對自己的意義,他說:“它是對我之前工作的鼓勵,也是對我將來工作的鞭策。之前總覺得做了很多努力,也不知道有沒有被看到。它讓我知道,那些努力是能夠被看到的,可以被定格在歷史的瞬間當中。”他感到責任更重了,“觀眾會花幾個小時去追一部劇,這對他們的生活、心理都可能產生影響。所以我們的行業責任重大,獲獎對我而言也是一個更高的要求,不管選擇劇本還是扮演角色,都會更加認真地對待。”
談到與觀眾的關系,寧理記得他的老師曾說過:“戲劇創作是創作者和觀眾在黑暗中共同完成的一場儀式。”他從不覺著自己站在聚光燈下,而觀眾只是被動接受:“我們都是共同的創作者。”他說,很多觀眾給他寫信,信里的解讀和二次創作常常讓他感到驚喜,帶來啟發。“不要覺得觀眾是觀眾、我們是從業者,我們是一種共生的關系。觀眾是善意的,也是睿智的,從他們的身上,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在演員這個行當里,寧理沉寂過、蟄伏過,也爆紅過,有低谷,也經歷過高光。關于如何在人生的起伏中磨礪心性、錘煉演技,他向第一財經記者談到:“我們往往把沒有接觸到的事情想得比較美好、比較高光,但現實不總是一帆風順的。所以要有耐心,因為你選擇的是可能一生要從事的工作。不一定非得得獎,其實每一次對角色的成功詮釋,已經是一種獎賞。”他笑了笑說:“能演繹這么多角色、經歷這么多人生,本身已經是一種幸運。”
![]()
寧理在上海生活了幾十年,他在《愛情神話》里演的小皮匠,也源于這些年在上海街頭巷尾的觀察和浸泡。在他看來,每座城市都有它的獨特個性。有一年他在北京拍戲,騎自行車去看在中國人民大學上研究生的姐姐,到了那里車胎被扎了,就在人大校園里修車。修車的大爺跟他聊了不到五分鐘,就開始聊黑格爾和費爾巴哈,他當時完全懵了。“修車大爺都這么深奧嗎?”后來他發現,北京人愛聊國際政治,上海人注重生活品質。小皮匠喝手磨咖啡、說英語的細節,就是他在上海街頭真實見過的。很多普通市民與外國友人交流,完全無障礙,很自信。于是他把觀察到的細節加了進去。“這就是上海人的‘腔調’。”
在上海居住多年,寧理的活動范圍其實不大。他說自己比較宅,日常就在家附近那幾條馬路轉悠。被問及會給來上海的朋友推薦什么去處,他推薦上生新所里的書店,那里會有不少展覽;安福路的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常有精品話劇;復興路上的上交音樂廳,有很多很棒的音樂會,對面黑石公寓后面還有一個書店,他常去。
如今的寧理,依然過著普通的生活。他喜歡騎共享單車,喜歡坐地鐵,喜歡住在有煙火氣的地方,喜歡去小吃攤買燒餅。“生活是豐富多彩的,我不想把自己從生活中抽離開。我一直覺得,一個表演者,同時也應該是一個觀察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