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杜江茜 梁家旗 劉恪生 四川自貢攝影報道

4年前的一場腦梗后，讓45歲的黃永劍越來越感到行走的吃力。

年少時，他因為一場化膿性髖關節炎合并敗血癥，落下肢體三級殘疾，左腳要比右腳短上一截，行走時全身重心在右邊。他就這樣一深一淺堅定地與命運較勁，成為村醫，挎上藥箱，一晃就是26年。

“我都知道村里每家每戶的家里，藥放在什么地方。”在四川省自貢市貢井區橋頭鎮增產村，黃永劍已經出診3200多次，救治患者近8.4萬人次。

在這個留守老人居多的村子里，黃永劍的手機號碼就是村民心里的“120”。為此，他全天不敢關機，手機一響就要往村民家里趕；為了更方便出診，他考下駕照，電瓶車都騎壞了3輛；他的診室，大半時間在路上，遇到不愿意量血壓的老人，他能追到田里去……

今年6月，他入選2026年第一批“中國好人榜”，是唯一入選的四川醫師。喜訊傳來時，他正揣著老人們的體檢報告，挨家挨戶送達，再為他們解讀報告、測血壓體重，叮囑吃藥……

——如同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村醫就是要往村里走。”

四川省自貢市貢井區橋頭鎮增產村衛生室村醫黃永劍

01

救命之恩

看黃永劍的出診，是一件很有節奏感的事。

這座有山有水的村子，在他心里按村民病癥劃分出清晰坐標，每次他都以村民的病癥分類規劃線路。誰家的藥快吃光了，誰最近的血壓血糖有波動，誰單純就是路過可以上門看看……

增產村2400多位村民的生老病死，就是裝在黃永劍心里的一本“健康賬”。

年過九旬的馮婆婆最喜歡黃永劍出診到她家。她耳朵不大好，每次黃永劍大聲跟她說什么時，她都會慢吞吞從房間里拿出飲料、水果，一個勁兒塞給她的黃醫生。

蹣跚行走入戶隨訪的黃永劍

“有救命之恩呀。”馮婆婆總是指著自己左腳腳踝處的一道疤，講起這個故事。12年前，她從6米高的山坡上摔下來，不僅全身多處骨折，傷口感染還導致敗血癥。當時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她的孩子們也從外地趕回來，哭哭啼啼開始老人準備后事了。

只有黃永劍，還是每天往馮婆婆家跑，換藥、輸液，手把手教家屬一些簡單的護理技巧，一天、兩天……慢慢地，奇跡出現，一只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馮婆婆在他的精心護理下，竟然一天一天好轉，最后奇跡般地痊愈了。

“現在就是高血壓，要隨時監控著。”熟練幫老人量著血壓，看著比上次來要降低了些，黃永劍很開心，他湊到老人耳邊大聲說著，“記到吃藥，活到100多歲。”

走出老人家，黃永劍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道，“婆婆那次受傷，主要是醫院的藥慢慢起作用了，我只是照顧了下，還不至于救命之恩。”

作為村醫，黃永劍覺得自己做的，更多是常見病、多發病的一般診治，還有慢性病的長期管理，“是村民們健康的‘守護者’。”

這幾年，他覺得自己腦梗康復后記憶力就大不如前。例如圓周率，以前他能背到小數點后100位，現在只能背到10多位。但是如果有人問他，增產村的村民健康情況，他幾乎是立刻念出數字，“高血壓患者186人，糖尿病患者63人，失能老人21人……”

進村隨訪的黃永劍

02

按時吃藥這件大事

在從馮婆婆家去往下一戶人家的路上，黃永劍碰見了從田里回來的兩位村民。停下電瓶車，他從藥箱里拿出體檢表，在路邊就做起了解讀，“基本沒什么大問題，記得不要吃隔夜菜，那個對身體不好。”

這些叮囑，他翻來覆去說，早已成了本能，特別是按時吃藥這件事。

在老人羅明欽家里，他一邊為老人量血壓，一邊很嚴肅地說著，“你有沒有按時吃藥，我不用聽你說，我測血壓就能看出來。”看見老人的血壓正常，他語氣瞬間柔和下來，“對嘛，就是要這樣，按時吃藥，這很重要。”

黃永劍在為村里老人量血壓

對于黃永劍而言，村里老人多，大家常常不把高血壓、糖尿病這些慢性病當回事。他曾經在一位患有高血壓的婆婆家里，發現他開的藥都受潮過期了；還有不愿意測血壓的老人，他每次上門老人都躲著，于是，他干脆追到田里，在田邊為老人做檢查。

他的堅持背后，是他心里的一份遺憾。多年前，一位50多歲、患有高血壓的村民，在擅自停藥半個月后，因為腦出血不幸去世。

這件事一直讓黃永劍耿耿于懷。“我后來一直在想，要是我再細致點兒，能盯著他們吃藥就好了。”但事實上，面對村里200多位需要隨訪的村民，即使他每天都在上門的路上，也無法做到監督每個人吃藥。

于是，他一邊繼續一家一家上門跑，一邊加了所有老人孩子的微信，隨時將各種慢性病的科普知識推送過去，讓家屬也要監督老人們按時吃藥。

“老小孩老小孩，你沒別的竅門，只有一遍遍強調吃藥的重要性，水滴石穿，大多數老人都會聽話的。”做了這么多年村醫，黃永劍覺得，村醫的工作重心已經從治療轉向了預防為主，特別是對慢性病患者，長期的跟蹤管理，降低發病率。

在去年的體檢中，他在發現村里一位老人的檢查數據不對后，立刻聯系家屬，將老人帶到市里的三甲醫院做詳細檢查，“最后確診是腎臟功能異常，馬上就住院，也因為及時干預，沒有惡化到腎功能衰竭。”

黃永劍在路邊為村民解讀體檢報告

03

是醫生和病人，更是親人和家人

當然，黃永劍的電瓶車，不止抵達患者家里。

在15歲少年小樂（化名）家里，黃永劍一遍遍看著男孩的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開心得不得了。小樂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從小跟著年邁的奶奶長大，全家人靠著一點地里的莊稼和小樂爸爸在鎮上打零工為生。黃永劍決定資助這個孩子完成高中學業，“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好好學，讀書是你唯一的出路。”站在貼滿小樂獎狀的客廳，黃永劍語氣堅定。

2008年，黃永劍光榮入黨，他總是在想能再為村民多做點什么，僅2025年，他就自掏腰包，為村民減免醫保自付費用6934元，惠及421人次。

“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為別人撐傘。”其實，黃永劍的生活并不富裕，他很少為自己添置衣物，摩托車都是買的二手的。但他一直記得，自己10歲那場重病，他們全家面對1萬多元的手術費無措時，是他所在小學全體師生為他募捐。后來，當他父親重病時，他妹妹所在中學的師生又展開募捐。

“我記得一路上受到的每一點幫助，是這些善意托舉著我到現在。”曾經，黃永劍的師兄邀請他到私立醫院工作，并承諾了不菲的薪水，說不動搖是不可能的，但是當村民拉著他的手說著“你不能走，我們離不開你”時，那一點點的動搖也消散了。

對于黃永劍而言，他和村民之間是醫生和病人，更是親人和家人。他會帶走村民塞給他的水果，但也會留下一箱牛奶，“你不要他們的東西，他們會覺得你看不上他們，人和人之間，就是要這樣相互關心，大家感情才越來越深。”

但他卻從未想過自己。多年跛腳行走已經讓他的脊柱側彎，嚴重壓迫心臟且無法手術，同時，他還患有蕁麻疹、腦梗后遺癥……每天睡前，他都要記得吃下一大把藥。

“我沒想自己的這些事。”黃永劍覺得自己每天要操心的事有太多了，每一位村民的健康狀況、老人們的隨訪、甚至誰家的燈泡不亮了，他都要記得順手換一下。

這是黃醫生和增產村的第26年，他行走的每一步都更加用力，但他仍心心念念的是，“我要一直守在這里、干下去，干到我干不動的那一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