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文|高華
午后的陽光依舊倔強地鋪滿陽臺。婆婆很投入地畫著她的鞋墊花，筆尖闖進紙上的光圈，一朵朵花在光里徐徐開放。與以往不同的是，每一張畫上，她都工工整整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曾經歷一個不尋常的時刻。
時間回到兒子高考那年?？荚嚨谝惶熘形?，他睡過了頭，婆婆只想讓孫子多睡會兒，竟沒舍得叫醒他。多虧監考教師，看到飛奔而來的兒子，看看時間還來得及，沒有訓斥，反而說了句：“是睡著了嗎？看樣子準備得很充分啊，好好考！”本來有點著急的兒子，心情大好，那場考試超常發揮，取得了他高中以來的最佳成績，接下來的科目也都很順利。他感覺發揮不錯，胸有成竹地等待大學通知書的到來。
放榜的日子到了，同學們陸續接到了通知書，兒子的通知書卻遲遲未到，各種擔心接踵而來，人也沒了精神，經常盯著窗外看，見郵遞員來，眼睛就亮了；但郵遞員沒敲門，他又黯然神傷。聽到樓道有腳步聲，他急著貼在門上辨認，甚至打開門瞅瞅，見來人不是送信的，又耷拉著頭回屋躲起來。為緩解兒子的焦慮，他爸索性帶他出去散散心。
郵遞員來送通知書那天，恰巧只有婆婆一人在家，得知是孫子的通知書來了，她高興地給郵遞員遞上早已準備好的“喜煙”。郵遞員等她簽收，她說自己不識字，不會寫。郵遞員說下次再來送，重要郵件沒有簽名不能放下。婆婆一看郵遞員要把孫子的通知書拿走，不知如何是好，她又不會打電話，原本性子慢的她變得焦躁不安，卻又束手無策，一會兒趴到窗前張望，一會兒堵在門口，生怕郵遞員走掉，她哪里肯讓人家把孫子苦苦期盼的通知書拿回去，那可是孫子12年努力的成果??！
郵遞員和顏悅色地說：“大姨，我知道你們等得著急，可這是我們的規定，沒有簽名不能放下，我可以下午再來?！闭f完拿著通知書就要離開。婆婆一把拉住郵遞員，說：“我不會寫，但是我會畫畫，我畫過鞋墊子，我們村里人都找我畫鞋墊兒，你把我的名字寫在紙上，我照著樣子畫上去，中不？”郵遞員被磨得實在沒辦法，半信半疑地把婆婆的名字寫在白紙上。
婆婆雙手捧著通知書，走到書桌旁，用力攥著手里的筆，在回執單上一筆一筆地“畫”。每“畫”一筆要反復確認、對照好幾遍，眼睛反復抬起落下，生怕漏掉一筆，寫完又指著每一個字來回審核。直到郵遞員說“行了，這樣就可以了”，她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兒子回來那天，看到通知書，一把抱起奶奶，興奮地喊著：“奶奶，這都是你的功勞，你是咱家的大功臣！我要教你寫字、畫畫！”
婆婆沒上過學，一生吃盡了不識字的虧。她在兩個兒子上學這件事上傾力支持，自己吃再多的苦也要供孩子上學。當年我的小叔子師范院校畢業，分配到學校教書，他放棄安穩工作繼續求學。即使當時家里欠了好多外債，婆婆還是毅然決然地省吃儉用供小叔子繼續深造，直到他學業有成。
自這件事后，婆婆閑暇時開始用田字本認真練習寫自己的名字。每寫完一張紙，都會拿給我們看看。慢慢地，她不僅會用多種字體自如地寫出自己的名字，還學會了寫我們全家人的名字，且字體流暢雋潔?？吹竭@些熟悉的名字，她臉上的皺紋也舒展了好多。
夕陽下，婆婆又完成了一幅畫作，那一抹紅霞落在紙上，給畫著了色，也給她的名字鍍了金。婆婆的名字不止在紙上生輝，更是兒子記憶里獨一無二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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