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善祥參加居民調解工作。上游新聞記者 任君 攝

近日，在重慶市兩江新區觀音橋街道明珠社區黨群服務中心，會議室坐滿了人。

由于小區現有的健身設施年頭久了，不少已經銹蝕松動，居民們想添置幾件新的，社區把大家請來，就是商量這件事。居民代表一項一項提要求：單杠的高度要適合老年人、蹺蹺板旁邊得鋪緩沖墊……幾番調解下，物業負責人聽完，當場表了態：“費用我們出！”

人群中間坐著一個兩鬢有些斑白的人。他不急著說話，先聽，拿筆在本子上記。有人說話快了，他點點頭。有人心急嗓門高一點，他伸手往下壓一壓：“慢慢說，一條一條來。”

這個人叫馬善祥，今年70歲，黨齡47年，觀音橋街道的居民都喊他“老馬”，也是“老馬工作室”的負責人，扎根基層30多年，一直從事著群眾調解工作。

7月1日上午，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大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馬善祥獲頒“七一勛章”。

283本筆記，900萬字

像在明珠社區這樣的居民議事會，馬善祥參加過無數次。

30多年來，他調解各類矛盾糾紛2500多件，接待群眾2萬多人次。老馬的辦法其實不復雜，讓各方把話說透，把訴求擺明，在溝通中找到平衡點。那天健身設施的協商會到最后，物業承諾承擔全部費用，居民同意配合后期維護，社區負責監督落實。一場議事會，把事情定了下來。有居民感嘆：“老馬在這兒，大家心里都踏實。”

在觀音橋街道的“老馬工作室”，靠墻排列的筆記本很顯眼，283本，900多萬字。這是他30多年基層工作的全部記錄。

有人問他這些筆記怎么分類，他擺擺手：“寫的時候沒想過分類，就是隨時動腦、隨時記。”翻開來看，內容包羅萬象，學習《資本論》的心得、學習體會、每一起調解的過程記錄。

筆記不只是記錄，也是思考。

馬善祥調解矛盾有個習慣，無論對方情緒多激動，他自己絕對不能激動。他在筆記里寫過一句話，后來被很多“小馬”記下來貼在辦公桌上：“干部情緒一上來，矛盾就沒了出口。”

他說，做群眾工作，情緒穩定不是修養問題，是方法問題。人一旦被情緒裹著走，判斷就會跑偏，說話就會走樣，最后不僅問題解決不了，還可能把小事拖大、大事拖炸。所以他默默定了一條規矩：不管來的人拍桌子還是摔杯子，調解人必須先穩住自己，等對方把火泄完了，再談事。

一來二去，他把自己這些年在調解一線攢下來的辦法一點點整理、打磨，慢慢形成了后來被廣泛推廣的“老馬工作法”。這套方法不是坐在辦公室里憑空想出來的，每一次調解完了，他都會把過程、得失、教訓記下來。慢慢地，具體工作方法從他手里有了雛形，再經過系統梳理、整合優化，才有了這套邏輯清晰的“老馬工作法”。

除了方法，馬善祥還給自己立了接待群眾的規矩，一共24個字：起立迎接，請坐倒水，傾聽記錄，交流引導，解決問題，出門相送。他把這24個字守了30多年。群眾帶著怨氣來，帶著滿意走，是他一直沒變過的目標。

如今，這套方法也成了不少參與調解工作的人的學習范本。

但馬善祥自己說得實在：“老馬工作法不是我一個人的東西，它是廣大基層干部在實踐當中攢下來的經驗，我老馬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更多地集中了大家用過好用的辦法。”

“小馬”丁雪姣，也是觀音橋街道鵬潤藍海社區書記、居委會主任。上游新聞記者 任君 攝

“老馬”帶“小馬”，一場沒有終點的接力

接過長期主義的“接力棒”，才能更好地為群眾服務。

2012年，“老馬工作室”成立。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帶年輕人。2021年，“老馬帶小馬”進社區開始推廣，到現在，重慶全市有3000多個“小馬工作站”，培養了8萬多人的“小馬”隊伍。

丁雪姣是觀音橋街道鵬潤藍海社區黨委書記，也是一位“小馬”。剛開始做調解時，她只會照著法條念。跟著馬善祥學了一段時間，慢慢摸到了門道。“老馬的調解方式，在法律底線之外，還會去修復人和人之間的感情，這需要更大的耐心和理解。”丁雪姣說。現在她已經能靈活運用“老馬工作法”來處理社區里的各種矛盾。

1990年出生的楊汶霖是建北社區黨委書記，在基層干了10年，調解了300多起糾紛。大學入黨時，她對“為人民服務”的理解還停留在課本上，真正懂了這句話，是到觀音橋街道工作以后。

有一次凌晨，轄區某小區起火，縱火的是一名精神病患者。患者的父親好面子，一直不讓鄰居知道實情，更不同意把兒子送醫院。楊汶霖連著兩天上門做工作，老人總算點了頭。之后社區又幫這家人跟受損失的鄰居談賠償。兩年多時間，這位父親從抵觸、不信任，到慢慢放下戒心，再到有事就找社區。后來他想給兒子辦職工醫保減輕費用，楊汶霖又跑了多家銀行溝通，終于辦了下來。拿到銀行卡那天，老人專門給社區送了一面錦旗。“我是一名社區‘小馬’，”她說，“我會帶著社區工作人員，把‘老馬工作法’用到每一天的工作中去。”

觀音橋街道平安法治辦公室負責人陳曉輝，也在基層治理一線用著“老馬工作法”。他帶著團隊排查矛盾、走訪困難群眾，把老馬的經驗一點點落在具體事上。

馬善祥跟“小馬”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基層工作，要從群眾身邊的小事做起。垃圾、環境、鄰里關系、夫妻和睦，這些‘小事’，才是群眾幸福的大事。”

“我年紀大了，但調解這門手藝還得傳下去。事業是一場接力跑，每個人都要跑好自己的那一棒。”馬善祥說。

馬善祥參加居民調解工作。上游新聞記者 任君 攝

雖退休十年，但又從未“退休”

2016年，馬善祥退休。但他沒閑下來：“組織培養我這么多年，有需要就得繼續干。”退休后，他又回到觀音橋街道“老馬工作室”，繼續從事人民調解工作。

每天一早到工作室，接待群眾、調解糾紛、整理筆記。他自己定了“四個起來”——工作干起來、書本讀起來、腦子動起來、提筆寫起來。他是個不“刷”手機的人。“不玩手機需要很大的毅力，”他說，“給自己加點壓力，變被動為主動。”

70歲的人，精神頭十足。下班后，他常去附近公園，抓住單杠一口氣拉上十個。他管這叫作“身體也要跟著思想走”。身體是他常年保持高強度工作的底子，也是他能持續做一線調解的保證。

問他有什么秘訣，他說：“困難和矛盾對我來說，都是成長的機會。處理好一個矛盾，就進步一次，征服一個挑戰，就收獲一次。這種踏實感，很幸福。”

當記者問他，希望10年后的“老馬工作室”變成什么樣。他想了想說：“筆記本爭取再添100本。還有那些故事，調解的、成長的、學習的，都可以整理成冊。”

“老馬”馬善祥。上游新聞記者 任君 攝

上游新聞記者 譚旭 攝影 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