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城的產業可以有多強？

據說一輛汽車七成以上的小零件，半小時內都能在這里集齊。作為中國汽摩配之都，這座小城聚集了六千多家企業，覆蓋五千多個品類，從形形色色的國產汽車，到大名鼎鼎的張雪摩托，都用到這里的配件。這里還一年生產膠鞋過億雙，制造全國80%以上的松緊帶，按照最新的百強縣排名，它高居全國前30位。溫州瑞安，悄悄承包了中國人的日常。

但如果只認識這樣一座瑞安，那就忽略了千年古縣的文化底色。百戲之祖南戲在此發端，甚至舉世著名的甲骨文，最早的破譯也從這里開始。

一筆一劃、一冊一頁，這座小城記錄著中國人的文脈精神。

走進今天的瑞安，很容易感受到這里的產業熱度：大大小小的工廠緊密排列，物流車輛來往穿梭，辦公樓與廠房一街之隔，整座城市的運行節奏都圍繞商業展開。

△瑞安全景。（攝影/莫鼎盛）

而從工業園區步入老城區，一切又都是南方小城的模樣。大名鼎鼎的玉海樓，就靜靜地矗立在這里。

作為浙江四大藏書樓之一，這座看似不起眼的玉海樓，其實是最早翻譯甲骨文的地方。甲骨文的發現以及持續破譯，證實了商朝為信史、將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文明史提前約1000年，并確立漢字為世界唯一延續至今的古典文字體系，是中華文明根脈與早期國家形態的關鍵實證。

1899年，從中原地下翻出的“龍骨”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被認定為遙遠的商代卜辭，甲骨文時代正式開啟。寫過《老殘游記》的劉鶚，編寫了第一部甲骨文圖錄《鐵云藏龜》，收錄下一千余片甲骨拓片，但具體怎么解讀這些文字，當時的學人還在摸索。

1904年，瑞安的孫詒讓看到這本《鐵云藏龜》。從中原腹地到東南沿海跨越一千多公里，這是一次文化史上至關重要的相遇。

孫詒讓從小就被稱為“書癡”，在父親建立的玉海樓里，他鉆研學問，甚至飯菜都以吊籃傳送，由此有了“三十年不下樓”的名聲。

到五十六歲，滿心學問的孫詒讓已經精通經學、小學、金石學，遇到了數千年重見天日的甲骨文，他“愛玩不已”，決心破譯。

登上玉海樓，撤去樓梯，閉門謝客，孫詒讓又不下樓了。

拓本上的甲骨模糊難辨，其他可供參研的材料也幾乎沒有，孫詒讓夜以繼日兩個月，逐字辨析、分類歸納，完成五萬字《契文舉例》，考釋了300多個字形。第二年，他又寫出《名原》，開創了用甲骨文考證古文字的先河。

其實，站在后來者的角度回看，孫詒讓的破譯難免有諸多缺漏，但就像精研甲骨文的郭沫若先生所評價的，“甲骨文字之學，創始于孫仲容（孫詒讓）”。歷史從來不是爽文，而是一場漫長的接力。

冥冥之中，如果不是這座藏書樓、如果不是瑞安學人的努力，我們距離了解殷商也許還要花更久的時間。

為什么瑞安能夠存在一種“反差”的氣質？

在玉海樓這座藏書樓身上，我們也許能找到答案。和江南地區其他的藏書樓相比，玉海樓有著特別的規矩，也折射著特別的瑞安氣質。

孫詒讓晚年就變成了一名“溫州老板”：他在當地辦起了算學館，教授西方數學，還開辦西醫學堂、礦業公司、水產公司，興辦實業而不是獨坐書齋。受惠于他的努力，溫州日后走出了姜立夫、蘇步青、谷超豪等多位數學大家，成為遠近聞名的“數學家搖籃”。

嚴謹與開放，學問與商業，兩種特質在一座樓上匯集，也在一座城中交融。一手生意，一手學問，這恰恰是瑞安地域氣質的縮影。

瑞安自古重視教育。有人說它是“東南小鄒魯”，古代鄒國與魯國一代先賢輩出，是文化昌盛之地的代稱，瑞安?文脈綿延千年，也無愧于這樣的稱呼。地處中南部的曹村鎮，有"中華進士第一村?"和"?中國耕讀第一鎮?"的美名，這一個地方就曾經出了82位進士。

△曹村鎮，在兩百年內出了82位進士。（攝影/蘇立鎖）

同時，瑞安也有著綿長的商業脈絡。

瑞安是“溫州模式”核心起源地，憑著“小商品、大市場”的口號，闖出民營經濟先河。上世紀 80年代，瑞安家庭工業率先形成集群，超過十萬農戶投身小商品生產和銷售，背著松緊帶、汽摩配件、小五金走村串戶、跑遍全國。日后名滿世界的義烏市場，當時曾數次赴瑞安汲取經驗。

歷史上興盛于溫州地區的永嘉學派，倡導經世致用，被視為現代“溫州模式”的文化基因。“義利并舉”，講究實用，反對空談，這是瑞安人務實基因的寫照，他們總能以做學問的堅韌經營生意，以做生意的務實精研學問。

△瑞安文昌閣。（攝影/莫鼎盛）

展開中國地圖，小城瑞安幾乎位于漫長海岸線的中點，有著連通山海的地理特質。

屬于東南丘陵的南雁蕩山，在瑞安西側綿延，六成以上的土地是起伏的丘陵山地。從浙西深山中蜿蜒而出的飛云江，穿梭山間，造就了“浙南小九寨”寨寮溪，溽熱的夏季，這片山水交織的風景就成了躲避酷暑的好地方。千年前在瑞安泛舟的陸游，也發出“俯仰兩青空，舟行明鏡中”的感慨。

△寨寮溪地處南雁蕩山余脈，是瑞安的一處“秘境”。（攝影/蘇立鎖）

瑞安中部，山勢漸緩，低丘連綿之中河谷盆地交錯，適合茶葉、果蔬的生長。六月，正是荸薺楊梅成熟的時節：果如其名，這種楊梅和名聲在外的東魁楊梅不同，果型中等偏小，形似荸薺，但細軟清香。春末夏初，山間一叢一簇的紫紅色楊梅，是酸甜的瑞安味道。

古村古鎮藏在山中。依山的黃林古村，成片的古建筑依山而建，吸引眾多游客打卡，這里曾是電視劇《溫州一家人》的取景地。豬頭爿、豬臟粉、麥貼鍋是典型的山鄉小吃，麥貼鍋外酥里嫩，豬臟粉湯濃味醇，每一口都是山里人家的煙火氣。

瑞安地理格局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稱，水只占兩分，卻有著難以忽視的地位。

飛云江的名字文雅而干練，這條浙江第四大河流，一路越過山峰和險灘，來到下游的沖積平原，獨流入海，構成瑞安地理格局的主軸。三千年前，這里便有甌越先民從事漁業，至今仍是瑞安人生活中的重要一部分。

△早在唐代，飛云江就已成為重要的水運通道。（攝影/蘇立鎖）

瑞安的海洋景觀，則由一灣（北麂列島海灣）、兩島（北麂島、銅盤島）、一帶（飛云江口紅樹林海岸）組成。海風陣陣，吹過瑞安人自己的“馬爾代夫”，餐桌上的大黃魚、辣螺、龜足等海鮮，更是讓老饕欲罷不能。而海洋更重要的饋贈，是瑞安人一路開拓的精神。

飛云江入海口超過三千米，瑞安港自古繁忙，是溯江而上連通浙南閩北的“商品市場”。1898年，作為溫州內港的瑞安港正式開放，吸引來了大量中外船商貿易，一代代僑民也從這里啟航，闖歐洲、拓全球。

△北麂島，瑞安版“馬爾代夫”。（攝影/蘇立鎖）

作為全國知名重點僑鄉，有約16萬瑞安人在海外打拼，把敢闖敢干的溫州精神播撒到世界每個角落。遠渡重洋的瑞安人也不忘反哺家鄉，時至今日，許多瑞安產業由海外鄉親投資建設，相當一部分瑞安外貿也通過華僑的渠道完成。

一面是山，一面是海，一邊是闖蕩世界的商業豪情，一邊是深耕文化的鄉土傳承。在山海之間，在地理塑造和歷史際遇之間，瑞安仿佛一個文縐縐的小老板，書寫著屬于自己的傳奇。

瑞安的故事證明，生意經和人文心，從來不是一對反義詞。它們可以在一座小城身上交匯共生，彼此滋養，最終成就一代代人的溫潤通達與開明自強。

△瑞安，有自己的節奏。（攝影/蘇立鎖）

本文首發地道風物，編輯：伊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