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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日星期三,蒂爾·奧萊·巴雷萊特 (Till Ole Barrelet) 將接替杰里米·尼克松 (Jeremy Nixon) 執掌海洋網絡船務(ONE),而在Jeremy Nixon的退休采訪中,他講述了當前航運市場的現狀以及ONE內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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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霍爾木茲海峽的炮火在二月末驟然響起,幾乎整個班輪業都以為這一輪周期要就此收場。四個月過去,Ocean Network Express(ONE)首席執行官Jeremy Nixon卻給出了一個讓不少人意外的判斷:好日子,還遠沒有結束。這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口號,而是一位經歷過金融危機、疫情、紅海危機、關稅戰的老兵,對這個行業運行規律的一次冷靜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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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完全震驚”到“出乎意料的穩”:一場四個月的心態過山車
先把時間撥回到今年三月。
那時候,坐在ONE會議室里做全年預測的高管們,臉色大概都不好看。Nixon自己的原話是:“2月28日之后,我想我們所有人都徹底震驚了。”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一口氣打掉了ONE大約5%的運量;更棘手的是,全球范圍內的燃油成本應聲上漲了25%。對一家全球排名前列的班輪公司而言,這不是傷筋動骨,但也絕不是可以一笑而過的小插曲——5%的運量意味著數以萬計的箱子突然失去了原本的路徑,25%的燃油成本則會像水一樣滲進每一條航線的成本結構里。
“我們當時面對的,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局面。”Nixon說。這句話背后,是整個行業在三月份集體陷入的那種熟悉的焦慮:突發事件、緊急重規劃、運價劇烈波動、客戶電話被打爆。任何一個在這行干過幾年的人,都能立刻在腦海里還原出那種手忙腳亂的場景。
然而,僅僅四個月之后,情況開始企穩。請注意,是“在擾動尚未平息的情況下”企穩——用Nixon的話說,“我們現在還有一條船卡在那里”。海峽依然受限,麻煩并沒有真正消失,但市場卻已經不再像三月時那樣驚慌失措。
這就是這篇評論真正想說的第一層意思:班輪業最值得研究的,從來不是它遭遇了什么沖擊,而是它每次都能以多快的速度、多低的代價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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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的“反脆弱”樣本:黑天鵝之后,往往跟著一次“反向發展”
Nixon把話說得很直白:“過去十五年告訴我們的是,起起伏伏太多了——你必須有韌性。”
“韌性”這個詞,在航運業已經被說得有點爛了。每一份年報、每一場行業峰會,都在把它掛在嘴邊。但Nixon這次講的,其實是一個比“韌性”更值得玩味的機制,我愿意稱之為班輪業的“反脆弱”邏輯:
“每一次出現擾動或黑天鵝事件,最初都會引發擔憂和突然的重新規劃,但接下來,它往往會引出一次反向發展。”
這句話,是整段訪談里最有分量的一句。它道破了這個行業過去十五年反復上演的劇本——
·2016年韓進破產,市場一度以為運力過剩要把所有人拖垮,結果班輪聯盟重組、行業集中度飆升,頭部玩家反而活得更好;
·2020年疫情爆發,最初是需求斷崖式恐慌,隨后卻是港口擁堵疊加報復性消費,把運價推上了歷史天價;
·紅海危機讓蘇伊士航線繞行好望角,賬面上是航程拉長、成本上升,實際上卻吸收了大量過剩運力,硬生生托住了運價。
每一次,劇本的開頭都是“恐慌+重規劃”,結尾卻常常是“意料之外的反向支撐”。沖擊本身制造了稀缺,而稀缺,恰恰是這個高度同質化、長期為運力過剩所困的行業最稀缺的東西。
所以當中東在今年二月再度爆雷,Nixon的第一反應是震驚,但他的經驗會立刻提醒他:別急著下結論,看看反向發展會從哪里冒出來。這不是盲目樂觀,而是一種被十五年周期反復驗證過的“事件后條件反射”。一個成熟的行業觀察者,應該學會區分“情緒化的第一反應”和“規律性的第二反應”——前者寫頭條,后者賺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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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進一步追問的是:為什么班輪業會具備這種“反脆弱”的體質?航運星球認為根子在于它獨特的供需結構。這是一個供給彈性極低、需求剛性極強的行業——船舶從下單到交付要兩三年,港口從規劃到投產要五到十年,供給端天然遲鈍;而全球貿易一旦啟動,貨就是要走的,需求端難以壓縮。這種“慢供給+硬需求”的錯配,決定了任何一次沖擊只要制造出短期的供給缺口,價格就會被迅速放大。著名金融行業人士塔勒布筆下的“反脆弱”,指的正是這樣一類系統:它們不僅能在沖擊中幸存,還能從波動本身中獲益。班輪業恰恰是這套邏輯在實體經濟里的一個近乎教科書式的樣本。理解了這一點,你就能明白,為什么每一輪看似要命的危機,最后往往成了頭部玩家利潤表上最漂亮的那幾個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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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端的三重底牌:這不只是“美國故事”
如果說“反脆弱”是Nixon樂觀的方法論,那么真正支撐他判斷2026年的,是需求端實實在在的三張底牌。
第一張底牌:需求的廣度,超出想象。
“這不只是一個美國的問題,”Nixon特別強調,“我們在歐洲航線、拉美航線、非洲航線上都看到了強勁表現。”
這句話的信息量,比它聽上去要大。過去兩年,市場對集運需求的敘事高度依賴“美國消費”這一個變量——美線運價一咳嗽,全行業就感冒。但Nixon描繪的是一幅多點開花的圖景:歐洲、拉美、非洲同時走強。這種“廣基礎”的需求,意味著風險被分散了,任何單一區域的波動都不足以拖垮全局。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一個被普遍低估的事實——全球經濟或許比市場情緒所以為的,要更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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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底牌:一個被壓抑了18個月的補庫存周期,正在啟動。
“過去18個月存在一定程度的去庫存……現在,企業需要重新補庫了。”
這是需求端最硬的邏輯。關稅的不確定性,讓全球企業在過去一年半里普遍采取了保守的庫存策略——能不囤就不囤,能少訂就少訂。這種謹慎壓抑了本應釋放的貨量。而庫存是有下限的,當它被壓到臨界點,補庫存的需求就會像被壓緊的彈簧一樣反彈。這一輪補庫,不是新增需求的憑空創造,而是被延遲的需求的集中兌現。對班輪公司而言,這是2026年最可預期的一股確定性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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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底牌:新貨源正在從兩個結構性變革中誕生。
Nixon點出了兩個方向:綠色產品與技術變革。
“有大量的投資……尤其是來自中國和東南亞的綠色產品。”與此同時,他認為AI和機器人技術的進步,將進一步刺激對升級換代消費品的需求。
這一點,是這次訪談里最具前瞻性的判斷,也是我認為最值得行業上心的地方。傳統上,集運貨量的增長幾乎完全綁定在全球GDP和貿易量上,是一個“搭便車”的被動變量。但能源轉型和技術迭代,正在創造過去貨盤里根本不存在的全新品類——光伏組件、儲能電池、電動車、以及AI浪潮下加速換代的各類電子消費品。這些不是對舊貨量的替代,而是凈增量。中國和東南亞作為綠色制造的核心產區,恰好又是全球集運貨量的主發動機。如果說傳統貨量是班輪業的“基本盤”,那么綠色與科技貨源,就是它未來十年的“第二增長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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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瓶頸不在海上,而在岸上
如果只談需求,任何樂觀都可能被供給端的一句“運力過剩”打回原形。畢竟,手持訂單高企、大量新船下水,一直是懸在班輪業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Nixon對此的回應,堪稱整段訪談里最反直覺、也最專業的一筆:
“真正的限制其實不是船,而是港口。”
這句話,值得每一個盯著新船交付數據看空市場的人反復琢磨。
他給出的證據具體而扎實:船公司在上海要等上四到五天,進新加坡要等兩天;而歐洲的港口生產率,正在季節性壓力下持續下滑。“我們是在極其緊張的碼頭運力邊際上運營的,只要出現幾個小波動,事情立刻就會重新堵起來。”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結構性判斷。它意味著——即便海上有再多的新船,只要岸上的碼頭、堆場、集疏運體系消化不了,這些運力就無法有效轉化為市場上的實際供給。港口擁堵,本質上是一種“隱性的運力吞噬”:船舶在錨地干等的每一天,都是被憑空抹去的有效運力。紅海危機的繞行吸收了一部分過剩運力,而港口效率的持續吃緊,則從另一端繼續鎖死了供給。
換句話說,市場長期以來盯著“船多不多”,可能問錯了問題。真正決定運價的,不是船塢里下水了多少艘船,而是碼頭上每天能吐出多少個箱子。供給的真實約束,早已從海上轉移到了岸上。這個視角的切換,是理解2026年供需平衡的關鍵——也是許多空頭判斷可能落空的原因。
更進一步說,港口瓶頸還具有一種“自我強化”的黏性。碼頭擁堵會打亂船期,船期紊亂會引發跳港、甩柜、船舶集中到港,而這又會加劇下一輪擁堵——一旦這個負反饋循環啟動,靠短期擴能幾乎無法迅速化解。Nixon那句“只要出現幾個小波動,事情立刻就會重新堵起來”,說的正是這種脆弱的臨界狀態:整個岸上系統長期在滿負荷邊緣運行,幾乎沒有冗余去吸收擾動。對班輪公司而言,這固然是運營上的頭疼事,但從周期的角度看,它恰恰是運價的隱形護城河——只要港口這道閘門不松,海上再多的運力也難以一涌而出把價格砸穿。這也解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過去兩年手持訂單屢創新高,唱衰運力過剩的聲音從未停過,可運價卻始終沒有崩到許多人預言的地步。答案,一半就藏在擁堵的碼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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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慎樂觀的邊界:他只談2026,不碰2027
當然,把Nixon描繪成一個無腦多頭,是對他的誤讀。他的樂觀,是有明確邊界的樂觀。
利率風險,他沒有回避。這依然是懸在全球需求頭上的變量。但另一邊,油價已經回落到危機前的水平——這直接對沖了三月那波25%燃油成本沖擊帶來的成本壓力,而近端需求依然堅挺。一漲一落之間,成本端的天平重新回到了可控區間。
最能體現他分寸感的,是這一句:
“我不打算去水晶球預測2027或2028年。但就目前來看,2026年看起來相當強勁。”
這是一位成熟經理人該有的克制。他清楚地知道,班輪業的能見度是有半徑的——四個月前他自己都對三月的判斷落了空,這本身就是對“長期精準預測”最好的祛魅。所以他把話鎖定在自己看得清的2026年,對更遠的未來,坦然承認“我看不清”。在一個習慣了用五年運力預測來嚇唬自己的行業里,敢于承認預測的邊界,反而是一種更高級的專業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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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行業觀察者的態度:別再用舊地圖找新大陸
把Nixon這次訪談拆開來看,會發現他其實在系統性地推翻幾個流傳已久的行業成見:
成見一:黑天鵝=利空。而真實的歷史一次次證明,對班輪業這樣一個苦于同質化和過剩的行業,沖擊制造的稀缺,往往是它周期反轉的燃料。看空的人只看到了劇本的第一幕。
成見二:需求=美國。而多點開花的歐洲、拉美、非洲航線,加上被壓抑的補庫存周期,正在把這個行業從“美線單腿走路”的脆弱結構里解放出來。
成見三:供給=新船。而真正鎖死供給的,是岸上那些等不到泊位的日子。用船塢的數據去預測運價,就像用二十年前的地圖找今天的路。
成見四:綠色與科技=遙遠的概念。而它們已經在實實在在地往集裝箱里裝貨了——這是被大多數運價模型嚴重低估的凈增量。
誠然,航運星球并不認為Nixon的判斷一定全對。中東局勢的余波、利率的走向、地緣政治的下一只黑天鵝,都可能讓2026年的劇本改寫。但一個負責任的行業判斷,從來不是賭某個單一變量,而是看清整個系統的韌性有多深。而在過去十五年里,班輪業這套“沖擊—恐慌—反向發展”的自我修復機制,已經被驗證了太多次。
對身處其中的從業者而言,Nixon這番話真正的價值,不在于給出一個“看多”還是“看空”的結論,而在于提示了一套更聰明的應對姿態:在恐慌里保持倉位定力,在樂觀時保留敬畏之心。當所有人都在三月的炮火中調低預期、砍單退租時,敢于頂住壓力守住運力、守住客戶關系的公司,往往就是四個月后企穩行情里笑得最開心的那一個;反過來,當市場一片歡騰、人人都想加碼擴張時,那句“我不預測2027、2028”的克制,又恰恰是防止在周期頂部頭腦發熱的清醒劑。周期從不消滅情緒,它只是不斷懲罰被情緒牽著走的人。
所以,當市場還在為二月的炮火驚魂未定、忙著調低全年預期時,或許更值得問的問題是:這一次的“反向發展”,又會從哪里冒出來?誰能最早看清它、并提前把船和箱子擺在對的位置上,誰就能在下一個季度的財報里,把別人的恐慌變成自己的利潤。
好日子會不會永遠持續?當然不會,沒有哪個周期能違背地心引力。但要說它現在就結束了——至少從需求的廣度、補庫的動能、綠色貨源的增量,到港口這道被長期忽視的供給閘門來看,這個判斷,下得太早了。
2026年的這盤棋,才剛剛走到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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