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某環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到海邊去一次。
她于1975年出生在安徽農村,沒有上過學、不認識字,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不會寫別的字,這件事她從不主動提起,別人問她的學歷時就一笑置之不予回答,笑多了別人就不會再問了。
她18歲結婚,第一段婚姻維持幾年之后,丈夫酗酒打人,她帶著女兒出走,第二段婚姻又過了一段時間,丈夫沒有打她,但也沒有養家,只好再次帶著兒子離家出走。
兩次離婚、兩個孩子、沒有學歷、沒有存款。
她來了上海。
上海很大,她站在南京路的人群當中不知道往哪走,唯一明確的事情就是必須找到工作維持生計。
有人向她推薦到餐館做服務員,餐館老板姓李,是遼寧人,四十多歲,戴眼鏡、穿襯衫、說話客氣。
"你以前做過服務員嗎?"
她搖頭。
沒關系,不難,端盤子、收桌子、擦干凈就行了。
她點點頭。
工資不高但是有吃有住,她住在餐館后面的隔間里,一張床、一個柜子、一盞燈,她把孩子的照片放在枕頭下,每天早上醒來看一眼再開始工作。
她干得非常認真,擦桌子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端盤子從不灑湯,客人走后立即就收拾干凈,不留一點痕跡,不懂大道理,但是知道:拿了別人的錢就要把事情做好。
上午采購車到后門卸貨,她幫忙搬米、搬油,搬完一筐菜就用手在圍裙上蹭兩下,然后去擇菜,廚房里炸油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收銀機開抽屜的聲音在這嘈雜中顯得很安靜,而她在擦桌子。
李勇對她很好,她也這么認為,他從來沒有打罵過她,也沒有拖欠工資——后來才開始拖欠工資,起初并沒有,她稱他為“老板”,他稱她為“環姐”,客人多的時候他會出來幫忙端盤子,她覺得這個老板人不錯,有文化、有教養,不像她的前兩任丈夫。
她不知道李勇的餐館已經入不敷出了,不知道李勇欠債上百萬、多張銀行卡透支、從2018年起被限制高消費,也不知道自己每個月拿到手工資有一部分是李勇從信用卡里套出來的——那張卡遲早要爆。
她只知道她在了上海,有了工作和落腳之地,她的孩子還留在老家,要攢錢。
李勇坐在辦公室,看著手機上銀行的短信。
余額:-3,247.86元。
他換了另一張卡查詢,-1,890.32元。
第三張卡,是他用李某環身份證辦理的,還有些額度,他欠著10萬元未還。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桌上有供貨商的催款單、員工的工資條和銀行催收短信,計算加上父母的欠款大約一百多萬。
一百來萬,在上海經營五六年餐館,最后剩下的就是一百來萬的債。
李勇是遼寧昌圖人,昌圖在遼寧省最北面,緊鄰吉林省,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他家在昌圖農村有一套35平方米的平房,價值三千到五千元,他靠讀書考出了農村,考上一所211大學,畢業后去了上海,先給別人打工,后來自己開了餐館。
起初生意不錯,之后競爭越來越激烈、房租不斷上漲,但是不能關——一旦關閉就會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無法還債,無法還債就要被列上失信名單,他已經上過一次了,他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有一個習慣,每天打烊之后一個人坐在關了燈的餐館里,對著空桌抽一根煙,黑暗之中只有煙頭上的紅點,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許什么都沒想。
2004年盜竊罪,2016年信用卡詐騙罪,兩次前科,他知道法律的界限在哪,也懂得貼著邊走。
2020年他四十四歲,未婚,想結婚的餐館老板負債百萬,又被限制高消費,沒人愿意嫁給他。
但李某環不一樣。
她四十六歲,不識字,兩次離異,有兩個孩子,在他餐館里做服務員,她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去向和行為,她的身份證、手機都在他手里,名義上是幫她保管,實際上她連自己開一張銀行卡都不能。
李勇第一次有這個想法的時候是2020年秋天,那天下班后,他看到一條保險廣告:交通工具意外險,最高賠付達到千萬級。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千萬級別。
他欠一百萬。如果有一千萬……
他看著正在廚房里擦桌子的李某環,她彎著腰,動作較慢,很認真,擦拭完一張桌臺以后便起身捶打自己的后背。
她不識字,不會自己去查保險,她不會看保單,也不會知道有保單的存在。
2020年10月23日,他帶她去了民政局,領證的時候工作人員問了些基本信息,李某環的回答都是他替她填的,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出生日期的人,由他來報名。
她的父兄并不知道她結婚,身邊沒有一個人知道。
李某環走出民政局時笑了,她的笑很樸素,終于有了依靠的感覺。
李勇笑了,但是他的笑有另外的意思。
李某環結婚之后生活條件得到了改善。
雖然李勇仍然拖欠工資,雖然他把她的身份證和手機都拿走了,說"幫你保管",但她可以住在他的住處里不用再擠在餐館后面的小隔間里,雖然是分房睡,但說“自己一個人睡的習慣”,可是男人嘛都有自己的習慣。
她偷偷地買了一部備用手機,不敢讓李勇知道,她用這部手機給老家的孩子打電話,給以前打工認識的朋友發消息,把手機藏在廚房裝米的塑料袋子里,每天趁著李勇不在的時候摸出來看看——有沒有人找她。
她用手機對朋友說:“我結婚了,老板人挺好的,”
朋友問:"有照片嗎?"
她答道,“沒有,他不喜歡拍照,”
她確實想要和他拍一張合照,她想留個紀念——她是結了婚的人,但是每當她提出時,他都會皺眉或者說是“別拍了,走吧”。
她不再提了。
有一天她去餐館,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坐在李勇旁邊,女孩年齡不大,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白白凈凈的,穿著時髦。
"這是誰?"她問。
住家保姆,李勇說,幫我打掃衛生的。
李某環點點頭沒有多想,她覺得家里確實需要有人打掃,自己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務,忙不過來。
她并不知道那個女孩19歲,在校大學生,是李勇的情人,她不知道李勇在向那個女孩介紹她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詞“保姆”。
在她眼里,那個女孩就是保姆,在那個女孩看來,她也是保姆。
兩個保姆住在同一屋檐下,彼此不知道對方是誰,只有李勇知道。
2020年12月31日,跨年夜。
李勇坐在書房里,把門關上,他取出李某環的身份證和手機,打開保險公司的網頁。
冒用李某環的身份信息注冊賬號,聯系了三家保險公司銷售員,買了四份大額人身意外險,每份的理賠條件都一樣,即被保險人在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時候發生意外死亡。
受益人全部填的他自己。
加起來就是最多賠一千二百三十萬。
1230萬。
他把保單打印出來,折好,塞進父母臥室的床墊下面,他選了很久藏匿的位置,床底最安全沒人會去翻。
他給李某環發了一條消息:今晚跨年快樂。
李某環回了一個笑臉。
他關上手機,靠在椅背上。
1230萬減去一百萬的債就是1130萬,足夠使他能在某一個小城市購買一套房子,開一家小店重新開始。
代價是一個人的命。
他思考了一秒鐘,但是,不到一秒的時間就做好了決定。
2021年5月。春天。
李勇帶她回遼寧老家辦落戶手續,她的戶口在安徽,他的在遼寧,結婚后可以將她的戶口遷過來。
她很開心,認為這是正當的夫妻應該做的事,辦理戶口、落戶、安家。
辦完手續之后他說:“我們乘船回去吧,”
"坐船?"她眼睛亮了。
嗯,大連到煙臺的客輪,你沒坐過船吧?
她搖頭,她這輩子沒有坐過船,也沒有看過海,她生長在安徽農村,后來到上海打工,去過最遠的地方是上海。
"那太好了!"她說。
"我從來沒有看過海,"她又說了一遍,以確認這件事是真實的。
李勇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你一定會喜歡的。"
保險,四份保單理賠條件清清楚楚寫明,被保險人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時發生意外身亡,客輪是公共交通工具,她若在船上因意外落海保險公司必須賠償。
查過大連到煙臺的客輪航線,七個小時航程,途徑黃海海域,客輪共有七層甲板,最高一層為觀光區,有欄桿,也有監控,但是七層甲板有一個救助艇存放區,那里有欄桿阻擋,并掛上了“賓客止步”的牌子,臨海一側沒有防護欄,更重要的是救助艇會擋住監控攝像頭的視線。
那是一個盲區。
他事先查過有關信息,他沒有親臨該船,只是網上查到客輪的平面圖和監控布置,但他有把握,船上的監控不能夠覆蓋全部的地方,只要找到盲區就有機會。
他給李某環買了票,自己給自己買了一件黑色的西裝,監控中黑色很難被辨認出來。
他還帶了一副口罩和墨鏡。
2021年5月5日。大連港。
李某環第一次看到大海。
她站在碼頭上,海風吹來咸味,大海很大,大到沒有邊界的那種,天是藍的,海也是藍的,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好大啊。"她說。
李勇站在她身后,沒有說話。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穿著黑色西裝,頭發整齊地梳著,戴著墨鏡,她覺得今天他特別漂亮。
"我們拍張照吧!"她拿出手機。
李勇搖了搖頭,“走吧,該登船了,”
她有點失望,但是還是跟在了他的后面,上了船之后再拍照也一樣,船上的風景一定更美。
下午4:26。
李勇戴著口罩、墨鏡,一個人從客艙里走出來。
他沒有去觀光甲板,而是直接到了七層,救助艇存放區,“賓客止步”牌已掛起,他打開柵欄門進去。
區域小,左邊是救助艇,右邊是船舷,船舷外邊就是海,沒有護欄,只要翻過一道矮墻人就會掉下去。
他蹲下來,看了眼救助艇后面的位置,站起來時能看見監控攝像頭,蹲下去就看不見了。
盲區確認。
他站起身來,走到欄桿邊,看著海面,海面很平靜,陽光照射其上波光粼粼的。
他在那里站了近二十分鐘,他在想象自己把那個球扔到水里的一瞬間,她會怎么反應?會喊叫嗎?會掙扎嗎?如果她喊叫,有人能聽到嗎?
他環顧四周,這里很少有人來,甲板風大,海浪聲也大,如果她喊了一聲,并不一定能被別人聽見。
但為了保險,他得讓她喊不出來。
他回到客艙。
李勇回來,從外面回來,臉色很嚴肅。
去甲板上看一看吧,他說你不是想去海邊嗎?
她高興地站起來。"好!"
她他一起出客艙,到了第七層甲板,風很大她的頭發被吹亂了,她不在意,站在欄桿旁邊,看下面的海面,嘴咧開了。
"好漂亮啊!"
她拿出手機想自拍,她想要把這一瞬間記下來——第一次看到大海,第一次坐船,和丈夫一起。
她舉起手機。
李勇擋住了她的手。
別拍了,風大手機會掉下去。
她放下了手機,略顯失落但沒有爭辯,他說的是對的,風很大。
李勇指向遠方,我們去那邊看看,那里有一扇柵欄門。
"那里能去嗎?"
"沒事,去看看。"
她跟著他一起走,他們走進了救助艇存放區。
他們蹲在救助艇后面。
監控看不到了。
他往下拉她,第一下沒有拽動,她比他想的要重或者她在本能地抵抗。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目光里帶著迷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照她的右眼打了一拳。
她悶哼了一聲,身子往一邊倒,他怕她叫出來,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的嘴巴在動,但是聲音傳不出來。
他從后面推了她。
她翻了。
監控錄下了她墜落的時候,身體在空中翻轉了一圈,被推下去的姿態。
但她看不到這些了。
![]()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前一秒她還在看海,后一秒她的右眼就挨了一拳,接著有人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她感覺到自己翻轉了,然后就是風,再是海。
海很冷,五月黃海水溫十幾度,她不會游泳。
她掙扎了幾秒,也許更短一點,海水進入了她的鼻腔和口腔,她的肺部燃燒著,她的手在水面上拍打幾下就沉下去了。
她最后想的什么,沒有人知道。
她可能想的是孩子,或者什么都不想。
她直到最后都沒有明白,那個帶她來看海的人為什么要殺她。
李勇離開救助艇存放區回到甲板。
他開始喊。
"環環!環環!"
他喊得撕心裂肺,癱坐在地,他拽住船員的手臂讓他們趕緊去救人。
船員們跑了過來,乘警跑過來了,有人報了警,客輪停著不動。
搜救艇趕到了,四十五分鐘后他們在海面上找到了她。
白色的身影。漂浮著。
已經沒有呼吸了。
李勇看到她的尸體后,癱坐在地上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
對于所有人來說,這都是一個悲痛萬分的丈夫。
【未完待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