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從墜海之時起就進行著表演。

【致命婚姻】為了騙保1300萬，他竟把老婆推下海（上）

他喊環(huán)環(huán)的聲音很大，大到甲板上所有的乘客都聽見了，他癱坐在地上動作標準，先用膝蓋著地再整個身體塌下，抓住船員的胳膊時手指會發(fā)抖，這個細節(jié)練過也可能沒有練過，但是效果很好。

船員們眼見的是：丈夫看著自己的妻子落入海中悲痛欲絕，拼命呼救。

客輪停了，乘警來了，搜救艇十分鐘之后就到了。

四十五分鐘，李某環(huán)在海里漂了四十五分鐘。

當搜救艇把她打撈上來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衣服粘在身體上，海水使顏色更重，她的臉是朝上的，右眼腫著。

李勇沖過去。

之后他做了件引起警察注意的事情，他彎下身去用雙手蓋住了她的臉。

“別看……別看……”他的聲音顫抖著。

乘警站在一旁，注視著他，乘警叫張隊長，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看過各種各樣的墜海事故，多數(shù)家屬的第一反應就是撲上去看全身、摸脈搏、確認是不是自己的親人，但是李勇第一反應就是擋住臉。

張隊長沒說話，他記住了這個細節(jié)。

李某環(huán)死后她的手機被人打開。

不是李勇翻的——是警察，李某環(huán)備用手機，她私下購買用于給兒子打電話的那部手機。

手機里的聊天記錄很少，她不識字，所以發(fā)的消息大多是語音，短短的、怯怯的語音。

兒子，媽媽這個月又攢了一點錢，過幾天寄給你，你努力學習。

閨女你長高了嗎？媽媽想你。

（對朋友）我結婚了，老板人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給我拍照。

（給朋友）最近他沒有發(fā)工資，說生意不好，我也不好意思催。

（給朋友）我的身份證在他那里，他說幫我保管，手機也是，我自己偷偷買了部備用的，我沒有告訴他。

她不知道這些語音在她死后會成為證據(jù)，她不知道警察會一條條地聽完這些語音，之后沉默許久。

她最后一條語音是在登船之前發(fā)出的。

兒子，媽媽正在坐船，第一次坐船！等會兒給你拍大海的照片！"

她沒有拍到大海的照片。

李某環(huán)的遺體被送到大連殯儀館，按照程序墜海案件在查清以前要當作刑事案件處理，也就是說，在確定死因之前不能火化。

李勇不同意。

按照老家的風俗，逝者在三天之內(nèi)必須火化才能入土為安，他說語氣懇切，是一個尊重傳統(tǒng)的丈夫應有的樣子。

張隊長問他妻子是如何落水的。

李勇說：“她個子矮，船上的欄桿擋著她的視線，我?guī)チ艘粋€欄桿低一些的地方，她在看海時趴在欄桿上不小心掉了下來，”

那里掛著“賓客止步”的牌子，你們?yōu)槭裁催M去？

李勇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覺得那個位置看風景角度更漂亮，”

"你妻子臉上怎么有傷？"

李勇的表情在一瞬間就變了，很快恢復了，“應該是掉下去時碰到船舷了吧，”

張隊長沒有繼續(xù)問了，李勇先回去休息了。

李勇被安排在大連的一家酒店，警察把人派到隔壁的房間去陪同，實質(zhì)上是監(jiān)視。

李勇當天下班后就在酒店的房間里面使用手機上網(wǎng)。

他在招嫖。

他的妻子死去還沒有超過十二小時，遺體仍然存放在殯儀館冰柜中，而他在招嫖。

他被警方當場查獲。

但這一次的招嫖并沒有導致逮捕，警方需要更多的證據(jù)，尸檢結果要等，司法鑒定要等，保險合同要查，銀行流水要調(diào)，法律程序走得比較慢。

李勇被允許離開大連到上海，他以為風浪已經(jīng)過去了，他認為自己的故事是站得住腳的。

兩個月后。

李某環(huán)的父親接到來電的時候正在安徽老家，六旬多的農(nóng)村老者，聽到女兒墜海的消息以后的反應是：環(huán)環(huán)怎么會在大連？不是在上誨嗎？

接著他聽到第二條消息：環(huán)環(huán)結婚了。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女兒什么時候結婚的，不知道女婿是誰，不知道女兒什么時候去的大連，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來到了大連，在殯儀館里見到了女兒。

女兒躺著，白色的衣服已經(jīng)換成了壽衣，她的右眼烏青。

蹲在女兒旁邊哭了很久，他站起來問警察：“我女兒到底是怎么死的？”

警察說："還在調(diào)查。"

他說道："我女兒不識字，她不會自己跑到那種危險的地方去，一定是有人帶她去的，"

他說對了。

李勇不知道警察已經(jīng)在查他了。

他認為自己編的故事天衣無縫，妻子個子矮想看海，帶她去欄桿低的地方結果掉進水里，合情合理意外事故。

但他犯了幾個錯誤。

第一個錯誤：他的表情不對。

張隊長后來跟同事說，他沒有像其他落水者親屬那樣激動，說到妻子的時候在背稿子，低頭、捂臉、嘆氣但不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第二個錯誤：他催死亡證明。

墜海之后丈夫的正常反應應該是什么？崩潰、哭泣、追問救援進度、打電話通知家屬，李勇做了上述的一切，但是做完這些以后緊接著問出一個問題：“什么時候可以開死亡證明？”

張隊長當時就愣了一下。

墜海不到兩小時，妻子遺體剛被打撈上來，他的第一個關注點應該是死亡證明嗎？

第三個錯誤：他擋尸體的臉。

李勇在辨認尸體的時候，用身體和手遮擋住死者面部不讓警察看，張隊長后來回憶起這一幕說：“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你老婆死了你不看她，你還擋著？你在擋誰呢？”

第四個錯誤：他堅決反對尸檢。

警方提出需要做尸檢確定死因，李勇說：“不能動刀，按照老家習俗，人死了之后入土為安，”

張隊長說：“這是程序，在死因未查明之前不能火化，”

李勇說：“她就是淹死的，掉海里不就死了嗎？還驗什么？”

第五個錯誤：他在酒店招嫖。

這個不需要解釋了。

李某環(huán)的兒子也趕到了大連。

他二十出頭，是李某環(huán)第二段婚姻所生的孩子，他同母親之間沒有太多的親情聯(lián)系——母親長期外出打工，他從小跟隨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但是聽到母親去世的消息時，還是哭了。

然后李勇找到了他。

李勇拿出一張紙，紙上寫滿了手寫文字，他把筆遞給李某環(huán)的兒子。

你媽生前購買了人身意外險，只要理賠下來，就分給你們一部分，我再墊付六十萬，可以抵押房子。

李某環(huán)的兒子望著這張紙，他對保險和法律都不了解，他只知道母親死了，面前這個男人是母親的丈夫，是家人。

"條件是什么？"

"同意不追究死因。盡快火化。"

李某環(huán)的兒子猶豫著，他想了一下，簽了字。

之后在法庭上，他說當時以為繼父只是想盡快解決這件事，他不知道那六十萬的抵押房產(chǎn)根本不存在——李勇沒有自己的房產(chǎn)。

李勇覺得自己快成功了。

他簽了協(xié)議，催死亡證明，反對尸檢，只要火化一完成，尸體一燒，就沒有任何證據(jù)了。

然后他就可以去保險公司理賠了。

1230萬份保單，受益人：李勇。

他已經(jīng)考慮好了拿到錢之后怎么花，先還掉一百萬的債，然后在某個小城市買一套房，開個小店，重新開始。

至于李某環(huán)，她就是一個意外，統(tǒng)計學上的偶然現(xiàn)象，每年都會有人從船上掉下去，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雖然避開了監(jiān)控，但他不知道全船有兩百個攝像頭。

2021年5月12日，大連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四名法醫(yī)對李某環(huán)的尸體進行了全面的尸檢。

尸檢報告上的結論：

死因：溺水。

右眼上瞼：青紫腫脹、皮下組織出血，球結膜片狀出血，符合徒手打擊形成。

口唇黏膜、右頰部：損傷，屬于捂悶造成的情況。

以上損傷都是生前傷，非墜海后形成。

法醫(yī)在報告中寫到死者在墜海之前受到過暴力毆打和捂悶。

她不知道的事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為全世界知道了。

她在墜海前被人打了一拳，她墜海之前被捂住了嘴巴，她在墜海前被人從背后推了下去。

那個人是她的丈夫。

李勇不知道尸檢結果。

回到上海之后他繼續(xù)開餐館，兩個月過去，警方?jīng)]有再來找他，他認為風頭已經(jīng)過了，他以為再過一兩個月就會有死亡證明、火化手續(xù)、理賠流程和1000萬到賬等程序進行處理，他會在無人知曉的陌生城市消失。

2021年7月20日。

大連市人民檢院對李勇以涉嫌故意殺人罪、保險詐騙罪（未遂）批準逮捕。

警察進入餐館的時候李勇正在后廚看手機。

他沒有反抗，他甚至沒問憑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警察，然后放下手機，站起來，伸出了雙手。

手銬戴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

李勇被帶出了餐館，上海七月的太陽照在他身上，低著頭上了警車。

車門一關上他就不再演了。

他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

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