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與功名，總是帶著某種不易解釋的張力。

休寧，徽州府下轄六縣之一，今屬安徽省黃山市。它被稱為“中國第一狀元縣”，700年間走出了19位狀元。對于一座山水環(huán)繞的小縣城而言，這并非偶然，崇學(xué)重教的家風(fēng)、耕讀傳家的傳統(tǒng)，早已浸潤進山川、村落與煙火日常，也塑造了這片土地自然流淌的漫長文脈。

今日的休寧，早已告別科舉，步入現(xiàn)代。只是，圍繞“上升”與“狀元”的敘事從未消失，山水，民俗，飯菜......人們談?wù)摖钤姆绞剑兊酶尤粘６唧w。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舊詩，總輕易點燃人們對科舉時代的想象：一個人，從鄉(xiāng)野出發(fā)，穿過書聲與制度，抵達殿試與金榜之巔。

在中國漫長的選官史里，這種躍遷幾乎被賦予了某種戲劇性意義，既是個人命運的翻轉(zhuǎn)，也是地方聲望的遙遠投影。

▌休寧縣狀元樓的許愿墻

如果把視線從敘事拉回地方，我們就無法忽視休寧。它不是最富庶的縣，也不是交通最便利的通衢，卻在宋至清的六百余年間，持續(xù)輸出狀元與士子，素有“狀元之鄉(xiāng)”的美譽。根據(jù)宋元強《清代的狀元》統(tǒng)計，清代112科會試中，共產(chǎn)生114位狀元，而其中出自休寧或祖籍休寧的共有14人，占比約11.4%。

狀元之鄉(xiāng)，為什么是休寧？或許，與此地的教育環(huán)境、宗族、和重商傾向等因素分不開。

▌齊云山小鎮(zhèn)

休寧尚學(xué)。宋以降，休寧所在的徽州文風(fēng)漸盛，至明清尤甚。府學(xué)、縣學(xué)之外，社學(xué)遍布鄉(xiāng)里，據(jù)《徽州府志》康熙年間記載，六縣共有社學(xué)562所，其中休寧一縣即占140所。縣塾雖少，卻仍有設(shè)立。與此同時，書院興盛，六邑共計54所，休寧獨占11所。

▌黟縣宏村南湖書院

師資同樣關(guān)鍵。宋朝以來，徽州地區(qū)涌現(xiàn)出一批長期參與教育傳播的學(xué)者與地方知識分子，程大昌、朱升、倪士毅、戴震等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膶W(xué)者，他們或為官學(xué)所用，或轉(zhuǎn)入講學(xué)體系，在不同層級之間維持著知識的傳遞。

教育于休寧，還被視為一種家族的長期投資。徽州地區(qū)的大姓宗族大多同出一源，人們重視維系內(nèi)部的凝聚認同，加上重視教育，自然會通過興辦族學(xué)、資助家境清寒的子弟讀書、獎勵科舉登第等行為扶助族中貧困成員。

▌(上) 程大昌《禹貢山川地理圖》| (下) 朱升《朱楓林文集》

不難發(fā)現(xiàn)，當(dāng)我們提到休寧的狀元、文人時，總能看到官員、士紳在旁。就拿休寧的文會來說，參與者的范圍可以從從致仕歸鄉(xiāng)的官員、休假的地方士紳，到舉人、秀才，甚至尚未取得功名的讀書人。

▌新安江畔晨霧

“行行出狀元”的說法，某種程度上反映的是休寧社會共識：知識訓(xùn)練本身，是一種向上流動的資源。書院不僅是講學(xué)之所，也承擔(dān)著地方精英的篩選功能：士紳聚會、名師授業(yè)、寒門子弟資助入學(xué)，學(xué)識和社會身份總是密不可分的。文人討論的內(nèi)容也并不局限于某一門學(xué)問，而是橫跨理學(xué)、經(jīng)學(xué)、文學(xué)、詩學(xué)與倫理學(xué)，有時甚至直接進入鄉(xiāng)里糾紛的裁斷與價值評議之中。

▌黟縣宏村南湖書院學(xué)堂

單純從教育環(huán)境解釋，顯然不足以說明這種長期穩(wěn)定的人才密集輸出。更深的結(jié)構(gòu)，隱藏在休寧崇文，也重商的價值觀中。

徽商，這個以宗族為單位外出經(jīng)營的商業(yè)群體，在中國商業(yè)史上活躍了三百余年。他們走鹽運、販茶葉、通典當(dāng)、經(jīng)營布匹與金融往來，在全國范圍內(nèi)建立起流動的商業(yè)網(wǎng)絡(luò)。

▌歙縣徽商大宅院

胡適曾說，徽州人在文化與教育上往往能“得一個時代的風(fēng)氣之先”。在他看來，商人借助“流動”，獲得長期駐留大城市的機會，也讓他們更早接觸新的觀念與知識結(jié)構(gòu)，再將其反向輸出并持續(xù)哺育地方社會。

商人子弟被送入府學(xué)、縣學(xué)，也被延請名師，外出游學(xué)，進入更廣闊的知識網(wǎng)絡(luò)，逐漸將商業(yè)利潤與文化資本之間打開通路。從“賈為厚利，儒為名高”便可看出，教育在休寧更像是一種現(xiàn)實策略：經(jīng)商獲得財富，讀書獲得地位，兩者互為支撐。

▌徽商富而崇文，刻“世科”勉勵后人延續(xù)文脈

時至今日，雖說“狀元”已不是人才的必然歸屬，但這一符號的特殊性仍被休寧細心保存，并在如今的多個歷史空間中蔓延。

在休寧狀元博物館里翻開《休寧狀元博物館項目建議書》，便可看出這座博物館試圖以“好山出秀水，秀水育名人”的邏輯，將狀元之輝煌重新安置進敘事中。置身其中，便可知曉各個空間的象征意義，書院代表學(xué)習(xí)起點，考棚對應(yīng)制度，魁星閣承載信仰，石坊記錄結(jié)果，故居與蠟像則負責(zé)將那些崇尚知識的人物注入現(xiàn)代生活。

▌狀元博物館內(nèi)的進士匾額與科舉大金榜（復(fù)刻）

漫步于散落城間的十七處狀元故居，仍可捕捉獨屬這座小城的文風(fēng)舊影。明代的四棟建筑與清代徽派民居交錯存在，比起被封鎖然后裝修供奉，房屋更傾向于被后代人的日常生活占據(jù)。由此一來，狀元曾在其中埋頭苦讀、憧憬未來的樣子，也更容易被想象了。

萬安老街也在懷舊。在明清時期，這里曾是徽州最繁華的商埠之一。街長約六華里，水埠、古橋、店鋪與民居沿水系展開，被稱為古徽州的“清明上河圖”。直至今日，街道的景象仍是一副不想離過去太遠的樣子，讓本地人和外鄉(xiāng)人都能清晰地捕捉狀元們曾經(jīng)生活的時代。

▌休寧縣萬安老街

從歷史到故事，從詩句到空間，在休寧，經(jīng)濟的流動、教育的積累與空間的組織總是一體的，即便只帶著觀光客的心態(tài)，也難以忽視當(dāng)下與過去重疊的事實。

狀元之所以頻出休寧，并不僅僅是書聲與制度的安排。在這里，讀書不只是行為，更是一種被地形與氣候共同塑形的生活方式。

齊云山，休寧最醒目的詩意名片。其與黃山南北相對，一黑一赤，一冷一暖，在徽州山水體系中構(gòu)成對照。前者因丹霞崖壁呈現(xiàn)出溫潤的紅色調(diào)，更接近人間煙火。

▌俯瞰齊云山

在齊云山，古代文人往往能夠獲得一種“松動感”。宋代的朱熹曾在山中改變平日沉郁的步態(tài)，步入更輕盈閑適的觀看方式；朱升亦在離開政治中心之后，于山間重獲安頓心神的契機；唐寅在深秋登臨齊云山時，從霜林與雁陣中讀出一種近乎自我和解的靜觀之意。

▌九里十三亭——凌風(fēng)亭

齊云山與徐霞客的相遇尤具代表性。1616年，徐霞客在齊云山停留七日，把感受放進《游白岳山日記》中：夜聽冰響、雪壓山色、云開一瞬。他在風(fēng)雪中上山，在冰雪與云霧之間往返于玄天太素宮、舍身崖、文昌閣與石橋巖之間。對他而言，這座山既是地理對象，也是經(jīng)驗與感知的實驗場。

更為現(xiàn)代人熟知的，是齊云山與道教的緊密關(guān)系。山中洞府、崖刻與宮觀，顯示自然與人文難以切割。香火、石壁與云氣，共構(gòu)緩慢流動的時間結(jié)構(gòu)，仿佛回到歷史的某個刻度。

▌齊云山玉虛宮

山上與山下世界形成呼應(yīng)。齊云山腳下，齊云小鎮(zhèn)的譜系由市集、燈火、游人、表演與手藝書寫，書寫出更接地氣的徽州文化氛圍。

“逍遙徽州集”的開市，調(diào)動了古鎮(zhèn)原本存在、卻許久未被激活的熱鬧。穿越其中，看貨郎游街、俠女招親的民間把式，或是參與一場劍氣爭霸賽，都能重新拼貼出我們對休寧豐富民俗史的想象。

▌山下小鎮(zhèn)

一旁的剪紙體驗館里，師傅手里的紅紙被折疊、壓緊、再被剪刀一寸寸拆解，圖案在裂隙中顯形，不到最后，誰也不知道是什么形狀。好奇的學(xué)生圍成一團，卻怎么也不知該如何下剪。愛美食的人聚在糕坊外，看徽雕模具倒扣的瞬間，糖與粉的氣息被壓入一個短暫成形的紋樣之中，不用等一秒，香味就直勾鼻腔。

▌一紙紅韻 指尖徽州

夜晚開啟了另一套文化敘事。某個整點，只看人群從分散到密集，他們圍在一起，過分的喧鬧也掩蓋不住對魚燈和打鐵花表演的期盼。這些獨具徽州特色的表演，總是一天內(nèi)的重頭戲。

突然，民俗舞臺準時點亮：魚燈在黑夜中跳躍，寓意“魚躍龍門”，再一次呼應(yīng)著休寧狀元縣的美名。打鐵花緊隨其后，金屬碎光短暫地壓過夜色，引起掌聲和歡呼聲一片。

▌竹筏上的魚燈

夜色也讓我們想到那塊象征性的徽墨。熱播劇《家業(yè)》中，一方墨寶的故事，在休寧換了身份，卻沒換靈魂。

一時仿佛看見，績溪的學(xué)徒胡天注來到休寧墨店，從最底層的雜役做起，背負起墨業(yè)的責(zé)任。他的次子胡余德繼承制墨之后，更精細了選料的篩選機制，松煙與膠質(zhì)的精妙配比，才形成我們?nèi)缃袷掷锬玫降囊粔K好墨。1915年，這塊墨沖出休寧，來到了巴拿馬萬國博覽會，獲得了“地球墨”的榮譽。

▌胡天注故居

花火熄滅，視線和想象力回歸平靜，才發(fā)現(xiàn)四周的粉墻黛瓦與墨色的山體間，層樓疊院沿著地勢錯落鋪開。休寧的文氣，藏于山水之間，匿于民俗背后，只等你慢慢發(fā)現(xiàn)。

民俗表演落幕，絕不代表休寧的一天即將結(jié)束。另一頭，灶臺與新鮮食材已經(jīng)就位。休寧人做飲食，也很難繞開“狀元”這兩個字。論從食物討個好彩頭，沒有誰比他們更擅長了。

一些食物，從字面就透著祝福。狀元如意雞，肉脆嫩，帶著燜煮后的溫度，醬色均勻附著在表面，正如其名，把好兆頭留在了最明顯的地方。藍田毛豆腐，寓意魁星點斗。表面覆著細密白霜的豆腐，煎過之后外皮微硬，內(nèi)里卻仍柔軟，不急不緩，仿佛經(jīng)過“考試”的歷練，方能體會這道菜的美味。

▌?wù)诩逯频乃{田毛豆腐

如果說北方人講究“年年有余”，那么徽州人更在意“步步高升”。休寧人做年糕，從來不只是為了吃。模具里壓出的，是簡單的花紋，更是一位立在鰲魚上的書生，是“獨占鰲頭”，也是“狀元及第”，一塊年糕就是一句祝福。

在平淡的日子里，糕點送出的不僅是其本身，還有一個家族對下一代讀書成才的期待。

▌徽州長條年糕

既來徽州，臭鱖魚總不能錯過。味道總是先一步抵達，證明它被時間很好的浸潤過，在沒看見的地方，鹽與微生物把蛋白質(zhì)慢慢推向一種邊界：魚肉呈蒜瓣狀裂開，聞起來略帶沖撞性，但入口之后卻完全不同，纖維間，盡是濕潤的鮮。

只是，休寧的山間水系里，不光是拿手好菜臭鱖魚，還有泉水魚的敘事。山泉從高處流下，魚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處理時不需要復(fù)雜的去腥步驟，只需要簡單的調(diào)味，煮好的湯色清，像是在碗里還原了一灣清泉。

▌安徽臭鱖魚

一餐飯，定要來些當(dāng)?shù)氐奈宄敲拙谱髋恪Ｈ肟诤螅仁侨幔賻б稽c谷物發(fā)酵后的微甜，隨后才是醇厚的米香。米酒，總在那些需要祝愿的日子及時出現(xiàn)，有一種把人往人生高處送的期許。

▌米香濃郁 酒味甘甜

要是還想加點下酒菜，五城豆干早就被切成薄片，在一旁等著有緣人。鹵味深厚，醬香、桂皮、茴香的氣味一起在舌尖迸發(fā)。它來自龍灣古鎮(zhèn)的水運與驛路，曾經(jīng)被帆船與鹽商帶往江南各地。

▌五城豆干

休寧人喝茶，也像讀書一樣講究出處。松蘿茶，生在松蘿山六七百米的山腰。那里終年云霧繚繞，山風(fēng)潮濕，茶樹長得慢，葉片卻厚實。明代僧人大方創(chuàng)制炒青工藝，把它送到中國炒青綠茶的源頭。品一口，略帶苦澀，停留片刻，清甜便從舌根慢慢升起，尾韻還帶淡淡的橄欖香，頓時理解古人為何留下“松蘿香氣蓋龍井”的贊語。

齊云山上的白岳黃芽完全是另一種性格。它生長在道教名山云霧之間，一芽一葉，白毫顯露，投入杯中，芽葉先懸浮，再緩緩沉入水底，香氣清幽，入口鮮醇。

讀書人案頭的一杯茶，趕考前的一杯茶，徽商遠行時帶走的一包茶，它們最終都成了這座狀元之鄉(xiāng)最悠長的回味。

▌新安源銀毫挑揀

食物和茗茶的味道還在嘴中，我們卻忍不住思考，處處存在的狀元殘影，對休寧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

或許，狀元并不總是指向功名本身，而是“向上”。它更像是精神，像一種樸素的愿望，早已嵌入小城的日常生活方式。從山水到宗族，從書院到市集，無不具體地表達著：希望人生，越來越好。

編輯/Lili、曉宇

文/阿一

圖/視覺中國

設(shè)計/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