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兒？在哪兒？字太小了，我看不清！”6月25日傍晚，成都雙流棠湖中學高三學生劉芳盯著查分頁面愣住，站在她身后的母親鄒品芝湊上去，急切地問。下一秒，劉芳轉身緊緊抱住了在建筑工地上扛了多年鋼管的母親，泣不成聲：“媽媽，我愛你。” 鄒品芝是四川樂山走出來的單親媽媽，小學只讀了一年便輟學。她不認識幾個字，不知道“成績被屏蔽”意味著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女兒今年高考考了全省歷史類前五名。

▲鄒品芝與女兒擁抱

放榜后，當各方道賀紛至沓來時，出分后的第二天，這位48歲的單親媽媽已經背著水壺、戴著安全帽，回到了邛崍一處工地的鋼管和扣件之間。在工地一處安全區，鄒品芝接受了記者的專訪。

從19塊錢學費的遺憾，到6年鋼管扛出的希望，她講了一個普通母親能給出的全部。

“只要她能讀，貸款我都讓她去讀”

紅星新聞：查分時，您心里面還有沒有除了喜悅之外的其他想法？

鄒品芝：感覺就是我的女兒很能干，然后辛苦了那么多年，沒有白辛苦嘛。反正我的想法就是，多讀一點書肯定比少讀一點好，只要她能讀，哪怕就是我掙不到錢，我貸款，我都讓她去讀。

紅星新聞：為什么要到工地上來做工？

鄒品芝：因為女兒年級越高，花錢就越兇了嘛。我就想到，再去掙一個月兩千多塊錢的話，我就養不起女兒了。然后我就跟我弟弟一起來工地上了，干一天還是有兩百多一點，就堅持了6年多。

▲鄒品芝在工地上

紅星新聞：現在成績出來，這幾天有沒有覺得鋼管輕了一點？

鄒品芝：感覺也差不多。

紅星新聞：平時上幾休幾？一天花多少錢？

鄒品芝：我們有活兒天天都干，我沒得什么事情，我就都不休息。如果住工地，就三十塊錢左右。不住工地，中午就在外面吃個十來塊錢的盒飯，早餐兩三塊錢就搞定了。

紅星新聞：扛鋼管的時候衣服會不會磨破？

鄒品芝：肯定要磨破。但沒擦傷過。就是有天太陽太大了，鋼管曬得很燙，我扛不動了，就兩根兩根地扛，一根鋼管滾過來，就給我燙了個泡。

“小事媽媽做，大事就靠你自己了”

紅星新聞：那天考完了回去，女兒有沒有講您什么時候可以不用再這么辛苦了？

鄒品芝：我們母女平時都不怎么說話。她很不高興了的時候，就要找我抱怨。二診考試過了兩天才發成績，老師私發給家長的。我看到才考609.5。星期天她回來了，我就找她說：“為啥子下降得這么兇？是媽媽沒把你帶好嗎？還是什么原因？”她說：“我看到我這個分，自己氣得哭。我咋個會才考這么點分？。”我說：“你感覺你自己盡力了，對得起你自己辛苦了那么多年，媽媽也沒得啥說的，不過你在我心目中還是最棒的。”

紅星新聞：當時心里有沒有焦慮或者擔憂她？

鄒品芝：也沒有。每次她的成績不好了，老師都著急得很，都曉得給她想辦法。后來開家長會的時候，年級大組長跟我說“你也不用擔心，劉芳這個孩子是沒得問題的。”在她學習這一塊兒我都盡量滿足她，也不能夠拖她的后腿。

紅星新聞：有沒有覺得現在已經托舉起她了？

鄒品芝：我覺得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媽媽，我經常跟她說，“比如說洗衣服這方面的事，媽媽能做的就給你做了，因為你上高中，你學習很累，很多小事媽媽給你做了，大事就靠你自己了”。

▲鄒品芝在工地上

“考完她說考砸了要不要再來一年”

紅星新聞：劉芳讀書有沒有跟姐姐溝通，向姐姐取經？

鄒品芝：有。她有什么會跟她姐姐聊。有一天我下班回來，聽到她們兩姊妹在擺龍門陣。她說：“姐姐，你知道我的壓力有多大嗎？媽媽老說她沒讀多少書，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我感覺壓力很大。”她姐姐就跟她說：“其實妹妹你想錯了，媽媽希望你多讀點書，學到知識的是你呀，又不是幫媽媽學知識。”姐姐給她說了，后來她再也沒說過壓力大的話了。我問她讀書累不累，她說就一般，也不是很累。她也沒有表現出大起大落的情緒。

紅星新聞：高考有去送她嗎？

鄒品芝：她說我不用管，學校都安排好的。（高考）考試完了那天下午我去接她，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媽媽我考砸了，要不要再來一年？”我說“那隨便你了，如果是高考出了分，你感覺不滿意，你還想再讀一年，就再讀一年”。那幾天我們就自己做自己的事，也沒去關注高考的問題，我也沒問過她。

“從來不說考多少分就獎勵”

紅星新聞：您有沒有跟她說過‘你考多少分我獎勵你什么禮物’之類的話？

鄒品芝：我從來不跟她說你考多少分我會獎勵你什么。我感覺就好像是在交換一樣，那下一次你不跟她交換了，她就不好好學習了，那這樣肯定不行了。

紅星新聞：劉芳拿到過獎學金，還記得她第一次拿了多少回來不？

鄒品芝：第一次她們學校給她發一千。當時看到這個獎學金，感覺好開心，我的女兒都能給我掙錢了。高中三年，她一年要掙一萬多，都用在她的學習上了，沒用的都給她存著的。等她去上大學，我就把卡給她。

紅星新聞：有沒有算過自己兩百多塊錢一天，要多久才能掙到一萬多塊錢？

鄒品芝：沒算過。反正有錢就給她們花嘛。除了我用的我吃的，然后租房子，一年又很難得去買一件好衣服，天天上班就穿個幾十塊錢的衣服就可以了，你穿得好，在工地上人家看到你都不像干活路的。

“我這個媽媽還行吧”

紅星新聞：（高考后）劉芳接到了哪些學校的電話？

鄒品芝：出分那天晚上，還沒到家，清華的老師就打電話了，過了一會兒，北大的老師又打電話來了。

紅星新聞：您希望她未來從事什么行業？

鄒品芝：我搞不懂，就看她自己，不要像我這樣吃苦、賣力就行了，能夠穩穩當當地工作。

紅星新聞：等她上大學過后，您還想不想在這干？

鄒品芝：我肯定還是干，她上她的學，我干我的活路。

紅星新聞：有什么想要跟女兒說，還有自己想說的話？

鄒品芝：想跟她說，我的女兒最棒。對自己說，我這個媽媽還行吧！等她把大學讀完，能夠自立，能夠自己掙得到錢吃飯了，我就可以不管她了，就歇下來了。

紅星新聞記者 張瑾 朱輝

編輯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