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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為期兩個月的“自由之路”全國巡回慶典,不但沒能像白宮期待的那樣成為美國250周年的精神黏合劑,反而暴露了立國精神的深層矛盾。
因為,一場國家慶典,幾乎變成了基督教動員大會。
從祈禱盛典上19位發言嘉賓中18位是基督徒,到“自由卡車”刷滿“權利是上帝恩賜”與“我們信仰上帝”,從虛構的華盛頓雪地跪祈畫面被當作歷史事實傳播,到川普7月3日總統山宣稱“承蒙上帝庇佑,美國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國家”,這濃烈的宗教敘事表面承繼了《獨立宣言》里的神性啟蒙,實際是一種懸置與背離,映射著當下選舉政治的工具化訴求。
那就是,用神圣敘事覆蓋現實困境,用文化戰爭掩蓋治理無力,用基督教民族主義整合保守派基本盤。
這不是宗教與世俗的邊界之爭,而是立國精神在政治操弄下被掏空。當國家敘事淪為選舉工具,當神圣修辭成為掩蓋歷史原罪與政策失敗的遮羞布,這場慶典所暴露的,遠比一場文化戰爭更為深重。
慶典的異化
這掏空的邏輯,看看慶典最高潮就明白。
7月3日,川普在拉什莫爾山的獨立日前夜演講,將250周年慶典的宗教敘事推向頂點。
他站在刻有華盛頓、杰斐遜、林肯和羅斯福四總統頭像的紀念碑下宣稱,“承蒙上帝庇佑,美利堅合眾國是人類歷史上最成功、最輝煌、最偉大的國家”,“美利堅民族的誕生與存續,簡直是這個星球上人類之手所創造的最美好、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選址本身即是一種竊取。內政部長伯格姆隨即表示,總統山上當然有空間容納川普面孔。夠露骨的。
川普表示,“沒有哪個國家比美利堅合眾國為這個世界做過更多好事”,一下將美國置于人類文明金字塔的頂端。
這種“天選之子”的自我定位暗含霸權邏輯,既然被上帝揀選,便有資格“領導”乃至“改造”世界。
他還吹噓,“我們一天之內就擊敗了委內瑞拉,我們狠狠打擊了伊朗”“給伊朗一周時間辦喪事”,正是將軍事侵略包裝為神圣使命的典型操作。
演講并非憑空而來。此前數月,一場以宗教動員為核心的國家慶典已在全美鋪開。
5月17日,“重新奉獻250”全國祈禱盛典在美國國家廣場拉開序幕。川普錄視頻念誦圣經,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帶頭禱告稱“你大能的手,從建國之初就一直護佑著我們這個國家”。國防部長赫格塞斯稱這是“將這共和國重新奉獻給上帝和國家”的機會。一位與會者告訴法國24電視臺,她相信川普是上帝揀選來領導國家經歷屬靈復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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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典的人員安排釋放了最明確的信號。19位受邀發言的宗教領袖中,18位是基督徒。無神論者、穆斯林、佛教徒、印度教徒被排除在外。
北佛羅里達大學宗教研究教授朱莉·英格索爾指出,這份名單暗示了“一種植根于白人和基督教的美國身份認同”。約翰遜本人長期活躍于宗教保守組織,曾公開支持將基督教民族主義納入政府執政議程。
若說嘉賓名單是顯性的政治表態,那么對歷史的改造則是一種更隱秘的敘事操控。
“自由卡車”大肆傳播華盛頓在福吉谷雪地跪祈的經典畫面,赫格塞斯以此呼吁美國人“屈膝不住地禱告”。這幅畫被博物館標注為“一個想象出來的祈禱時刻”,畫于《獨立宣言》簽署一百多年之后,靈感來源是一部已被證偽的華盛頓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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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初,牧師梅森·威姆斯首次編造了這個故事。兩個世紀后,明知其假卻照用不誤。這里的關鍵不是“假”,而是“明知為假卻照用不誤”的敘事功利主義。
白宮官方手冊《祈禱與宣告》中,編造了1607年殖民者在亨利角豎立十字架祈禱的“虔誠插曲”,隨后承認“沒有同時代證據能夠證實其真實性”。手冊還聲稱制憲會議因一次共同祈禱而終結了分歧,事實上富蘭克林的祈禱提議被會議否決了。從華盛頓跪祈到亨利角祈禱再到制憲會議,這些散落的歷史篡改共享同一種邏輯,即將一部復雜、多元的建國史壓縮成一個單一的基督教神圣起源故事。這些散落的歷史篡改,正是總統山演講得以成立的前期鋪墊。
美國文學對這套“天選之子”神話亦早有警覺。
愛倫·坡在《阿瑟·戈登·皮姆敘事》中以哥特寓言重寫了清教徒領袖溫思羅普“山巔之城”的神話。后者的原話是“我們將如一座山巔之城,萬眾矚目”,坡則將這神圣許諾改寫為南極海域的漩渦、土著部落的暴行與下沉的墳場。
馬克·吐溫則在《康涅狄格Yankee在亞瑟王朝廷》中諷刺了美國例外論背后的傲慢與暴力。這些批判性回響提醒人們,“天選之子”的自我想象從來都伴隨著被刻意遺忘的血腥代價。
慶典的宗教化轉向在美國國內引發尖銳反彈。“教會與國家分離美國人聯合會”主席萊瑟直言這是“一場政府主辦的教會禮拜”,“如果這個目標成為現實,美國將不再是美國”。跨信仰聯盟稱這是“把美國變成威權神權國家的一次嘗試”。富蘭克林與馬歇爾學院教授麥克馬漢指出,佛教和印度教自19世紀以來就深刻影響美國歷史,“這一里程碑沒有更多地考慮到這種多樣性,是一種遺憾”。
穆斯林美國人被完全排除在外,盡管杰斐遜曾擁有一本《古蘭經》,1797年美黎條約中明確寫道“美國政府不以基督教為基礎”。《赫芬頓郵報》指出,川普曾多次嘲諷伊斯蘭教,白宮將美國描繪為一個建立在傳統價值觀之上的基督教國家。
國際輿論批評直指核心。德國神學博客feinschwarz.net寫道,慶典“不僅是一個歷史日期,更是一面國家之鏡”。“上帝是被呼召作為國家的校正者,還是作為國家的確認;祈禱是為了讓一個國家接受審視,還是為了讓一個國家自我神圣化。”
英國《獨立報》指出,基督教立國敘事反復抬頭,大多不是國家繁榮的自信宣告,而是執政群體焦慮的投射。日本共同社定義為“強硬基督教民族主義”。哥倫比亞《觀察家報》稱,政府“正試圖讓公民相信這個國家生來就是基督教的,而開國先賢們不會同意”。
教皇利奧十四世在7月3日視頻講話中呼吁美國民眾保持“節制”,尊重不同意見。他選擇7月4日當天在接收移民的蘭佩杜薩島度過,這一地點本身就是無聲的批判。加拿大總理卡尼發表睦鄰聲明,刻意回避宗教爭議。“不介入”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面對批評,支持者援引《獨立宣言》的神圣內核,眾議員哈里斯稱“這個國家的根基不是立于沉默,而是立于禱告”。但這種辯護混淆了“在禱告中建國”與“作為基督教國家建國”的區別。
從排他性嘉賓名單到系統性歷史虛構,再到總統山上的霸權神學,慶典呈現出一條清晰的遞進鏈條。
被遮蔽的神性啟蒙
慶典所背離的“立國初衷”究竟是什么?
《獨立宣言》早有答案。
美國的誕生根植于去教會化、普世性的神性啟蒙。《宣言》通篇以“自然之神”“造物主”“世間最高審判者”“上天庇佑”為核心法理根基,但并沒有耶穌、圣經、教會等專屬宗教符號。
這里的“造物主”并非基督教的人格神。自然神論中的神設定了自然法則之后便不再介入世俗事務。但宣言中同時出現了“最高審判者”和“上天庇佑”,與自然神論形成張力。
美國先賢的措辭,有意模糊了這一神學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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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造物主”滿足自然神論者,用“最高審判者”安撫傳統信仰者。這種模糊是政治智慧的體現,讓所有人能在宣言中找到自己的神,在獨立事業上達成最廣泛聯盟。
先賢們深諳教派紛爭極易引發分裂,刻意構建中性、普世的自然神論話語。神是人權正義的終極源頭,但世俗政府無權定義宗教、扶持教派。以神性確立人權神圣不可侵犯,以世俗制度約束宗教權力擴張,這就是政教分離原則的思想源頭。
歷史學家埃利斯直言,所謂開國先賢建立了"基督教國家"的觀點,荒謬且完全錯誤。達特茅斯學院教授巴爾默指出,“重新奉獻250”推廣的“美國是作為基督教國家建立”屬于虛假歷史觀念。
德國神學家迪茨指出,殖民地的宗教多樣性使開國者希望在聯邦層面防止設立國教。憲法規定公職不得設立宗教測試,這在當時的歐洲是革命性的。迪茨警告,基督教民族主義試圖讓政治、法律和公共道德重新烙上基督教印記,其危險在于將民主結構和少數群體權利置于強勢總統權力之下。
宗教新聞社提供了中間立場,認為美國歷史的宗教色彩比純粹世俗論調認知的更濃厚,但遠達不到基督教民族主義宣揚的排他程度。
兩百余年來,這種立國邏輯演變為公民宗教傳統。1789年華盛頓首次就職,將第一項公務獻給“統治宇宙的全能主宰”,不提任何教派。1865年林肯說南北雙方“讀著同一本圣經,向著同一個上帝祈禱,卻各自求他幫自己打敗對方”。1961年肯尼迪說權利“來自上帝之手”,但隨即補充“上帝的事業終須靠我們自己完成”。歷任總統延續這一傳統,沒有一個人把神性變成某個教派的私產。這與1976年福特總統兩百周年慶典包容多元的路線一脈相承。而如今的慶典走向了反面。
《獨立宣言》里,美國先賢們當年刻意回避了圣經、耶穌、教會等一切具象宗教符號,他們深知,教派紛爭足以摧毀一個新生國家。
問題不在于為國家祈禱,而在于德國feinschwarz.net所寫的,“祈禱變成了忠誠的公式,感恩變成了自我獻祭”。“自由250”活動由保守基督教機構聯合打造,將美國立國權利單一綁定基督教上帝,衍生內容質疑LGBTQ權益、傳播選舉舞弊言論,將國家紀念異化為保守派政治宣傳。
這場宗教化慶典背離開國先賢的核心初衷。先賢們引入神性是為了確立普世人權,當下是為了塑造單一的宗教民族身份。先賢們規避教派紛爭是為包容多元信仰,當下是強化基督教專屬敘事、排斥少數教派。更諷刺的是,當慶典渲染“上帝庇佑美國”時,主辦方一邊神化自由精神,一邊配合政府移除國家公園內關于奴隸制、種族不公的歷史展覽。
共和黨方的辯駁將先賢普世性的自然神論偷換為當代基督教民族主義,混淆“天賦人權”與“宗教治國”的區別。
宗教色彩背后的政治算計
但這種認知撕裂并非偶然的意識形態分歧。它背后這經濟壓力、戰爭代價以及選舉周期的功利訴求。
以2026年2月美以對伊開戰為背景,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后布倫特原油飆至120美元,5月美國CPI同比上漲4.2%創三年新高。在美國家庭承受沉重壓力時,內政部從納稅人資金中撥款1億美元用于“自由250”活動,承包商斥巨資翻新林肯紀念堂倒影池。
這錯位并不偶然。當物價飛漲、戰爭代價顯現,執政者需要超越現實爭議的敘事來維系支持者忠誠。“重新奉獻250”盛典上,約翰遜說“你大能的手從建國之初就一直護佑著我們”,川普念誦“這稱為我名下的子民,若是自卑、禱告……我必醫治他們的地”,將國家困境歸因為民眾背離上帝而非政策失誤。
川普在總統山上將戰爭勝利歸功于美國的力量。他說,“我們一天之內就擊敗了委內瑞拉”“給伊朗一周時間辦喪事”。而戰爭實際帶來的美軍傷亡、中東基地被轟炸、全球能源漲價、供應鏈中斷,全部成了輕飄飄的自我標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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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話術看似相反,實際上邏輯一樣。也即國家的命運全系于上帝的態度,而上帝的態度又全系于是否擁護當下的執政者。將困境歸咎于背離上帝,將勝利歸于上帝庇佑,兩者共同簇生了“神圣敘事覆蓋現實”的閉環。
但這個閉環并非孤立的情感宣泄,而是系統性選舉工程的一部分。要理解這套系統的運作方式,需要回溯這場慶典的組織架構是如何被一步步改造的。
2016年國會設立跨黨派中立委員會“美國250”,2024年川普另行打造受控體系“自由250”。當無黨派委員會拒絕配合白宮將紀念改造為競選造勢,政府把“自由250”劃為國家公園基金會子公司,更換董事會成員,全部啟用忠于總統議程的人員。《大眾新聞》報道,“美國250”原本1.25億美元預算只拿到2500萬零頭,被徹底邊緣化。
眾議院自然資源委員會指控“自由250”刻意混淆標識、誘導捐款轉移,若屬實將涉嫌聯邦電信欺詐。民主黨報告進一步指控其呈現“消毒版”美國歷史的“偉大美國州博覽會”。籌備中藝人集體辭演,超半數表演者解約,川普隨即取消音樂會改為本人領銜的MAGA集會。
這套敘事能夠動員選民,有賴于民間深厚的基督教土壤。
皮尤數據顯示62%民眾自認基督徒。白人福音派認同共和黨的比例已從70年代的40%上升至70%。川普連續兩次遇刺未遂后,大量福音派選民認為這是“上帝之手”。Religion Unplugged指出,“重新奉獻250”名單凸顯了共和黨與福音派的深度捆綁。
PRRI數據顯示56%共和黨人認同基督教民族主義核心主張。但皮尤調查顯示僅10%美國成年人對基督教民族主義持正面態度。精英動員與民眾認知之間的落差,揭示了慶典的操弄性質。
整場慶典直接服務2026年中期選舉。川普在總統山演講中把國家級紀念定義為個人政治集會,后半段完全轉向選舉動員。他把多元政見分歧定性為共產主義威脅,將復雜經濟社會矛盾壓縮為愛國者與共產主義者二元對抗,在通脹和戰爭背景下塑造外部敵人來轉移對治理失效的追問。
ScrippsNews民調顯示僅半數選民認可川普在慶典中的角色,共和黨認同率80%,獨立選民僅42%,民主黨僅27%。蓋洛普與埃隆大學民調均顯示約七成美國人認為開國先賢會對今日美國深感失望。公共宗教研究所顯示64%美國人不希望本國成為基督教主導的單一信仰國家。
《波士頓環球報》對比了兩代總統的紀念思路。比如1976年福特旨在包容凝聚,川普則全程充斥競選式政治表達。
《金融時報》強調,美伊沖突后美元上漲,資本市場看好美國抗能源危機能力,但戰爭與通脹的全部代價最終由普通民眾承擔。普林斯頓教授格勞德指出,慶典只是放大了白人至上言論常態化、投票權法案弱化等長期結構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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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到梅爾維爾《白鯨》。里面借以實瑪利之口,有這么一句:“與其跟一個醉醺醺的基督徒睡覺,不如跟一個清醒的食人族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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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撕破了基督教民族主義的核心偽裝。那種宣稱“上帝庇佑”與“基督教國家”的標簽,并不能讓一個民族免于墮落、貪婪與虛偽。“醉醺醺的基督徒”,實在也是此刻的美國形象。
美國250周年慶典渲染過度的宗教味,實在是一場立國初心的背叛。
美國開國先賢以神性啟蒙掙脫專制枷鎖,以世俗制度守護多元自由,而今日保守力量將它懸置、扭曲成狹隘的基督教民族主義,借助神圣敘事遮蔽歷史原罪與現實治理短板。它折射的危機,不是宗教與世俗博弈,而是整個價值體系的幻滅。
川普們正脅迫著一個蒼茫的帝國在自我神化的道路上沉淪。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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