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日本人對季節的敏感與迷戀,幾乎到了執拗的程度。
春天櫻花一開,整個國家像接到某種集體通知一樣,鋪上野餐布去花見;夏天蟬鳴一起,祭典、煙火、浴衣就全都出來了;秋天紅葉一紅,寺院、山林、河谷瞬間擠滿賞楓的人;冬天第一場雪落下,新聞會鄭重其事地播報“初雪觀測”。
你會發現,日本人不是在“過日子”,他們像是在認真地過四季。春、夏、秋、冬,這種對四季的執念,其實在我們古代周人早就通過《詩經》,有了詳盡記述。
《詩經》本質上,可以說是一部四季之書。春采蘩,夏采桑,秋獲稻,冬筑室,季節不是背景,而是生活本身。而今天的日本,恰恰還保留著這種古典時間感。
這件事,很值得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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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詩經》的世界,是按四季運轉的。《周南·葛覃》里寫:“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那是春末夏初,葛藤瘋長,女子開始采葛織布。
《豳風·七月》更是中國最完整的農事歷: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蠶月條桑,八月剝棗,十月獲稻…這不是詩意想象,這是周人的日歷,春天做什么,夏天做什么,秋天收什么,冬天修什么,全部嵌進了季節里。這說明人在自然中,不是旁觀者,是參與者。
春天要出去采蘩。蘩是什么?白蒿,一種野菜。《召南·采蘩》里:“于以采蘩?于沼于沚。”
去哪里采呢?去水邊,去淺灘。這是典型的春天場景。
草剛發,水還涼,女子提著籃子去采嫩芽。這種畫面,在今天日本還能看到。
春天到了,日本人會去采山菜,蕨(わらび)、薇(ぜんまい)、木通芽(あけび)、行者蒜(ぎょうじゃにんにく)…山里的人知道,什么時間長出來,晚幾天味道就老了。
這種“追著節氣吃”的習慣,和《詩經》的采蘩,本質上一模一樣。春天不是一個概念,是嘴里能吃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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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天,《詩經》是采桑,桑葉養蠶,蠶吐絲,絲成衣。這是古代最重要的經濟活動。《豳風》說:“蠶月條桑。”夏天一到,開始整理桑樹,整個社會知道,季節來了,工作就要跟著轉。
日本也是這樣。今天你去京都、奈良、群馬這些養蠶舊地,仍能看到桑田遺跡,甚至連和果子都保留著“蠶豆”、“桑葉餅”這些季節性點心。
夏天還有祭。如:祇園祭、天神祭、阿波舞…很多人以為這是熱鬧,其實本質還是季節儀式。古代農業社會最怕瘟疫,夏天濕熱,疾病高發,所以祭祀驅邪。中國周人有“儺”,日本把它保留下來了。季節變化,不只是溫度變化,也是人與神重新建立秩序。
到了秋天,《詩經》里最濃烈的,是收獲感。稻熟了,粟熟了,棗熟了,酒釀起來了…《豳風》寫:“八月剝棗,十月獲稻”,你能感覺到一種豐盛。
秋天是整個古代社會最有安全感的時候,糧倉滿了,人心才穩。日本對秋天的癡迷,尤其明顯,賞月,吃栗子飯,看銀杏,追紅葉等。
為什么日本人這么迷戀紅葉?因為秋天是“看得見結束”的季節。葉子從綠到紅,再掉落,這是一種完整的時間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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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也一樣。如《詩經·蒹葭》就是典型秋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白露來了,草上結霜,季節不是日歷上的字,是眼睛能看到的變化。
而今天日本還保留著這種能力,他們會專門為“紅葉前線”做預測,像櫻花前線一樣。一片葉子的變化,能成為全國新聞,你會覺得夸張,但其實這正是古典生活的延續。
冬天呢?
《詩經》里的冬天,不浪漫。冬天是筑室,是修倉,是儲藏。《豳風》說:“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堵老鼠洞,封窗戶,準備過冬。
冬天意味著生存管理,日本現在也是。
冬天來臨前,日本人會做“冬支度”,換暖桌,備味噌,囤柴火(鄉下),修庭院,甚至神社都要做“煤払い”,大掃除。這和周人的冬筑室,精神上幾乎是同一件事,季節到了,身體就知道該做什么。
所以你會發現,日本對四季的執著,不只是審美,而是一整套生活方式。花見不是單純看花,賞月不是單純看月,紅葉狩不是單純拍照,初雪也不是單純拍照發朋友圈。這些儀式背后,是一種古老的時間觀:人應該順著季節生活。
反過來看今天的中國,為什么很多人會覺得季節感在變淡?不是四季消失了,是我們的生活越來越不依賴四季。
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草莓一年四季都能買到,西瓜十二月也能吃,春夏秋冬被商業系統抹平了,時間變成了數字,而不是感覺,今天是什么“節氣”?很多人不知道了。
《詩經》時代的周人不是這樣,日本現在也不是這樣。他們依然會等第一朵櫻花,等第一片紅葉,等第一場雪…這種等待,本身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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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阪住久了,經常會發現一個細節,便利店的商品更新,永遠跟季節同步,春天是櫻花餅,夏天是冷蕎麥,秋天是栗子和南瓜,冬天是關東煮…不是因為缺這些食物,而是因為季節到了,就該吃這個。
在《詩經》的世界里,沒有“隨便”二字。什么時候采,什么時候吃,什么時候祭,什么時候收,都有秩序。這種秩序感,日本保存得比我們想象得更多。
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日本像是把這套東亞古典生活方式做成了活標本,不是完全不變,而是很多骨架還在,四季,就是其中最明顯的一種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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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站在日本街頭,看人們認真地追逐花開花落時,會突然明白:三千年前周人仰頭看風,看月,看露,看霜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
只是那時他們把眼前即景寫成了詩,歌唱了出來,而今天,日本人默默地,把這種對四季的感受過成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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