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瓷器不僅是歷史文化遺產，也是吸引著當下年輕人的文化符號。作為“龔華窯”的第三代傳承人，龔秋逸從小在陶瓷世家長大，家傳三代制瓷，爺爺龔細水是景德鎮陶瓷大學第一屆青花系畢業生，而父親的工作室就是龔秋逸小時候生活的家。瓷器文化對他來說就是伴隨自己長大的日常。作為年輕一代的陶瓷產品設計師，他在成長和實踐過程中也對陶瓷產生了自己的理解。

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6月26日專題《燒制時光：景德鎮的文化密碼》的B08版。

采訪丨新京報特約記者 四毛

起點：從日常接觸到親身制瓷

新京報：作為龔華窯的第三代傳承人，能否簡單說一下龔華窯的歷史，它是什么時間誕生的，產生過什么樣的影響力？

龔秋逸：龔華窯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73年，前身是我爺爺龔細水先生下海之后創立的“三友陶瓷”，我爺爺畢業之后被分配到了國營瓷廠，但后來作為高級知識分子調到法院工作，后又下海繼續從事陶瓷相關工作。后來1996年國營瓷廠解體，我父親龔華先生也從人民瓷廠美術研究室出來開始從事個人陶瓷工作，在2002年創立了千祥云陶瓷發展有限公司，注冊品牌龔華窯，也就是現在的龔華窯。2008年由北京市文物局立項，首都博物館委托龔華窯研究復制文物，用于文物保護及研究工作。2010年起受邀參與《這里是北京》《與全世界做生意》《天工開物》等紀錄片錄制。2024年龔華窯被評選為“景德鎮市非遺基地”。

龔華窯。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在進入陶瓷領域之前，你曾從事什么職業或就讀哪個專業？這段經歷對你當前的創作理念或技術是否產生影響？

龔秋逸：在進入陶瓷領域之前，我曾從事過類似攝影之類的工作，因為我在大學期間所學習的專業就是攝影。這段工作和學習過程對我當前都頗有影響，因為我本身就是藝考生，在學習過程中，具備了一定的藝術修養和基礎。而攝影中的美學理念和追求，和當年我對作品的美學理念和追求是有共通性的，因為其都是建立在自身藝術基礎和修養之上的。無論專業和職業的不同，其經歷和經驗于我而言都是對我個人的豐富，它也理所當然地影響著當時的我。

新京報：從對瓷器感興趣，到可以完成所有流程燒制瓷器，這個學習過程一般需要多長時間？

龔秋逸：如果是對普通人而言，這個學習過程會更長。這個問題實際比較復雜，不同的情況各不相同。有句老話叫“三天玩泥巴，三年才入行”。而這個情況主要由兩點構成，第一個是個人基礎，第二個是相對目標。就傳統制瓷來說，相對周期較長。一般來說可能要達到10年以上的相關基礎才能成為上面所說的靈魂人物，這還是建立在其本身相關的藝術類基礎之上。因為這需要一個較長周期的學習和實踐過程。還要通過不斷地研究試驗去學習掌握傳統手工藝過程中的各種技術。就我之前問題中所說的8個工藝流程，這就是8個單獨的手藝。要知道像我們的師傅，每個都在各自的手藝上有40年的經驗積累。對普通人來說，這個學習過程會更長。因為光是尋找到正確且水平較高的老師都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拜訪。但是如果只是想體驗一下陶瓷，幾天到一周的課程也能讓你有所收獲。

新京報：在陶瓷制造的流程中，需要投入成本最高的通常是哪個環節？

龔秋逸：這個問題需要一個前提條件，各個制瓷方式其實也各不相同，對于我們傳統手工藝來說，最大的投入成本在于研發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時間，通過控制變量法不斷地調整諸如材料、工藝、繪畫等環節去達到所想要達到的目標效果。而在這個過程中所產生的損耗較大，而選品率就會相對較低。

燒窯之后，受訪者在進行整理與挑選工作。受訪者供圖

選擇：為何選擇成為一名制瓷匠人

新京報：促使你將制瓷確立為主要職業方向的關鍵決策因素是什么？

龔秋逸：影響因素挺多，但最重要的還是在于對傳統文化也就是中國歷史文化的深度認同感。陶瓷實際上和歷史深度綁定，起源于中國，繁榮于中國，直至傳播于全世界。且中國傳統官窯器于世界藝術史上的位置也非常之高，我們曾受瑞典藝術家邀請前往瑞典做過文化交流類活動，在活動過程中，瑞典藝術家與我們交流中認為明清官窯陶瓷于中國藝術史上的定位類似于油畫于歐洲。這在很大程度上加深了我對官窯器的認知和興趣，并促使我參與其中的學習和實踐。在當時的客觀環境下，這也理所當然地成為我在他人眼中相對具有較高的穩定性，但單指在他人眼中的穩定性而言，更重要的因素主要還是因為我家為三代制瓷，在此基礎之上具有了極其專業和具體的學習和實踐發展延續的路徑。

新京報：假如用一個詞形容這份工作對你的意義，你會選擇哪個詞？

龔秋逸：自身價值。自身價值的具體呈現，技藝與文化理所應當有所傳承，中國歷史上的瑰寶不應埋沒于歷史，特別是現在文化自信等概念的提出，越來越多人對中國歷史中的文化和藝術表達興趣越來越大。我們深耕于其中，理所應當也有責任讓人們能正確且實際地認知和學習中國文化中的瑰寶也就是官窯陶瓷。同時在這個過程中我也能驗證我所學并結識志同道合之人繼續交流學習逐步深入。

新京報：在追逐自身價值的同時，龔華窯會面臨商業壓力嗎？

龔秋逸：我們以研究性質為主，商業為輔。目前市場主流還是茶器，偏向重工等。我們這種官窯器方向較為小眾。而且我們體量小，相對壓力也就小點。純手工業想現代企業化有點難，我們這種更類似個人工作室或者團體工作室的性質。品質高，但成本大、產量小，基本很難規模化。且我們研究方向主要還是傳統手工藝研究和發展，因此要在傳統手工藝的基礎上逐步深入和結合。但我們這種選擇是基于對傳統官窯器的研究和追隨，能使我們重現歷史巔峰審美。

傳統制瓷工藝成型方法中的琢器。

思考：瓷器的風格印記與匠人身份思考

新京報：景德鎮的每個瓷窯都有著匠人們的獨特印記，你能否說下你的家族瓷窯的風格特點？以及你是否認為這些風格特點還有可以革新的地方？

龔秋逸：龔華窯主要還是深入研究傳統官窯器方向。景德鎮現在的陶瓷發展類似于一個正方形，正方形被橫向、豎向兩條線分割，而豎向兩頭為傳統工藝和現代工藝，橫向兩頭為傳統審美和現代審美。大部分制作者都在這個正方形的框架以內，但處的位置并不相同，我們相對是在傳統審美及傳統工藝上走得相對較遠。目標是在完整地恢復傳統工藝流程的基礎上最大程度地還原重現各個時代官窯器的審美，與歷史對話，以方便愛好者和學習者通過我們的作品，用更加豐富且性價比較高的方式去正確認知、學習和鑒賞中國傳統官窯器。我們認為應該更好地將傳統審美、工藝與現在的使用習慣在滿足功能和日常需求上進行合理的結合，使得我們的作品同時具備鑒賞、學習和使用的雙重價值。

新京報：“仿古”類瓷器目前在業界是一個什么樣的位置？

龔秋逸：現在的界定可能頗為模糊，市場需求的不同使得傳統陶瓷在整個景德鎮陶瓷市場上也屬于主流位置之一。現在頗有品牌以自身對諸如元代青花瓷、明代青花、斗彩瓷等具有較高的還原度作為主要支撐，這同時也反映了在文化自信等概念的基礎上，越來越多人對認知和學習中國歷史文化的需求。

新京報：你如何評價當下大眾輿論對制瓷行業的認知？是否存在諸如“仿古即作假”之類的典型誤解？

龔秋逸：存在，但這個概念就屬于刻板印象。官窯器研究并還原也就是“仿古”及其延伸，除了對歷史的追求之外，也是對中國陶瓷史某一時期藝術風格的追求。既然明清官窯器在世界文化歷史中地位如此之高，自然也能稱之為某種時期獨特的藝術風格，而且陶瓷傳承不可忽視，哪怕在學習油畫的過程中，諸如文藝復興時期的獨特技法和實踐也是繞不開的學習內容。中國傳統瓷也是如此，知名陶瓷藝術家也需要學習傳統瓷繪畫技藝等作為基礎，直至融會貫通，結合所學和理解形成獨屬于自己的藝術表達風格。

撰寫/四毛

編輯/李永博 宮子

校對/翟永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