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18年夏天，四川盆地的熱浪裹著蟬鳴往人身上撲。

我記得查分那天，我媽在客廳來回走了不下五十趟。

手機屏幕亮起來那一刻，全省兩千一百名，夠得著川大數學系的分數線。

我爸只說了三個字，穩當點。

他開了大半輩子出租車，對“數學”二字的理解很樸素，覺得畢業了怎么也能去銀行、當老師，算是個鐵飯碗。

那時候金融熱還沒完全退，我和家人都以為，學數學將來就是坐辦公室，跟錢打交道，體面。

九月報到，江安校區的長橋長得走不到頭。

我們寢室六個人，來自六個不同的縣城。

沒有二代，沒有關系戶，全部是普通職工或農民家庭的孩子，選基礎數學的理由出奇一致，分數剛好夠，聽起來好就業。

唯一例外的老四，是被調劑的，報到那天他爸扛著編織袋，站在宿舍門口用方言說，這專業以后能干啥子喲。

四年里，抽象代數、實變函數、泛函分析，一門比一門玄。

大二那年，寢室夜談的主題從游戲變成了“以后怎么辦”。

有人說要考研，有人說想考編，還有人盤算著轉行。

我們都清楚，基礎數學這個牌子，聽起來硬，就業卻軟得很。

那時候大家隱隱約約覺得，同一個起點，遲早要四散開來。

誰也沒想到，四年后那個專業成績墊底、差點畢不了業的室友，會以一種大家都沒預料到的方式，走到最前面。

01

老大睡我下鋪，達州人，父親在鎮上的郵政所上班，母親務農。

他是我見過最符合“數學系好學生”刻板印象的人。

四年如一日，六點半起床去圖書館占座，數分高代課本翻得起了毛邊。

他爸媽對他的期待很明確，讀研讀博，回老家的大專當老師。

那在他們看來，是光宗耀祖的事。

大三那年，老大跟著導師做一個小課題，每天對著文獻和代碼熬到深夜。

他偶爾會抱怨，純數的論文看得人想出家，但第二天照樣雷打不動背著書包出門。

畢業那年，他順利保送本校，碩博連讀，方向是泛函分析。

我們聚餐時都說，老大以后肯定是咱們寢室第一個教授。

后來博士期間，科研壓力加上對學術圈的一些感受，讓他逐漸改變了想法。

他覺得自己的熱情在一點點耗散，寫論文成了純粹的腦力搬磚。

2025年，他博士畢業，出乎所有人預料，沒有去高校，而是參加了四川緊缺選調，回了老家達州的市直機關。

房價友好，離家近，每天食堂吃完晚飯，還能陪爸媽在河邊散步。

今年年初他結婚，我去喝了喜酒。

他現在負責一些政策研究的材料工作，偶爾也會用到數學建模的思維去做數據分析，跟純數徹底脫鉤。

酒過三巡，他說起曾經純數的夢想，語氣平和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說，現在這樣也挺好，起碼能睡個安穩覺，不用再焦慮文章被拒。

他端起酒杯，笑了笑，說，咱們普通人，求的無非是個穩妥。

02

老三來自綿陽下面一個縣級市，父母在菜市場擺攤賣菜。

他是我們寢室最不安分的一個，腦子靈光，但心思不完全在專業課上。

大二開始，他就開始往外跑，加了一堆創業社團，天天把“痛點”“下沉市場”掛在嘴邊。

他爸媽完全不懂這些，只是叮囑他別耽誤學習。

他的成績一直穩定在中下游，好幾門課都是六十多分飄過。

我們當時都隱隱替他擔心，覺得他有點不務正業。

但他自己很篤定，說對數學實在提不起興趣，看著公式就頭疼。

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倒騰小生意上，賣過電話卡，做過駕校代理。

有段時間他聯系商家定制了一批寢室懶人支架，帶著幾個學弟一層一層掃樓推銷，還真讓他賺出了兩年的學費。

2022年畢業，他根本沒投簡歷，直接回綿陽開了個小型線上超市配送站，利用社區團購的模式，給附近幾個小區送菜和日用品。

起步很難，他自己騎電動車進貨，臉曬得黝黑。

后來慢慢做順了，客源也穩定下來。

最近兩年開始鼓搗社區團購加本地生活服務的整合，給一些年輕人做同城代買、代排隊，請了幾個騎手，當起了小老板。

前幾天他在我們群里發了個消息，問誰有靠譜的冷庫資源，準備擴大規模。

03

老五是瀘州人，單親家庭，跟著媽媽長大。

他媽媽在商場做導購，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老五是我們寢室最會生活的人，人緣特別好，處事不驚，有一種超越同齡人的穩當。

他對數學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覺得能順利畢業就行。

大三那年，大家都在焦慮迷茫的時候，老五最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考公。

他分析得很清楚，自己是普通二本生，家里條件一般，沒有資本去闖蕩，公務員是為數不多能給他一份體面穩定生活、也能讓他媽安心的路。

他學習的狀態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像換了一個人。

國考、省考、事業單位聯考，他一場接一場地跑。

冬天六點多起床去圖書館排隊，晚上刷行測申論刷到熄燈。

那段時間他嘴里天天嘟囔著“圖推”“申論大作文”，焦慮的時候會一個人去操場走很久。

2022年夏天，他上岸了家鄉隔壁城市的稅務局，把媽媽接了過去，自己租房住。

他工作不久，每天跟發票、稅表打交道。

偶爾也會抱怨工作瑣碎，但每次聊到最后，總會補一句，就那樣吧，起碼旱澇保收。

他現在最大的樂趣是養花和做飯，朋友圈里曬的都是自己做的一桌菜和窗臺上開得正好的月季。

上周通電話，他還笑著說，別看他工作普通，他已經是他們單位最年輕的業務骨干了。

04

這就是我。

我父親開出租車，母親在超市做理貨員。

高考完填志愿，家里所有親戚湊在一起商量，最后選了川大數學，理由直白得有些心酸，分數夠，牌子響，聽起來能找個好工作。

我對數學談不上熱愛，但也不害怕，屬于那種按部就班、隨大流走的學生。

大學四年，我的成績不上不下，參加過建模競賽，只拿了個省二。

沒勇氣像老大一樣去啃學術的硬骨頭，也沒魄力像老三一樣徹底跳出專業去折騰。

快畢業時，發現自己兩手空空，考研沒上岸，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

我媽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問我，要不要回老家考個編試試。

但我不太甘心，最后決定去成都一家小型互聯網教育公司做數據運營。

說是數據運營，剛開始做的都是最基礎的表格整理，月薪到手五千出頭，在一環內租了個隔斷間，每天通勤擠一號線擠到懷疑人生。

那段時間，我常常懷疑自己的選擇，覺得讀了四年數學，好像什么用也沒有。

后來公司開始嘗試用AI做自適應學習，需要有人幫忙清洗和標注訓練數據。

因為大學受過嚴格的邏輯訓練，我對數據的分布和算法底層的概率框架理解得比純文科或計算機背景的同事更快。

我開始自學一些機器學習模型，負責算法的落地測試和數據分析。

2025年跳槽到現在這家AI教育公司，做教育數據產品分析，稅后到手大概一萬二。

看起來比剛畢業時好了很多，但我心里清楚，我只不過是被時代的浪頭推著往前挪了一步。

我們這代人，選擇看似很多，其實走哪條路都不容易。

05

老四，睡在靠門的上鋪。

他是被調劑到數學系的，從進校第一天起，就和我們格格不入。

他來自廣安農村，父親早年在工地傷了腰，干不了重活。

大一第一次期中考試，數分不及格，全班倒數。

他把自己關在宿舍打了一天游戲，誰叫也不理。

整個大學期間，他對數學完全是放棄抵抗的狀態。

我們刷題，他看網上的編程教程，我們復習，他接一些不知道從哪找來的修圖、剪輯小單子。

四年下來，他掛科無數，補考名單上回回有他，輔導員找他談話談得都疲了。

畢業答辯，他勉強過關，拿畢業證那天他發了一條朋友圈，只寫了四個字，活著出來。

畢業后，我們一度失聯，只知道他沒找專業相關工作，跑去深圳了。

再次有他的消息，是去年年底。

他突然在沉寂已久的寢室群里發了一張工牌照片，上面是深圳一家當紅頭部游戲工作室的logo，工牌上他的職位是資深技術美術。

我們所有人都驚呆了。

原來，他在大學自學的那些編程和可視化技能，在游戲行業爆發式應用。

他畢業后先去了一家小外包公司，瘋狂學習各種渲染和程序化生成技術，沒日沒夜地寫shader，自學圖形學。

因為基礎數學專業賦予他的抽象思維和矩陣、線性代數底子，他在處理三維空間變換和光照算法時，反而比很多純藝術或純計算機背景的同事理解得更底層、更深刻。

隨著這兩年游戲行業對畫面品質的要求飆升，他的技術成了稀缺資源。

今年年初，他正式拿到了稅前五萬五的月薪，外加項目分紅。

那個曾經成績墊底、被認為最沒出息的人，成了我們當中薪資最高的一個。

上次跟他視頻，他剛加完班，在吃一盒炒河粉。

我說，你小子算是熬出來了。

他擦了擦嘴，沉默了幾秒，說，哥，你知道嗎，我現在用的好多東西，當年大學里覺得這輩子都用不上的那些矩陣，現在天天打交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可能人生就是繞不開的，你以為你逃掉了，它其實在前面等著你。

結尾感悟與收束

2026年，是我們畢業的第四年。

寢室六個人，如今散落在不同城市的角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基礎數學這個專業，在今天的就業市場里，其實依然帶著一層濾鏡。

家長總覺得它萬能，孩子卻學得萬般痛苦。

行業很誠實，它在科研院所、教育系統、金融工程以及如今火爆的AI與游戲算法崗里，都能找到高光位置。

但門檻也很殘酷，純數學的就業面窄得可憐，不讀到博士很難靠專業本身吃飯。

而讀到博士，市場的容量又極其有限。

真正的分化，從大三決定是考研、考公、還是改行的那一刻，就注定開始了。

我們不過是千萬普通數學系學生的縮影。

老大的選調、老三的創業、老五的稅務局、我的AI教育、老四的游戲技術美術，幾乎就是眼下這個專業最主流的就業分岔。

川大的學歷在省內足夠響亮，幫我們敲開了第一扇門。

但到了深圳、到了更前沿的行業里，文憑只是一張入場券，剩下的路全憑各人野蠻生長。

曾經以為學了最理性的學科，就能給人生找到一個最優解。

后來發現，人生根本沒有公理和公式，只有不斷變動、時運和個人選擇的混雜交織。

當年我們在寢室嫌老四天天不務正業，可時間證明，人生沒有白走的路，大學里那些被嘲笑的盲流時光，最終竟長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樹干。

如果現在有家長問我，孩子要不要報基礎數學。

我會說，如果家里不等他養，他能讀到名校碩士以上，或者他有強烈的意愿往算法和計算機方向轉，可以。

但如果分數能選更實用的工科，或者孩子就是想求個安穩，那就別用“萬金油”這三個字哄自己。

這四年，很可能就是漫長的自我和解。

感謝看到這里的朋友。

不知道你當年選的什么專業，如今又在做什么工作，是否也有那么一個曾被低估的同學，最后卻走出了最寬闊的路。

歡迎在評論區聊聊你的故事，這世界總有人在走你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