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婦女網）

轉自：中國婦女網

——流量經濟下鄉村文旅發展的困境與思考

安徽池州“孤獨的樹”。來源：池州新聞

□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 高舒帆

在陜西省西安市長安區魏寨街道白廟村，一棵女貞樹與麥田、遠山構成了“孤獨樹”的極簡畫面。它在網絡上被貼上了“治愈”“孤獨”的標簽，成為無數游客爭相打卡之地，一時間，“孤獨樹”成了攝影棚。然而，今年5月，因麥田屢遭踩踏、村民苦勸無果，這棵樹的樹冠被村民砍去。

“孤獨樹”背后映射的是流量時代鄉村文旅治理的新考題。當突如其來的關注為偏遠鄉村帶來振興機遇時，鄉村文旅又該如何實現可持續、有溫度的發展？

游客涌入下被“踩踏”的農田

這棵走紅網絡的“孤獨樹”，原本只是村民農忙時休息乘涼的地方，然而，在走紅后卻成了村民的煩惱。蜂擁而至的游客為追求最佳拍攝角度，徑直踏入麥田、肆意踐踏作物。

據此前有關媒體報道，這導致當地村民原本即將進入收獲期的麥田被人踩出了兩條半米多寬的小道，其中一條長20米左右，另一條長10米左右。地上明顯可見因踩踏而毀壞的麥子。5月底，村民梁亞利將這棵樹的樹冠砍掉，“游客把我麥子踏了，確實沒辦法，我是靠莊稼吃飯，把我害成這樣?！?/p>

這種現象并非孤例。在安徽池州，一棵獨立生長于莊稼田中的樹木被游客叫作“孤獨的樹”，因打卡人流不斷，周邊莊稼屢遭踩踏，最終農戶爬上樹砍斷樹枝。

在河南鞏義，宋陵墓石像與金黃麥田交織成景，吸引了大批攝影愛好者、博主，但麥田邊緣被踩禿、中央踩出縱橫小路，即便懸掛著“農民耕種不易，請勿踩踏糧食”的橫幅，莊稼也未能幸免。

農民辛苦種植的作物變成“網紅背景”，農田遭遇踩踏的劇情，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重復上演。

南京農業大學人文與社會發展學院范虹玨表示，類似“孤獨樹”事件，本質上是農戶生產空間與網絡流量無序涌入之間的矛盾，也是私域生計與公共流量之間的一次碰撞。耕地是糧食安全的基礎，也是農民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因此鄉村文旅必須守住耕地保護底線，不能讓農民為游客打卡“買單”。

流量時代鄉村治理新考題

比起討論樹該砍不該砍，更應關心的問題是：當一個地方火起來之后，誰來維護秩序？誰來讓當地居民真正受益？

“孤獨樹”之困，折射出流量時代鄉村治理的新考題。

“孤獨樹”這類“野生景點”在走紅的過程中，面臨的是治理能力跟不上流量速度的困境。據白廟村村干部回憶，“孤獨樹”于5月中旬走紅。起初游客打卡并未傷及麥田，村里也沒有多加干預，“最初只是想把周邊環境衛生管理好”。同時，由于白廟村居住區距離麥田較遠，“難以保證時時都有人在麥田附近監管”。當不文明行為持續蔓延，基層既缺乏足夠人力、物力進行全天候勸導，也面臨“管與不管”的兩難境地，強力干預容易引發輿論爭議，放任不管則加劇農戶損失。

與此同時，法律追責難、權益保障弱的現實，也讓農戶陷入維權的困境。

北京司直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張洪嘉指出，侵權主體難以明確，游客來去匆匆，村民很難指認具體是誰踩了莊稼。依據民法典相關規定，游客各自獨立踩踏，難以認定為共同侵權，“法不責眾”的僥幸心理在現實中難以被有效破解。

其次，損害難以量化并且追責成本過高。單個游客的踩踏造成損失很小，但訴訟所需的時間、精力與費用可能高于賠償金額，農戶即使勝訴也難以彌補成本，行政拘留、罰款等處罰措施在實際執行中亦較少落地，多止于調解。

同時，公力救濟與私力救濟也存在銜接不暢。農戶自行設置圍擋常被扯掉，村委會無執法權只能勸阻，公安機關面對大量流動游客取證極為困難。

此外，張洪嘉表示，流量邏輯有時也會干擾治理，部分網友片面共情游客的“打卡自由”，忽視農民的耕作辛勞與合法權益，形成“媒介審判”的錯位輿論，進一步加劇了基層治理的壓力和農戶的無力感。

疏堵結合讓鄉村文旅變“長紅”

面對流量帶來的治理難題，部分地區主動探索，形成了可復制、可借鑒的治理樣本。

安徽池州“孤獨的樹”事件發生后，當地政府緊急介入，與農戶協商。在周圍修建起了環形步行棧道，步道以“孤獨的樹”為中心設計為環形，向外延伸多條通道連接路邊，總占地面積約90平方米，能夠滿足游客從多個角度拍攝樹木與麥田的打卡需求，同時把活動范圍限定在這棵樹周邊的棧道內，避免游客再踩踏莊稼。

正如范虹玨所言，當“野生景點”突然走紅時，基層政府和村集體不能簡單封堵，也不能放任不管，而應迅速做好交通疏導、安全保障和環境維護，并組織村民協商建立收益分配、損失補償和運營管理機制，實現“景不傷農、游不擾農、富農惠農”。

“‘網紅’可以偶然出現，但鄉村文旅不能依賴偶然流量?！狈逗绔k表示，要把“網紅”變成長紅，關鍵是解決好“誰來管理、誰能受益、如何持續”三個問題。

著眼長效發展，范虹玨建議，首先，應建立“村集體+合作社+農戶”的利益聯結機制，讓農民真正成為鄉村旅游發展的參與者、受益者和維護者，而不是旁觀者。其次，要把“一棵樹”延伸為“一條產業鏈”，圍繞麥田景觀、農耕文化、鄉村美食、婦女手工、研學體驗等開發更多參與式產品，延長游客停留時間，提升消費水平。最后，要打造具有地方特色的鄉村品牌，將自然景觀與本土文化、特色農產品、文創產品有機結合，形成穩定的產業運營模式。

在法律與治理層面，“法律必須守住產權保護的底線，文旅發展也需要疏堵結合。”張洪嘉表示，在引流宣傳時，文旅部門應同步標明農田邊界、設置隔離與觀景步道?；鶎诱畱鲃咏槿?，在打卡點劃定專門觀賞通道和拍照區域，設置文明提示牌；同時組織村民提供餐飲、停車等服務，將“破壞性打卡”轉變為“共贏式引流”，潛移默化提升游客保護意識。執法部門須提高違法成本，對惡意毀壞農作物的行為依法處罰。守好法律“邊界”與推動文旅發展并非對立，通過基層政府提前規劃物理邊界、執法部門提高違法成本以及平臺做好風險提示，完全可以在保障農戶產權的前提下，實現打卡經濟與鄉村振興的共贏。

“鄉村文旅真正要留下的，不是一時的網絡熱度，而是一套尊重農民、保護土地、共享收益、可持續發展的長效機制。”范虹玨還表示，鄉村文旅的發展不能脫離農業本體，而應堅持以農為本、以文塑旅、以旅興農，讓農民成為發展的主體和受益者，實現產業發展、鄉村保護和農民增收相互促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