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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很脆,一碰就碎”,這是當下許多人的無聲獨白。當“無力感”如影隨形時,兩千多年前的孟子能給出答案嗎?
李永晶在《有我這般人:孟子智慧十四講》中以“心有萬鈞力,活成一座山”作出回應。當我們重讀《孟子》,或許會發現,從“無力”走向“有力”的路,不在別處,就在此心。
萬鈞之力,本自具足
讀書周刊:“心有萬鈞力,活成一座山”這10個字很有沖擊力。您用“萬鈞”來形容孟子所說的“心”的力量,具體應該怎么理解?
李永晶:我們看《孟子》中的一則:“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大意是說,一個人若能將心的全部潛能發揮出來,他就會認識到自己的本性;認識到了自己的本性,就會知道天是什么,就會理解萬物運轉的規律。從“盡心”到“知天”,從主體感受到客觀認識,這一命題無所不包。可以說,在孟子看來,“心”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力量,而由“心”生發出的力量,推動著人類的文明與創造,同樣是無窮無盡的。
孟子的“心學”思想,經北宋程明道等大儒的闡發,至南宋陸象山、明代王陽明而大放異彩,最終形成了“陸王心學”。其中,王陽明的“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就體現了其對孟子的理解,即我們每個人的心里其實都有著判斷價值、安頓生命的“定盤針”。如此看來,我們能不說“心有萬鈞力”嗎?
讀書周刊:但今天的現實是,許多人都感到自己“心力不足”。
李永晶:“心力不足”其實是現代社會的普遍現象,亦是效率優先的理性主義侵占人類心靈的必然結果。其實,早在晚周的戰國亂世,孟子就觀察到了這個現象,他稱其為“陷溺”,即心靈為外界事物所搖奪、控制。就人自身的責任來說,孟子稱其為“放心”,即心靈迷失,不知生命的方向。
孟子說,人們自己養的雞或狗走丟了,一定會去尋找;但自己的心靈走丟了,本心迷失了,卻不知道去尋找。(“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因此,當我們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候,不妨按照孟子的建議,停止向外求索,傾聽一下內心的聲音。在孟子看來,人生的一大任務就是去找回自己的本心,當我們帶著活潑潑的心靈去生活,自然而然就會活出生命本有的力量。
讀書周刊:說到“力”,我們很容易想到的是孟子那句“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句話很有“力量感”。在您看來,除了剛剛提到的“心”外,孟子“吾往矣”背后的力量來源是什么?
李永晶:前面的“心”是從本體、本源上來看的,所以我們自然會去追問:這個源自心的力量,如何才能轉化為現實的行動呢?其實孟子在說“雖千萬人,吾往矣”時,已經提供了回答,那就是“義理之勇”,亦即出自正理、道義的勇氣。
不過,孟子說的“義理”并不是從外面接受的某種道德教條或正義觀念,而是自己身心上體現出來的東西,他稱為“自反而縮”。縮,在這里是“直”的意思,即經過自我反省,確認自己所行合乎正道、心中無愧,那么即使面對千軍萬馬,我也會勇往直前,毫無畏懼。俗語中的“理直氣壯”就非常接近孟子的意思。
所以,“自反”的功夫,這種在自己內心世界體認天理天道的心靈活動,正是“心”力外化的方法。反過來說則“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如不能用良知審視自己的行為,心中無正理,自然就沒有逆流而上、勇往直前的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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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城孟廟孟府
讀書周刊:孟子還有一句話也讓人感到很有力量——“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如何理解“萬物皆備于我”?
李永晶:這句話非常不好理解。我在書中用了“心靈秩序和宇宙秩序的一致”的說法,簡單說就是:你對是非善惡的直覺,和天地運行的大法則,其實是同一個東西。因為我們的本心本就虛靈不昧,本就具備體認天地萬物的能力,足以應對人生中的一切事務。
但孟子不光說“具備”,他還說“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當我們真正面對自己最真實的那顆心,不帶偽裝、不討好人、不騙自己時,那一刻就會有一種“樂”,一種從里往外溢出來的充實感。收視反聽,閉目養神,向內觀求,心靈自然就會活潑起來。
而“反身而誠”之所以珍貴,還在于它不拘泥于外部條件。這也是儒家思想的特別之處,它不講出身、不分階層。《禮記》有“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無論你的職業與身份,回到根本上,大家面對的是同一件事:如何面對自己的心,如何擁有一個堅定的生命內核,看清生命的價值與意義所在,然后活出一個有滋有味的自我。
推己及人,仁者無敵
讀書周刊:剛才我們聊到了“人如何才能有力”。但孔孟顯然不止于此,他們還講“仁者愛人”,這似乎是一種向外的力量:有力之后,還要去愛。我們該怎么理解孟子所說的“愛”?
李永晶:“仁者愛人”是儒家的核心命題;而孟子進一步說“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正如你所說是一種“外推”。我們前面談到的孔孟學說的“力量”,從這個角度說就是產生于“愛人”。但如果只是說“愛”,的確容易引起現代人的誤解,所以我們必須使用儒家自己的“仁”這個字,將其稱為“仁愛”。
而儒家圣賢實現“仁愛”的更大場景是社會自身,因此,這份“仁愛”不僅包含著先賢們的理想,也包含著改變外界的力量。例如,“家庭”就是“社會”的一種具體情境,它本質上是由多個人組成的生活共同體,而這個共同體的原則是“孝悌”。從這個規范再向外推,就會出現一個仁愛的社會秩序。
當下人們的生活日趨單調,人與人之間的聯結不斷消散,這正是社會學家所言的社會個體化:人淪為原子化的個體,彼此隔絕、孤立無援,徹底丟失了穩固的情感與社會紐帶。人天然渴求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可脫離聯結的孤立處境,又無從孕育出精神歸屬感,二者形成難以化解的矛盾。
儒家在這方面呈現出驚人的洞察力,它將意義的發生地先置于家庭內部,再由此向外推,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也。接下來的一句是“天下可運于掌”,這就由家庭秩序上升到天下秩序了。
進而,這種仁愛不只停留在個人修養層面,還要落實為政治實踐。君子“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看不得你在受苦,所以會竭盡全力以政治力量對你進行救援。孟子以“仁愛”為核心的政治理念指向了每一個個體的真實福祉。
讀書周刊:再往前走一步。孟子講“舍生取義”,當生命和道義不能兩全時,哪個更重要?孟子的回答是:有比生命更值得追求的東西。但在太平年代,我們很少面臨這種極端抉擇。
李永晶:我們細看孟子對“生”或“生命”的認識。孟子以“取義”立生,是要確立一個真正符合人類種屬的生命。換言之,人不能只能像其他動物一樣“活著”,而是要作為一個真正的人“活著”。
那屬于人的“生命”標準何在?這正是孟子發揮其大本領的地方:他以“四端”說對真正的“人”進行定義。比如“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一句,就是在啟發人們心靈覺醒,教人擴充這個人人本有的善端;這個過程表現在行事上,就是真正的“人”的出現。
所以,寬泛地說,“舍生”就是要克制、馴服自己動物性的生命狀態,持續向上提升自己的生命;而“取義”,指按照符合義理的方式去行事,就是“舍生”的必然方法。當這個“取義”的緊迫性超過了一定的閾值,就出現了人們自甘放棄生命的行為。這種行為意味著“義”在人世間的自我實現,這樣的人往往會被當時與后世的人類所銘記與敬仰。
但孟子所說的“義”,從來不是來自外部的教條或規范,而是內在于人的本心。孟子說:“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在俗世生活中,人往往丟失了那一點點“幾希”的東西,容易陷入渾渾噩噩的狀態。此時不妨停下來問自己一句:這樣的日子,真的有意義嗎?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讀書周刊:剛才聊了孟子的幾組經典論述,肯定還有很多寶藏我們沒來得及觸及。想請您做一個“私心推薦”,您個人最想向當代讀者推薦孟子的哪一段話?
李永晶:我最想推薦的是《孟子》開篇第一句。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問:“您老人家不遠千里而來,也有能夠給我國帶來利益的方法嗎?”孟子直截了當地回了一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這句話讓我每次讀都有觸動。按照宋代大儒程子、朱子的解釋,孟子說仁義并非否定利益,而是行仁義自然就會有利益。但我有不太一樣的理解,我覺得孟子當時根本沒在算“利”的賬,他就是單純地在向梁惠王傳達“仁義”的道理。而真正打動梁惠王的,也不是仁義所帶來的好處,而是他感受到的赤誠。
孟子曾說過:“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于王前。”意思是既不是圣王之道,我不敢拿到君主面前說。這話背后有一種非常純粹的信念,正因為心地光明磊落,推行“仁愛”的愿望深切,行事才如此堅定,才能斬釘截鐵地說出“何必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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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城孟廟孟府
讀書周刊:孟子的心學在本土一度式微,反而在日本以“陽明學”的身份開花結果,甚至推動了明治維新。后來,這套“日本陽明學”又被中國人重新發現,反過來刺激了我們對自己傳統的審視。這種“借他人之眼重識自我”的經驗,對我們今天理解傳統文化,有什么方法論上的啟發?
李永晶: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儒家思想有著多重的結構,越往內核走,它的普世性就越高。
清代考據經學曾對明末空疏的宋明心學展開深刻反思,實證考據之風興起,一定程度上修正了“致良知”末流懸空論道的弊病。這場學術轉向,根植于明清鼎革帶給中原士人的沉痛反思;彼時日本江戶學者著《華夷變態》,站在其東亞秩序視角感慨中原禮樂秩序傾覆,可這套域外判斷并未直接左右國內學術走向。傳統經學雖熬過王朝更迭,卻在19世紀西學東漸的沖擊下喪失主流地位。彼時不少學人以全盤西化為標尺評判本土學問,激進的反傳統思潮隨之興起,這與魯迅主張辯證取舍的“拿來主義”本不可混為一談。
歷史已然翻篇。如今我們得以心平氣和地回望這段曲折歷程,客觀重估孔孟學說的價值,這需要與之匹配的開闊格局:從孔孟思想中提煉具有普遍意義的文明內核,以此觀照、化解當下現實困境。在此視角下,孔孟學說及其宋明時代演化出的思想體系,不只是獨屬于我們的文化傳統,更是全人類共享的精神資源。當下“文明互鑒”成為全球共識,正是這份文化自信重建的起點,讓我們得以重新看見本土思想的當代力量。
讀書周刊:那么落實到具體的行動上,我們究竟該怎么讀《孟子》?
李永晶:朱子在與門生論學時,提出了“冷看”與“熟讀”兩種讀法。朱子的意思是,對于《論語》要用“冷看”,就是一句一句慢慢看,要“仔細靜觀”;有一句看不懂,決不看下一句。但對于《孟子》,則要用“熟讀”的方法,即將孟子的大段說法乃至全篇反復閱讀,首尾貫通,而不必拘泥于個別章句;等到功夫純熟了,義理就會自然顯現出來。
不過說到底,方法只是路徑。真正的目的,是讓那些文字穿過你、震動你。經典大多具有強大的精神力量,每當我們讀懂一個字,就獲得了一個字的力量;讀懂了一句話,就獲得了一句話的力量。這些力量純然生發于內心。那些在閱讀時感受到的寧靜、喜悅、振奮,不是“喚醒”我們本來就有的東西,又是什么呢?
回到我們在開頭提到的“無力感”,它之所以在今天蔓延,也許是因為我們太久沒有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而孟子告訴我們,“心”里本就藏著萬鈞之力,只是被日常的瑣碎、焦慮、效率指標所“陷溺”了。讀《孟子》的過程,與其說是學習一套陌生的道理,不如說是把被“陷溺”的本心一點一點提振起來,讓那顆原本就有力量的“心”真正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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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這般人:孟子智慧十四講》
作者:李永晶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原標題:《告別“無力感”!兩千年前的孟子,早就寫好了這份“反脆弱”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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