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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于2026年5月種出了番茄,望周知。”一個上海網友曬出了她種的番茄,攤開手掌,是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果實。“沒錯,這不是枸杞,是番茄。”
評論區很快引來形形色色的“翻車”跟帖:手指粗的黃瓜和蘿卜、勺子大小的西瓜,還有生長15年的火龍果,“已孕育0個果實”。
城市里的年輕人,最近愛上了種菜。某社交平臺上,僅“城市種菜人”一個標簽已經聚集123萬討論,近2億瀏覽量。來自全國各地的人通過互聯網連接,“曬”出自己種出的瓜果蔬菜,交流種植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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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上海網友曬出了她種的番茄后,評論區有許多跟帖/截圖自小紅書
用一個廣為流傳的比喻來說,“種菜是中國人寫在基因里的底層代碼”。《舌尖上的中國》分集導演胡博曾說,“中國人走到哪里,都得想辦法種點菜。”
這股種菜的風潮蔓延到了城市人的陽臺、屋頂和露臺上,而且在近年來有“愈演愈烈”之勢。種菜的實踐者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陽臺農夫”。他們常常加上一個前綴,“快樂的陽臺農夫”。
在他們看來,和“20分鐘公園效應”相似,種菜也有治愈身心的效應,甚至來得更持久。人和土地的關聯終究無法切斷,陽臺農夫選擇在城市里過一些“不那么城市”的生活,在不那么宏大的動作里,尋找意義。
在城市里種菜
六月,正值網友“地瓜”的小菜園豐收。番茄、黃瓜、絲瓜、木瓜,紅紅綠綠地結成一片。一棵番茄就能長成一面墻,藤蔓上掛滿果子。黃瓜長得像吹氣球一樣快,“今天是這么粗,明天又更粗,每天都有驚喜”。
說起最近的收獲,地瓜就停不下來。
她家住桂林,樓頂露臺有90平方米的空置面積。在這塊空地上,她用廢棄的輪胎、同事淘汰的行李箱和網上買的種植箱,“拼湊”出了可以耕種的、一個20平方米的小菜園。
地瓜的做法,被稱為“容器種植”。城市建筑的表面,大多是水泥、瓷磚,“土地”必須被搬運而來,裝進容器里。菜園的底土,是她騎著電動車去周邊的山地里,一點點挖回來的腐殖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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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種的番茄
瓜果在開花期,會引來很多蜜蜂。地瓜在菜園里看到過三四種蜂群。它們在花朵上爬行,后腿儲存花粉的“花粉籃”越滾越大,像極了兩只迷你版的“雞腿”掛在身上。這種觀察,是她的樂趣所在。
一電商平臺曾在2022年發布《陽臺種菜報告》,內容顯示,陽臺種菜的消費者,超70%來自一、二、三線城市,其中,上海、東莞、北京、蘇州、廣州位列前五名,人群以85后-95后為主。
想在城市里安穩當“農夫”,并不容易。為了找個更方便種菜的地方,網友“石頭”把家從深圳搬到了惠州。
石頭從2012年開始種菜。最開始,他把菜種在33樓的樓頂,屬于公共區域。很快,他發現自己的菜會遭人破壞,種的草莓全被拔了,葡萄也被砍了,他生氣,又沒法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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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種的白菜苔和西蘭苔
2018年,他所在的羅湖區,房價漲到了四五萬元一平米。他決定把房子賣掉,去惠州置換更大面積的房子。
“我一定要找有平臺的(地方),找了很久,才找到現在這里。”石頭如今的家在二樓,一樓是商鋪,在二樓往外延伸的平臺上,他如愿擁有了100多平米的空地。
石頭在菜園里種上一切他感興趣的:空心菜、豇豆、茄子、辣椒,葡萄、黃皮、桑葚。他的妻子則種花,如三角梅和茉莉。一年四季,家里的蔬菜基本能自給自足。
一個平常日子的下午6點半,石頭一家準備做晚飯,6點20分去菜園轉一圈,割菜、下鍋,菜從離開泥土,到吃進嘴里,不超過半小時。“那種新鮮感是沒辦法通過購買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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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種的豌豆葉
促使他自己種菜的原因是,早先他從市場買的菜里,莫名夾雜一些“藍色的顆粒”,攤主也解釋不清楚這些顆粒是用來保鮮的,還是除蝸牛的,讓他很介意。
自己種菜,意味著吃到“干凈的東西”,把食物上被剝奪的知情權重新拿回來。
在全球范圍內,利用城市空間進行種植的“都市農業”,正在快速增長。人們對工業化食品體系的不安,催生了不同的應對方式。一些城市居民選擇與生產有機食物的農戶簽訂協議,形成CSA(社區支持農業);另一些人,比如石頭,則選擇自己耕種。
自己種菜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把握食物的味道。
“很多人說番茄沒有小時候的味道了,其實只要找到好品種,用有機肥、光照充足,番茄的味道照樣很濃郁,很好吃。”石頭說。
“要面對的就是植物”
6月6日,北京順義郊區的一個大棚正在采收西瓜。城里來的男女老少擠在田壟間,等待農民“老叔”出手。“老叔”凝神端詳,覺得瓜熟透了,就“咔嚓”剪斷瓜藤,遞給身后的人。西瓜像寶貝似的,被隊伍依次向外傳遞。
“城里人”王玨想起這一幕,樂不可支。她指著視頻畫面說,這個是廣告公司的美術指導,那個是大學教授,都“不被老叔信任”,只負責傳遞西瓜,老叔是唯一拿剪刀的人。
“這里面有一些挺‘諷刺’的東西。我們所認可的,(在公共社會空間)更有知識的人,(在地里)都不被委以重任,看起來像‘傻瓜’。”她說。
前年開始,王玨和朋友從老叔手上租了三個半大棚,每到周末,就來“自己的菜地”過農耕生活。在土地上,他們和老叔的權威性,與在社會上完全倒過來,成了聽指揮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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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玨在大棚收獲蔬菜
王玨和朋友在菜園里看到了一叢紫色小野花,指著說:“老叔,這花真好看。”老叔回答:“這是蘿卜,我把它種在這兒,讓它可以開花、打籽,這樣我們可以再吃到好吃的蘿卜。”
老叔從嚴肅的生產角度看待土地,不容許一點兒浪費。春天往地里種綠葉菜,菜收成后,夏天種豆子,秋天趕上種花菜和大白菜,地里沒有空閑的時候。有時,王玨都來不及察覺地里新種了什么。
“老叔心中有數,他知道整個棚子里面正在發生的所有事情。有種在限制當中完成任務的美學。”王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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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玨在大棚收獲的草莓
但石頭的體驗和王玨完全不同。“我跟你說,不要‘迷信’老農民。”
他所說的“老農民”是自己的父親,后者在搬來城市前,種了半輩子地。石頭把一株沃柑交給父親照顧,叮囑一定要把水和肥澆到植物的“滴水線”上。父親聽不進去,往主干上澆。“樹就‘死’掉了,我也沒辦法。”
石頭的很多種植經驗,從“陽臺農夫”的群聊里獲得。他是三個群的群主,這些群聊有800多人,群友遍布全國,甚至歐洲、美國、澳洲,他們熱衷于彼此分享。“群里有人說想吃,我就會跟他交換。他有荔枝,我就把我的黃皮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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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的群聊在交流蔬果收獲
社群里的經驗,能夠幫“農夫”們避坑。比如,在電商平臺要格外小心發貨地在宿遷的商家,因為容易收到貨不對板的種子、幼苗,經常買的是桑樹,寄來的是銀杏,種了一年,才發現上當。
“群里會調侃說,你現在應該從‘宿遷大學’畢業了。”石頭說。
偶爾,石頭也會跟群友攀比種植成果。“我跟我老婆說,你看這家伙種得比我還好,氣死我了。”
石頭總結,種菜給他帶來一種社交屬性的快樂。這份快樂是輕盈的,因為它不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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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種的韭菜和紫蘇
空閑的下午,他鉆進菜園子,掐枝條、捉蟲、松土、混土、綁枝、育苗,心里完全放空。妻子在一旁侍弄三角梅,兩個人不用說話,各忙各的,幾個小時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那幾個小時,房貸、車貸、工作壓力都被你拋在腦后。你要面對的就是植物,很簡單。你給植物提供多少關懷,它就可能給你多少回報。”
走出現代生活的“幻覺”
王玨的家在一樓,有個小院子,面朝東邊,只有一個小角落能曬到太陽。從10年前開始,她往這個小角落“密密麻麻”地種了很多西葫蘆、番茄、香草,現在已經長成了密林,手插不進去,看不清有沒有結果,只能看到還在開花。
有一回,她發現有黃鼠狼造訪自己的菜園,還跟自己“對了一下眼神”,就專門買了個攝像頭,觀察來訪的小動物。攝像頭的名字,就叫“黃鼠狼”。
有流浪的貍花貓,把她的菜箱用作貓砂盆。黃鼠狼來得最勤,是為了喝魚缸里的水。到了冬天,她從攝像頭里看到,黃鼠狼來到魚缸前面,但“非常意外”地喝不到水——水結冰了。它在魚缸邊轉了幾圈,束手無策,一生氣,朝缸里拉了粑粑。
小院很小,但給她帶來了足夠的快樂。她還在院子里放了昆蟲屋,但畫風很快急轉直下:“最糟糕的是,來了一群馬蜂在這兒做窩。我還是請物業把它轟走了,因為太危險了。”
她需要思考,怎么讓小院利用好光照、水分和土壤,這讓她“重新覺察”人跟自然系統的關系。“你會認識到,資源和能源都是有邊界的,但城市系統讓我們貌似生活在資源和能源沒有止境的幻覺當中,做一些白日夢。”
例如,最常見的開空調,人類每天都要花掉一兩度電,而植物無福消受這些便利。“我其實在做一個挺耗費資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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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玨在大棚收獲的“明星產品”西瓜
20世紀70年代,兩位澳大利亞生態學家提出“樸門永續”概念,主張模仿自然系統、自給自足,減少消耗和浪費。它假設,人會如同森林一樣生活,不需要外部持續輸入資源,也不產生廢物。越來越多城市里的種植者,正在踐行這種生態理念。
地瓜是“樸門永續”的實踐者之一。她有個400人的群聊,大家自稱為“不塑之客”,決心用“樸門”的方式生活。聚會時,除了分享種子、種苗以外,還會交換吃不完的蔬菜,用多余的洋蔥皮染布、染五色糯米飯。
“樸門永續”鼓勵對日常生活資源的回收和再利用。地瓜變得“厚臉皮”,去喝椰奶清補涼,她會問老板有沒有椰子榨剩后的椰糠,可以帶回去喂雞;路過賣菠蘿的小販,她會問,削掉的菠蘿皮能不能給自己,用來堆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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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種的向日葵
2020年,她嘗試記錄自己實踐“樸門永續”的成果。一年下來,數據驚人:通過堆肥、喂雞,家庭消化掉300多斤廚余垃圾;收獲近400斤瓜果蔬菜,還收集了40噸雨水。
“那我們400個人加起來,一年可以給市政系統減輕多少負擔?還可以讓自己的餐桌豐富又健康。”
起初,身邊人會問她,作為帶兩個小孩的職業女性,怎么還顧得上每天培土、買苗、抓蟲、喂雞。“漸漸地我就會說,這個事情對我很重要,就像生活中的一味藥一樣,讓我不要在那么多瑣事里淪陷,切換一個頻道。”
地瓜把種菜看成一種“健康的疲憊”。她是生長在城市里,與土地失去聯系的一代人。她的父母曾經為了生存而種菜,但對她來說,種菜是為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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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用豐收的水果和蔬菜進行曼陀羅創作(一種用自然材料進行擺放裝置的藝術)
王玨發現一件神奇的事。年歲漸長,她突然理解了酷愛種植芍藥的大舅。她知道大舅的快樂是怎么來的——從移栽一棵芍藥的裸根開始,長年累月地照顧,防著寒冬酷暑,等它在春天的時候盛開,迎來有成就感的一刻。
但她的女兒還沒能共情這樣的快樂。春天里,王玨看到花朵和蔬菜從土壤里萌發出來,覺得其中的生命力“好感人”,但女兒沒有這樣的感覺。
“小孩子不是你覺得她應該喜歡什么,她就喜歡什么。我覺得她可能得經歷一些什么東西,才能懂得春天這些東西再次破土而出的時候,真的是大自然的奇跡。”王玨說:“現在,她還get不到。”
首圖為王玨在大棚收獲蔬菜。內文圖片為受訪者供圖
作者 |付思涵
編輯 |張 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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