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耀丹 主編|趙妍

1月28日，歐洲小國黑山的蒂瓦特機場，一名持瓦努阿圖護照的華人男子被邊防警察當場逮捕。這天，該男子乘坐私人飛機從馬爾代夫飛往黑山。在黑山警方檢查乘客信息時，他的身份被國際刑警數據庫迅速鎖定——這正是自2023年8月起被國內警方通緝的“電詐祖師爺”王水明。

兩年前，王水明涉及新加坡最大洗錢案被捕，去年刑滿出獄后被驅逐到日本。

從菲律賓的地下賭場到新加坡的秘密洗錢，從日本的短暫藏匿到黑山的最終落網，王水明的逃亡軌跡勾勒出其跨國犯罪網絡的全景圖。據清流工作室不完全統計，王水明至少擁有4個國家的護照，資產遍布全球7個國家。

2月中旬，據當地媒體報道，黑山將把王水明引渡回中國，其拒絕引渡回國的上訴請求已經被駁回。

網賭和非法放貸起家

王水明，福建安溪縣人，今年44歲，戶籍地址位于福建省廈門市思明區，持有瓦努阿圖、柬埔寨、土耳其護照。

在2023年以前，關于王水明的公開資料寥寥，其發家經歷頗為神秘。

據新加坡媒體援引知情人士報道，2012年至2013年間，王水明到菲律賓開設賭博網站，是第一批在菲律賓從事網絡博彩的福建人，已成為當地行業老大，綽號“明大”、“大明總”。

到了2016年，王水明的生意已積累不少資金，并開始擴充，有很多地下賭博業者從福建前往菲律賓投靠他。

巔峰時期，王水明麾下至少有7至10個網絡賭博集團，不同集團分別運營多個網絡賭博平臺，員工人數逾萬人，當中包括主管、推廣人員、技術人員、財務組員等，每月僅發薪金額都預計超過1億元人民幣。

據清流工作室查詢，2016年12月，一位叫“Wang Shuiming”的人士在柬埔寨注冊公司DAMING IT SERVICES CO，該人士登記地址為福建。DAMING IT SERVICES CO的名稱與前述報道中王水明的綽號“大明總”吻合。目前，該公司顯示仍在注冊。

在國內，王水明最早的商業痕跡出現在2010年8月。這一年，他與蘇偉毅在內的二人共同成立了廈門明信擔保有限公司（下稱“廈門明信擔保”）。

若干年后，在新加坡洗錢案東窗事發時，王水明向警方稱，他的資金來源于在國內的放貸業務。后來，新加坡警方調查發現，王水明在中國從事的是非法放貸業務。

王水明的合伙人蘇偉毅被證實是香港加密貨幣平臺騙局Atom Asset Exchange的幕后主腦。2022年11月，Atom Asset Exchange突然無法提現、進而倒閉，蘇偉毅卷款1674萬港元（約合人民幣1567.5萬元）跑路。2024年7月，蘇偉毅被香港警方逮捕。值得一提的是，蘇偉毅與其他合伙人共同擁有其他公司，這些合伙人與已被定罪的菲律賓華裔前市長Alice Guo（郭華萍）有關聯。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王水明和公司合伙人蘇偉毅并非僅在一家公司出現交集。

2016年，蘇偉毅在臺北市成立縱網數碼科技有限公司（下稱“縱網數碼”）。2021年，王水明成為了該公司的“經理人”。

除了臺北市的縱網數碼，更早之前的2007年，蘇偉毅在海峽對岸的廈門成立了廈門縱網數碼科技有限公司（下稱“廈門縱網”）。企業公開信息顯示，廈門縱網持有“電銷外呼版系統”在內的十余項軟件著作權。

直至2023年，王水明的犯罪線索才浮上水面。

2023年8月2日，淄博警方發布公告稱，2022年5月，警方成功打掉以營利為目的，從事賭博網站、應用程序、網絡賭博平臺研發和維護工作，提供、出租給他人或自營用于開設賭場，獲取巨額利益的恒博包網集團，抓獲犯罪嫌疑人131名，查扣、凍結、追繳涉案資金1000余萬元。截至當時，仍有9名涉案犯罪嫌疑人非法滯留國外。

王水明正是這9名犯罪嫌疑人之一。但公開線索顯示，早在2019年，王水明就已經舉家前往新加坡定居，并通過國內外設立一系列公司，將巨額非法收入轉移。

新加坡洗錢

據清流工作室查詢，2019年至2021年間，王水明在新加坡成立或入股了4家公司。

2019年9月，王水明在新加坡注冊MING XIN (SINGAPORE) TECHNOLOGLY公司。該公司的主要業務為“軟件和應用程序的開發”。

2020年7月，王水明又在新加坡注冊成立同樣主營“軟件和應用程序的開發”的ZHUO CHI TECHNOLOGY；緊接著，2020年10月，王水明夫婦成立了MING HUANG INVESTMENTS公司。

2020年10月，一家名為Golden WHH的新加坡公司成立，王水明在2021年至2023年入股為該公司股東。

而在國內，在廈門明信擔保以外，王水明也拓展了他的公司版圖。2020年12月，王水明和妻子王瑞燕通過受讓股份，先后入股廈門市立康行商貿有限公司（下稱“廈門立康”）和廈門燁天商貿有限公司（下稱“廈門燁天”）。

這一系列公司，后來在王水明洗錢到新加坡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2023年8月15日，400多名新加坡警方發起了一場突襲，一舉破獲新加坡史上最大洗錢案，涉及金額30億新元（約160億元人民幣）。

新加坡警方當場抓獲10名嫌疑人。這些嫌疑人年齡在31至44歲之間，原籍均為福建，被外界稱為“福建幫”。他們持有多國護照，通過偽造文件、空殼公司及加密貨幣等手段，將東南亞非法賭博、詐騙所得資金“洗白”，并投資于新加坡及海外的高端資產。其中5人，與國內警方公布的通緝犯同名，涉及電信詐騙、網絡賭博等有組織犯罪。

王水明正是這10名嫌疑人之一。

據新加坡警方調查，在2021年至2022年期間，在答復多個金融機構詢問資金來源時，王水明提交了前述三家國內公司偽造的財務報表和銀行對賬單。例如，王水明向瑞士寶華銀行（Bank Julius Baer & Co. Ltd）和大華證券（UOB Kay Hian Pte Ltd）表示，他的資金來源于三家國內公司的收益，并提供了偽造的財務報表。針對花旗銀行的詢問，王水明提交了一份偽造的招商銀行的銀行對賬單，但他本人其實并沒有招商銀行的賬戶。

起初，向新加坡警方的供述中，王水明聲稱資金來源于他在國內的貸款業務，但后來又改口，稱這些資金來源于他在菲律賓的賭博和房地產投資的收益。

王水明與其他被捕的嫌疑人有多重聯系。例如，他和王水挺是兄弟關系——后者同樣是恒博包網集團案件的在逃犯罪嫌疑人。他和林寶英都是新加坡公司Golden WHH的合伙人，與王斌剛在縱網數碼公司有交集。此外，他還與蘇海金、蘇寶林等人關系密切……

最終，王水明在新加坡被判處13個月零6周監禁。刑滿出獄后，王水明于2024年6月被驅逐到日本。

中國和新加坡之間沒有引渡條約。因王水明等人當時被驅逐出境而沒有遣返回國，一度在新加坡引發爭議。

資產遍布全球

相較國內警方在恒博包網集團案件中查獲的1000余萬元人民幣，王水明通過“洗錢”轉移至新加坡的資產規模顯然可觀得多。

在新加坡洗錢案10名被告中，被指控罪名最多的王水明，同時也是最“富有”的一個。據統計，王水明被新加坡警方查獲的資產總計1.99億新元（約合人民幣10.74億元），當中約1.79億新元在案件下判后被充公。

雖然來新加坡時間只有短短4年，但王水明夫婦已經在新加坡擁有了15套房產。其中，王水明夫婦在新加坡海灘路（Beach Road）擁有4套公寓；在烏節路湯林生路的豪宅項目Park Nova 擁有一套公寓，在核心地段的康寧河灣（Canninghill Piers）擁有10套公寓——這是王水明在2022年一次購入的，用于購買這批公寓的資金來自印尼。

在王水明名下27個銀行賬戶中，存款超過1.22億新元（折合人民幣6.6億元）。此外，他被搜出的現金則高達96.7萬新元（折合人民幣521.3萬元）。此外，王水明還享有一只基金收益300萬美元（約合人民幣2185.14萬元）。

警方還查獲了其妻子名下的三輛豪車——包括勞斯萊斯幻影、賓利飛馳和豐田埃爾法；25個奢侈品牌包袋和8塊名牌手表；多瓶葡萄酒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被逮捕之前，王水明還是新加坡圣淘沙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該俱樂部當地人的入場費約為58萬新元（約合人民幣312.7萬元），外國人的入場費高達99萬新元（約合人民幣533.7萬元）。

王水明還曾向當地慈善機構彩虹中心（Rainbow Centre）捐款了13.77萬新元（約人民幣74萬元）。

王水明的父母曾乘私人飛機出入新加坡，但飛機的所有權未被公布。

在新加坡的財產僅僅是王水明全球資產版圖中的一部分。

根據新加坡警方的調查結果，王水明在新加坡以外同樣擁有龐大的資產。

在國內，王水明的公司投資額高達3200萬元；并擁有一間價值數百萬人民幣的工廠；他在廈門坐擁兩套總共價值2000萬人民幣的公寓；王水明香港的一個銀行賬戶里有200萬港幣的存款以及價值11萬美元的加密貨幣。

在柬埔寨，王水明擁有價值1800萬美元的三塊地皮。

在土耳其，王水明也投資了50萬美元的資產。

然而，這很可能還不是王水明資產的全部。新加坡警方調查發現，王水明曾利用當地的銀行戶口接收了大筆從印尼匯入的資金，說明其在印尼可能也有資金來源。此外，王水明曾親口承認在菲律賓有房產投資收入。據外媒調查，王水明還在香港擁有一套價值超過1100萬美元的公寓。

王水明遍布全球多國的資產，離不開其取得的多重國籍。

根據王水明在法庭上的說法，他通過向土耳其、瓦努阿圖和柬埔寨捐款，獲得了這些國家的護照。王水明和妻子育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他們和王水明都同時擁有土耳其、中國和瓦努阿圖護照。在被新加坡警方逮捕前，王水明原本也申請了位于美洲的島國——圣基茨和尼維斯（Saint Kitts and Nevis）的護照。不過，他最終是否取得這本護照不得而知。

值得注意的是，太平洋經濟研究所最近的一份報告指出，王水明也涉嫌將非法網絡賭博業務拓展到帕勞。

2024年12月，出獄后的王水明在黑山注冊了一家名為Bright Sky Limited的房地產公司。

這意味著，王水明的全球犯罪網絡已經延伸到了除中國、菲律賓、新加坡以外的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