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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幾個月里,最重大的國際新聞大概只有一個——美伊沖突。
2026年2月底,美國對伊朗發(fā)動軍事打擊,伊朗隨即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隨后,美國也對往來伊朗港口的船只實施海上封鎖。
霍爾木茲海峽,作為波斯灣與印度洋的唯一通道、全球約20%石油運輸必經之地,全球能源運輸的“咽喉”,成了兩國博弈的核心。
而這場博弈,直接導致了約2000艘船只、超過2萬名海員被迫滯留在波斯灣內,其中中國籍船員有1870人。炮彈日夜從他們的頭頂飛過,最近時碎片甚至會在船上炸開。
截至今天,波斯灣內的大部分船員們已經被滯留超過兩個月。在網上流傳的消息里,有的船只斷水斷食,船員需要嚴控每一餐的分量;有的船只試圖強行沖關時遇到襲擊,甚至有船員遇難,遺體只能暫存在船上的冷庫里。
28歲的楊光新,就是被困海上的船員之一。他所在的臺灣籍貨船正好在開戰(zhàn)當日駛入波斯灣,至今沒能離開。網上流傳的情況,在他身邊有的確實發(fā)生,也有的不盡不實。
在2026年親歷戰(zhàn)爭,他最真實的感受只有一個:漫長。
一片樹葉子飄在海上
伊朗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那一刻,楊光新在睡覺。
他所在的貨船只有20來個船員,船上大部分工作如裝卸都是自動化的。他作為水手,每日值AB班,也即早上和晚上。
2月底,這艘船從印度洋進入波斯灣,原計劃從阿聯酋搭上一船化肥運往中國。此時波斯灣沿海還風平浪靜。但到了2月28日,他們滿載貨物打算離開波斯灣時,船上收到伊朗的高頻呼叫,勸說他們返航,“現在這邊打仗,不允許通過了”。
而楊光新直到睡醒去駕駛臺換班,才被值班的駕駛員告知,船已經掉頭回波斯灣了,要找地方拋錨,因為打仗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我去,還沒見過打仗呢。”
在此之前,楊光新對美伊沖突、霍爾木茲海峽的特殊意義等一無所知。船在靠近阿聯酋的海域拋錨后,他們借著衛(wèi)星信號緊急惡補新聞,才大概了解了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理論上,滯留波斯灣的超過2萬名海員,實際上是國家博弈間的“人質”。兩國都不愿意主動攻擊這些船只,因為這意味著可能將其他國家變成自己的對立方;但在真實的戰(zhàn)場上,事情又無法全在控制中。
海峽剛封鎖的前兩天,楊光新在國外社媒上刷到視頻,有試圖通過海峽的船只被炸,而且被炸的位置明顯覆蓋到了船員的生活區(qū)。網上都在傳,有船員死亡,但他也不清楚后續(xù)要如何處理。
最緊張的時候是3月中旬,火力最猛,導彈和海上無人機時常從頭頂掠過。
楊光新處于波斯灣的西南角,遠離核心戰(zhàn)場,一天也能一兩回看見導彈從天空飛過,“像火箭一樣”。最近的一次,導彈爆炸的地方距離他三四十海里,“能聽到一點點聲音,跟放炮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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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霍爾木茲以北、靠近伊朗海岸線的海域則更為緊張,有船員稱,防空導彈曾從船上空僅200米處掠過,在他們頭頂爆炸。也有船員親眼見到2.8公里外的貨船被無人機擊中。
有報道稱,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后到4月底,針對商業(yè)船舶的襲擊事件至少發(fā)生了29起,有10余名海員死亡,另有多人受傷。襲擊不止來自導彈,還有無人艇、魚雷,或是導彈攔截時的碎片飛濺誤傷。
為免誤傷,也為了更方便和阿聯酋的供應商聯絡、配送物資等,楊光新等人選擇在阿聯酋附近海域拋錨。然而這個位置,也使得他們錯失了至今為止唯一一次離開的機會。
戰(zhàn)爭中的兩個月,就像一切都沒有發(fā)生
四月中旬,楊光新和船員們收到港口代理公司的消息,霍爾木茲海峽可以通行了。
盡管國內看到美伊談判的消息一次又一次,霍爾木茲海峽解封的傳言也一輪又一輪,但在楊光新他們看來,這是他們第一次收到這樣準確的消息。如果不是伊朗海軍官方告訴代理公司、代理公司又告訴他們的情況,他們絕不敢冒險闖關。
收到消息后,楊光新和船員們立刻起錨,把船速拉到最快,向海峽口沖刺。距離伊朗的報告線只剩35海里時,他們突然收到了伊朗官方的高頻通知,“趕緊回,不然炮彈過來了”。
伊朗的報告線不是離開的關卡,而是預警線,“到了那個線,他就要打你了”。
被截停的時候,楊光新他們的前后都是船。跑在前面的船就已經出去了,“就像高速下收費站”,跑得快的就下了。有些集裝箱船,船速能拉到20節(jié),而楊光新所在的散貨船最多只能開到14節(jié),已經開到全速,還是沒趕上。
英國海事安全企業(yè)先鋒科技公司18日發(fā)布報告顯示,當天有3艘船只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水域遇襲,其中兩艘印度船只明確遭到伊朗軍隊警告開火,其中一艘還載有兩百萬桶伊拉克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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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光新的船拋錨在波斯灣,附近都是同樣拋錨的船只
楊光新他們不敢冒險,只能回到原本的位置,繼續(xù)拋錨等待。周圍的船只密密麻麻。要等到哪一天,誰也不知道。
被困海上第二個月,飛過頭頂的導彈都成了其次,楊光新覺得最難受的點是“沒有盼頭”。
作為一個有六七年經驗的“老海員”,他對于在海上漫長漂泊的日子已經比較熟悉,但這和被困又不一樣。航海時,無論目的地多遠,三個月、四個月,總會到達。靠岸以后,手機可以有信號,甚至可以下港口逛逛,休息幾天。
而這次,他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離開,也不能靠港,不能下船,因為周邊國家也不一定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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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只有衛(wèi)星網絡,每個月2G流量,“一天上網的時間能有兩三個小時就不錯了”,一半時間在各個平臺上看國際新聞,一半時間聯絡家人,就耗盡了。
船員們大多變得很沉默。開始幾個禮拜,還時不時討論新聞、討論岸上的消息,現在都不聊了。
20名船員努力保持著日常生活秩序,好像一切沒有發(fā)生一樣。
楊光新作為高級水手,每天早上7點多起床,沒有了駕駛等工作,就給船做日常保養(yǎng),刷漆、敲銹、四處檢修等等。晚上8點到12點,在船上值班巡邏,防止夜間意外。
多出來的時間,他們增加了很多應急演習,被炮彈擊中怎么辦,萬不得已要棄船怎么辦,著火怎么辦,沒事就模擬一遍。
打發(fā)不掉的時間,就釣魚,或者用高頻和附近的中國船員聊天——只能發(fā)發(fā)牢騷,不能聊具體的事情,比如物資,因為就算問了,“也沒法給人家送,人家也沒法給我們送”。
幸運的是,目前看來他們的物資暫時不會出問題。
船上有冷庫,日常會存儲一到兩個月的食物,極限情況可以保存三四個月的食物。船只被困后,船司曾數次聯絡阿聯酋當地供應商,駕駛小艇給他們送物資,送來的物資一趟夠用一個多月。到目前為止,楊光新每頓飯還能吃上三菜一湯。
但所有食物都在漲價,大米漲到了30多塊錢人民幣一公斤。因此,一些不必要的物資被壓縮,比如水果,甚至淡水。
一般人也許不好理解,在海洋中心的船上,竟然會缺水。在楊光新的經驗里,生活區(qū)的淡水平時基本上也是不關的。但由于這次被困波斯灣,中東本來就缺水,戰(zhàn)時配送淡水的價格飆升到100多美金一噸,配送一趟要三五百美金,成本一下飆升。
船上造水機可以凈化海水供日常所需,但開造水機要燒油,中東雖然不缺油,但油價也不便宜。
最簡單劃算的做法變成了限制船員的用水。船上淡水閘關上了,每天只在早上7點、中午11點、晚上6點各開放一個小時,所有需要淡水的事都得在這三小時內完成,比如喝水、洗頭洗澡。
碰到一些特殊情況,如物資運送被延遲、天氣影響造水機功率等,連這三小時都不能保證。幾乎每天,船員們都會盯著儲水箱的刻度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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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來算去,喝水、洗澡,甚至休息、自由,背后都是船司的經濟賬。
生死是一筆經濟賬
對船司來說,把船員留在霍爾木茲海峽,雖然需要支付不菲的物資配送費用,但比起其他安置方案,仍然相對劃算。
一條船加上貨物可能值好幾個億,“比人貴”。船員在船上可以起到安保、維護作用。如果船遇到可控的小襲擊,比如導彈碎片落在船上引起火災,需要人去滅火;甚至如果有人趁火打劫,要劫持船只、搶劫貨物,船員也需要應對。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工作是,如果再次出現海峽解封的窗口期,一定要有船員能第一時間反應,再次嘗試全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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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一天離開,省下來的錢都是天文數字。停泊的費用、物資配送的費用、船員的工資,還有貨物延期的風險。許多船舶運送的貨物都是有時效性的,比如油田鉆井的配件,一天送不到,鉆井就只能停擺,每天的損失不可估量。
船司在算賬,船員也在算。
楊光新說,他的同事們大多心態(tài)不錯,最主要是因為現在所有船員都能拿到“戰(zhàn)區(qū)補貼”,基本上工資翻倍,又幾乎什么都不用做,“當海員就是為了賺錢養(yǎng)家嘛”。
心態(tài)平和的另一個原因是,他的合同沒有到期。
大部分船員上船,都要簽署十個月左右的服務期。如果不到期想下船,都是違約,不但要自己承擔護照、機票等問題,還要支付巨額違約金;無論遇到戰(zhàn)爭還是海盜,都不例外。
確實有一部分合同已經到期的船員,在船司能夠找到接班船員上船的情況下,已經由船司安排回國了。
而楊光新在4個月前上船,合同期10個月。無論霍爾木茲海峽何時解封,他都還需要在船上待至少半年。
比起賠違約金自己下船想辦法回國,他寧愿選擇在戰(zhàn)區(qū)等待,相信船司會盡全力保障船上的物資和安全。
船司一定會對船員負責,這不是源于道德約束,而是因為船在船員手上。一艘船的造價動輒上億,大部分船司不愿意承擔這樣的損失。
但在戰(zhàn)爭這樣特殊的情況下,也沒有人能保證極端情況不會出現。
有航運專家警告,如果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持續(xù),部分船東可能因資金鏈斷裂而不得不破產棄船,拒絕給付后期的補貼和遣返費用。這在行業(yè)內有一個專門的名稱,叫作“船員遺棄事件”。
一旦這樣最壞的情況發(fā)生,被“遺棄”的船員很難找到直接為他們負責的人。
像楊光新所在的船,船司在臺灣,船只登記為巴拿馬籍,被困在阿聯酋附近海域,可能受到伊朗或美國的襲擊,而他本人則是中國籍。跨國追責,如迷宮般困難。
楊光新所能做的,只有期待,期待最壞的情況不要發(f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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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18歲開始做海員。在此之前,他初中輟學,在廠里上班,從短視頻平臺刷到海員工作,高昂的薪酬、幾乎不存在的門檻,對他來說是一場改變命運的機會。有時候他會開玩笑地說,“都出來跑船了,怕什么?”
他也對這份職業(yè)很有自豪感,“如果沒有海員,世界上會有一半人受餓,一半人受凍。”
在船上被困的日子里,楊光新經常看手機里存好的電影打發(fā)時間。最愛看的是《戰(zhàn)狼2》。
有時候他會想象,說不定“戰(zhàn)狼3”就會拿霍爾木茲海峽的事情做背景,主角來解救他們。可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行,“你走可能會出人命,你待著還安全”。
更何況,就算真的有那樣一部電影,“也不會把我們拍進去”。出鏡的、被關注的還是演員,電影上映的那一刻,他大概仍然在大洋上的某個角落飄著,四面八方,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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