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斌

曾任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信息所所長，專注日本政治和外交

6月24日，據日本共同社報道，兩名日本頭部機電企業的駐華員工，因涉嫌向境外出口受到管控的稀土產品于5月下旬遭到拘押。

事情一經報道，立即讓外界感受到日本企業對稀土的需求有多么迫切，相關日本企業甚至到了鋌而走險的程度。

日本對稀土的需求量很大，尤其是高科技企業。而中國是全球頭號稀土大國，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的相關數據，中國的稀土蘊藏量占全球的69.2%（美國和緬甸分別占11.5%和7.9%，其他所有國家合計占11.3%）；在稀土的提煉和生產上中國占比更高達91%，馬來西亞和越南分別占4%和1%，其他國家合計僅占3%。

根據日本貿易統計數據，2005年日本進口了8387噸稀土，全部來自中國。2010年日本進口稀土下降為5487噸，其中來自中國的比重降至89.8%，其他來自越南（9.9%）和美國（0.3%）。

回看十幾年的案例，2010年9月7日，中國福建省的拖網漁船“閩晉漁5179號”在釣魚島附近海域作業時，受到日本海上保安廳兩艘巡邏船非法阻擾，漁船與其中的“與那國號”巡邏艇發生了碰撞，隨后日方以此為由扣押了中國漁船和船員。經過中方的嚴正交涉，日方在一周后釋放了船長以外的14名船員，9月24日又在壓力下釋放了船長。而據9月23日美國《紐約時報》就披露，中國已開始禁止對日本出口稀土。此舉使日本強烈感覺到稀土的對華高依存度不利于經濟安全，于是想方設法增加進口來源，避免受制于中國。

2010年9月27日，被日方非法抓扣的中國漁船“閩晉漁5179號”船長詹其雄返回家鄉，鄉親們為其送上太平面 新華網

2025年日本進口的稀土為8249噸，基本恢復到2005年的水平，但來自中國的比重已銳減至65.7%，而來自越南的比重猛增至27.5%，剩下的6.9%則來自泰國。但越南提供的稀土主要是輕稀土，而更重要的重稀土則完全由中國提供。另外，日本為了進口渠道多元化也付出了高昂代價。

仍以2025年為例，盡管來自越南的稀土進口量僅為1/4稍多，但進口額占比卻高達52%，而來自中國的稀土進口量占比為65.7%，進口額卻僅為35%。這清楚表明越南的稀土比中國貴得多。顯然日本在無奈之下只能如此應對：不論多么昂貴，有多少吃多少。于是越南樂得坐地起價，大把大把敲竹杠，日本只能忍痛挨宰。

不過即便如此，2025年日本從越南進口的稀土卻同比下降15.7%，也許是越南的產能觸頂回落了？

這幾年日本為增加稀土的進口渠道，以增強所謂的“供應鏈韌性”，已到了饑不擇食的地步。它的做法是多少都不約束，來者不拒，前提當然是多多益善，但當今世界即便能少量提供稀土的國家也實在是鳳毛麟角。

比如，2023年日本居然分別從美國和英國進口了2公斤稀土！是的，你沒看錯，不是2噸，而是2公斤！同樣，2024年從美國和韓國進口的稀土也分別僅為4公斤和3公斤，2025年從奧地利、英國和加拿大進口的稀土依次為5公斤、2公斤和1公斤。

以公斤為計量單位的進口量，與8000多噸的進口總量相比實在是微乎其微，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哪怕有上百個國家可以向日本提供如此數量的稀土材料，充其量也不到1噸，無法滿足1小時的生產需求。實際上如此稀少的稀土，能夠提供的也就只有以上幾個國家，這一現狀讓日本看到了所謂“增強供應鏈韌性”的嚴峻現狀。

日本的意圖顯然是希望能借此積沙成塔、集腋成裘。但幾粒沙根本不可能聚成一座塔，幾根腋毛離制作一件裘皮大衣也相去甚遠。但束手無策之下，日本也不能因為數量太少而予以忽略。幾公斤的稀土，基本上就是一塊稀土石塊，這樣一筆“進出口貨物”，裝在一個小紙箱里綽綽有余。而中國每天數以億件的快遞件中，5公斤以上的比比皆是，諸如水果、大米、食用油和瓶裝水這類快遞件都是如此。

如此稀少的出口貨物，當然不可能單獨發貨，只能拼裝在其他大宗貨物的集裝箱中，而欲從偌大的集裝箱中找到如此不起眼的稀土材料還真不容易。將如此少量的稀土送到進口商那里，貨車司機根本無須將其放入貨艙，只要放在駕駛室座位下；到了收貨地，也完全不必前往公司倉庫，在門口交給門衛，讓其在送貨單上簽收即可。

可見，這幾年日本對稀土的需求，已到何等捉襟見肘的程度。

但正當日本在進口稀土這一環節遭遇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之際，去年11月高市早苗首相在國會回答質詢時，悍然發表了挑戰中國核心利益的讕言，激發了中方的強烈反應。中國出臺了一系列相關舉措，包括自今年1月6日起，禁止所有兩用物項出口至日本軍事用戶、用于軍事用途及一切有助于提升日本軍事實力的最終用戶用途，隨后又將20家日本實體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單。

與此同時，中國1-5月對日本出口的稀土銳減80%以上，而鏑和鋱等重稀土的出口已歸零。此舉使許多大量使用稀土材料的日本企業集體發出了哀鳴。此前他們還在動用庫存，如今庫存已快見底，生產馬上要難以為繼。

2026年1月6日，商務部發布公告，決定加強兩用物項對日本出口管制  商務部網站

近日，高市早苗在法國參加G7峰會期間惱羞成怒、點名道姓指責中國，聲稱中國對稀土和鎵、鍺等兩用物項實施出口管制將對G7及其他國家的供應鏈穩定造成嚴重沖擊，并呼吁G7成員國建立聯合儲備機制來抗衡中國。此前，她甚至請特朗普充當說客向中國求情，懇求放其一馬，網開一面，但中國根本不予理會。

高市早苗在這一問題上負隅頑抗，一方面是出于其一貫的極右翼政治立場，在對華政策上堅決不退讓；另一方面還涉及其執政基本盤，即全力支持她的極右翼勢力，如果她撤回原先的表態，她就會面臨雞飛蛋打的局面。

此前日本可說是使出渾身解數欲改變這一現狀，包括研發不需要采用稀土的新技術和從廢金屬中回收稀土，還對加入后者項目的企業提供財政補貼。但研發不使用稀土或可替代稀土的新技術談何容易，遠非可望立竿見影。而回收廢金屬環節復雜，成本居高不下，是直接進口原料的3倍之多。回收1公斤稀土就須拆卸幾十臺電機，效益極為低下，因此企業對此都沒有興趣。

為了根本改變在稀土材料上的對華高依存度現狀，日本可謂絞盡腦汁，與所有可能具備提供稀土潛力的國家開展合作，包括澳大利亞、馬來西亞、法國、加拿大、納米比亞等。但所有這些國家目前能夠提供的數量都極為有限，實在是杯水車薪；未來，他們也許可能具備提供稀土材料的能力，但完全是遠水不解近渴。包括今年1月日本計劃在南鳥島海底開發稀土，這些努力在目前都不可能立即轉換為現實的稀土材料，因此無法緩解日本企業目前所面臨的嚴峻局面。

為了擺脫這一困境，日前日本政府又出奇招，打算開發格陵蘭島的稀土資源。格陵蘭島面積達216萬平方公里，是全世界最大的島嶼，這么大的面積，自然蘊藏著大量資源，其中就包括稀土。稀土是格陵蘭島蘊藏量居第二位的資源，據格陵蘭島地質調查局的數據，其蘊藏量達3610萬噸，居全球第八位，其中已確認具備開發可能的多達150萬噸。今年夏天日本經濟產業省和相關商社以及負責進口和開發稀土資源的金屬與能源安全機構將聯合組團前往格陵蘭島，以評估那里的稀土礦產規模、開發前景和匡算成本。

格陵蘭島的稀土和其他資源的前景確實非常誘人，否則特朗普也不會如此強烈希望實現“購買”該島的意圖。格陵蘭比中國新疆和甘肅的合計面積還大，但人口僅為5.6萬人，平均每38平方公里才有1個人。那里大部分都位于北極圈，80%以上的面積終年為冰雪所覆蓋，凍土層厚達1600米。

由于那里人口太稀少，所以需求也就非常有限，基礎設施也相當薄弱。偌大的島嶼，公路才150公里，其中硬化路面公路才60公里，其他均為土路。沒有公路地區的交通工具就是狗拉雪橇，非常有限的幾個人口聚居區之間的交通只能依靠飛機，而且是40座以下的小型螺旋槳飛機。由于那里的生態系統極為脆弱，所以當地居民對礦山開發這類可能破壞生態系統的項目都非常反感。

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納爾薩克周邊礦區已停用的采石場 新華社

在格陵蘭島開發礦山幾乎缺乏所有必不可少的基礎設施，包括公路或鐵路以及港口、電力和開發人員等。正因為如此，該島迄今為止沒有真正開展過一項具有一定規模的礦山開發活動。澳大利亞礦山公司2007年就在那里掛牌開張，但至今仍處于“籌備狀態”。開發八字還沒有一撇，就是由于這一原因。稀土礦石往往伴生鈾，而格陵蘭議會早在2021年就通過立法，禁止任何鈾礦開發。這些都是明面上的巨大攔路虎，日本卻仍然欲往虎山行，它認真考慮過在那里開發稀土的可行性嗎？

據悉，格陵蘭島的稀土礦山距離首府努克480公里，如何前往那里開展相關考察和調研？總不能坐狗拉雪橇過去吧？兩條狗拉的雪橇載運量也就25-30公斤，如果十幾條狗合拉，載貨量可增至300公斤左右，但路程也就3-5公里。去考察礦山怎么也得一個小組，這些人是根本不可能坐雪橇前往的，那么就只剩下坐直升機前往了。

此外開礦首先要有公路，否則礦山機械和開礦工人都無法進入礦山。但在格陵蘭島建公路又談何容易，否則格陵蘭人自己早就建設了。如前所述，首先格陵蘭島每年非冰雪季節可供施工的窗口期非常有限，即便在極為短暫的這一窗口期施工，首先要讓施工機械都能到場。而格陵蘭島的港口目前是否能讓載有諸如挖土機、推土機、瀝青攤鋪機和壓路機這些大型機械的貨輪靠泊卸貨，都是一個問題，否則就先要擴建相關的碼頭。

如此眾多的施工機械都需要燃料提供動力，因此隨著公路的延伸，還需要在沿途建立相應的加油站，還需配備油罐車不斷向那里的加油站提供油料。此外，如果是瀝青路面的話，還需從島外運輸瀝青前往；如果是水泥路面，則需要建設混凝土攪拌廠，瀝青和水泥均須從數千公里外運過去，其成本都不是一個小數目。

另外，還必須同步建設電網和鋪設水管，否則沒有水和電，所有的生產和生活都難以為繼。同時，還必須為修路工提供活動板房和相應的柴油發電機以及移動廁所，這些問題真可說是一關過了一關攔。如果無法前往現場獲取稀土樣品的話，考察和調研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即便最后如愿以償，在格陵蘭島開采出了稀土原料并在某處得以分離加工，最后運回日本都是1萬多公里的遙遠路程，這些都會明顯拉升成本。

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納爾薩克鎮的碼頭 新華社

假設日本排除了一切艱難險阻，在那里上馬了稀土開采項目，那么在哪里建廠進行分離提煉呢？在當地是不可能的，既缺乏建廠的所有條件，也無法提供工廠開展生產所需要的大量員工。在日本本國建廠顯然太遠，1萬多公里的距離根本缺乏經濟合理性。那么只剩下兩個選項：美國或丹麥。美國東北的緬因州距離格陵蘭島約2000公里，丹麥則為3000公里，貨輪一次往返需要一周或更多時間。

但無論是美國還是丹麥，都不具備相關的技術和熟練員工，美國每年還將本國開采的上萬噸稀土原料運往中國提煉。即便招到了足夠數量的工人，由誰來對這些對提煉稀土一無所知的工人進行培訓？美國和歐洲都沒有這樣的專家，只有中國工程師才具有這樣的專業知識和技能。所以即便獲得了稀土礦石，距離獲得可用于生產的稀土材料仍有漫長的一段路程。

因此，美國北極研究所創始人、資深專家亨帕特曾如此斷言：在那里開發稀土純屬科學幻想，甚至比在月球開發難度還大！日本對這一切并非兩眼一抹黑，但實在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如此饑不擇食。即便幾乎不具備開發可能性，日本政府也要霸王硬上弓，就是想出一口被中國卡脖子的惡氣。但如此大規模的開發活動必須保持理性和確保安全，否則就根本不具有可持續性；填補稀土空白，根本不是少數政客拍腦袋就能解決的事。

在稀土問題上，日本儼然成了一個向隅而泣的可憐蟲，但根本沒人可憐它，這完全是咎由自取，活該！

來源：觀察者網底線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