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西洋的深處,距非洲大陸約570公里,散落著10個火山島和若干小島。它們孤懸海中,總面積加起來不過4033平方公里,約等于兩個半北京市海淀區,人口54萬 —— 比北京天通苑社區常住人口還少一些。
這里叫佛得角。
對于足球世界而言,這個名字大多時候只出現在預選賽抽簽的底端,或作為豪強熱身時的背景板。然而,隨著世界杯的 一聲 終場哨響 ,本屆杯賽 小組賽里最勵志的故事誕生:佛得角,在逼平西班牙和烏拉圭之后,又戰平了沙特阿拉伯,以小組第二的成績昂首出線。
他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其實,佛得角并不處于非洲大陸,而是身處大陸以西的大西洋之中。他們的整個國家由10個較大的火山島和一些小島組成。 1456 年,葡萄牙人發現了這個地方,將其收為殖民地并取名為佛得角。 1975 年佛得角正式獨立,建立了共和國。
有了這段歷史淵源,大家就明白了:佛得角和葡萄牙之間有許多聯系。
首先,很多葡萄牙球員都有佛得角血統,其中最出名的應該就是 …… 我知道你想說納尼,但其實是 C 羅。因為 C 羅的曾祖母就出生在佛得角, 16 歲時才移居去了馬德拉,所以 C 羅其實擁有 1/8 的佛得角血統。
但聯系最深的肯定就是納尼了。他的父親就出生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亞,而納尼自己雖然出生在葡萄牙,卻公開表示: “ 我心中既有佛得角也有葡萄牙,但非要比較的話可能更像佛得角人,因為我從小幾乎和佛得角人一起生活,吃佛得角食物,聽佛得角音樂。而且在家里,我們都說克里奧爾語。 ”
除此之外,擁有佛得角血統的還有桑謝斯、塞梅多、努諾-門德斯、里卡多 - 佩雷拉等等,所以這里之于葡萄牙足球,有點類似蘇里南之于荷蘭。而非葡萄牙國籍的佛得角裔球星,最出名的應該是同樣效力過曼聯的埃弗拉,他的父親也是佛得角人。
還有一個非常特殊的例子,那就是德爾加多,他也有佛得角血統。假如當年選擇的是血緣歸化佛得角,不僅能打國家隊比賽,今年應該也能踢上世界杯了,只能說 …… 造化真的弄人。
拋開間接聯系,我們對佛得角足球的直接印象可能就沒有太多了。
俱樂部和聯賽肯定查無此人,國家隊也最多以爆冷的背景板出現在新聞區。比如,葡萄牙在2010年世界杯前的首場熱身賽,主場各種狂轟濫炸仍然一球未進,最終與當時世界排名 117 的佛得角互交白卷。又比如, 2015 年還是葡萄牙主場打佛得角,盡管輪換了 C 羅在內的多名主力,但 B 席、馬里奧和安德烈 - 戈麥斯等人領銜,這回竟然 0-2 輸得干干脆脆。
但兩場比賽之間,其實還有個驚艷的2013年的非洲杯。
那是他們首次打進非洲杯正賽,卻先后戰平南非和摩洛哥,末輪擊敗安哥拉,拿到小組第二打進了八強。更神奇的是,主教練安圖內斯之前干了二十多年的空中交通管制員,此前一直在兼職當青訓教練,直到那屆非洲杯的兩年前才徹底改行足球圈。
成功從小組突圍后,安圖內斯說自己接到了成百上千的祝賀電話,從當年的塔臺同事到佛得角總統和總理,以及此前通過足協牽線認識、近距離跟隨學習了一周的葡萄牙名帥穆里尼奧。
有趣的是,這些電話也正好預示著佛得角足球后來的發展。
得益于非洲杯小組出線帶來的國民熱情,政府和足協迅速在每個島辦起了各自的足球聯賽,較小的島嶼平均觀眾能有1000人,最大的則接近 5000 。各島聯賽的冠軍再集中到首都踢個全國錦標賽,和國家隊比賽一樣差不多每場能有七八千的觀眾。
當然,起步這么晚、規模這么小的聯賽肯定不能立刻向國家隊做出什么貢獻。但重要的是,拉動了全體國民與整個社會對足球的關注,自然而然就會有許多資源傾斜而來。
2013年打進非洲杯淘汰賽的那支佛得角,陣容名單里雖然有 9 人在葡萄牙踢球、 4 人在法國、 3 人在荷蘭,僅有 2 名門將真正在本國生活,但至少 23 名球員里的 18 人都出生在佛得角。
此后,該比例變得越來越少,因為血緣歸化開始越來越多。最近幾年,已經有超過40名青訓經歷和職業生涯都在歐洲聯賽、此前擁有其他國籍或者雙重國籍的佛得角后裔,通過國際足聯的血統歸化政策,選擇代表佛得角國家隊出戰。
一方面,這不得不歸功于另一位國家隊前主帥阿瓜斯。這哥們2018年上任后干了一件對于佛得角足球開天辟地的大事 —— 去領英 (LinkedIn) 搞 BOSS 直聘。
他很清楚,哪怕很多歐洲球員擁有佛得角血統,會考慮為這里踢球的基礎前提,肯定是完全看不到成為葡萄牙、荷蘭、瑞典等地國腳的希望。而這樣的球員,很多都可能干過其他兼職,因此注冊過領英賬號。
于是,阿瓜斯瘋狂地搜索 “ 佛得角血統 ” 、 “ 職業足球經歷 ” 、 “ 青少年國際比賽 ” 等關鍵詞,找出了一批滿足條件的后裔,接著開啟私信轟炸。
出生和成長在都柏林、長期在愛超踢球的羅伯托 · 洛佩斯就是最好的例子,當他的領英賬號收到一封完全看不懂的葡語消息時,看都沒看就當成了垃圾郵件。后來又無視了好幾次,直到阿瓜斯用谷歌翻譯成了英文發過去之后,洛佩斯才恍然大悟。
“ 當我看到翻譯結果寫著 ‘ 有沒有興趣代表佛得角參加國際比賽,一起沖擊非洲杯,甚至世界杯 ’ 的時候,謝天謝地,我最終沒有錯過。但是說真的,這不能怪我啊,誰能想到有國家隊主教練用領英招人??? ”
另一方面,當佛得角國家隊越來越有存在感的時候,那些有資格歸化的球員也會有更強的主觀意愿,甚至自己找上門。
目前這支佛得角國家隊,大部分人都在葡超、荷甲、比甲、俄超、沙特聯、美職聯等主流聯賽效力,還有過歐洲強國國青經歷,足以保證基礎戰斗力。
至于這支動不動 “25 名球員來自 16 個國家的 25 家俱樂部,其中還有 16 個都是歸化 ” 的球隊,是怎么保持凝聚力的呢?球員們自己覺得主要來自兩方面:文化融合成一個大家庭、為父母的祖國而戰。
前者的具體表現為,大部分球員此前只會葡萄牙語或者英語,但加入佛得角國家隊之后,全都去努力學了克里奧爾語。大家在更衣室只用一種語言交流,還聽著同一種音樂,前面提到的 “ 愛爾蘭人 ” 洛佩斯,現在已經是公認的更衣室領袖和氣氛制造機。
后者的意思則是,很多以歸化為主的國家隊,國內輿論經常會懷疑他們只拿錢不出力,輸球就給他們甩鍋。但在佛得角不是這樣。一來他們也沒收什么錢,很多人就是想圓一個參加世界大賽的夢;二來雖然自己對佛得角沒啥歸屬感,但為國家隊進個球 …… 你想想身為佛得角人的父親或者母親會有多開心,親戚朋友圈里又多有面兒。
一路從荷蘭國青U16踢到 U20 的杜阿爾特說: “ 生活和踢球都不只是為了自己,很開心我的家人得到了很多愛和贊美,因為他們的孩子在為佛得角出力。漸漸地,當穿著佛得角球衣聽著國歌響起,內心的感覺也開始變得不可思議。 ”
2013年非洲杯小組出線,時任總理內維斯說: “ 每個佛得角人都在葡萄牙、英格蘭、西班牙等地擁有自己的主隊,但既然我們站在一起,大家就會忘了歐洲的所有球隊。我們大聲唱歌,而且只為國家隊唱歌。 ”
2025年 10 月 14 日,在 2026 年世界杯預選賽中,佛得角主場 3:0 戰勝斯威士蘭,以 7 勝 2 平 1 負的成績從非洲區 D 組出線,隊史首次晉級世界杯決賽圈。晉級后恰逢國家獨立 50 周年,已經成為總統的內維斯讓全國在最后一個比賽日放假,一起為國家隊加油,還說: “ 這是屬于所有佛得角人的節日,我們將撥款 1.2 億歐元去升級每個島上的足球設施。足球是每個佛得角人的一部分,讓我們永遠享受這項運動帶來的快樂。 ”
然而,讓他們沒想到的是,足球帶給他們的快樂還遠遠沒有結束。
世界杯小組賽第一輪,佛得角一舉逼平了強大的西班牙。整場比賽,佛得角防守眾志成城,讓西班牙攻擊線多次無功而返。
是的,在足球的世界,你可以擁有無限夢想。比如,佛得角的門將沃齊尼亞。
與許多 18 歲便名震天下的球星不同,沃齊尼亞 25 歲才簽下第一份職業合同。之后他輾轉來到安哥拉、摩爾多瓦、葡萄牙、塞浦路斯、斯洛伐克——履歷上不知名的小俱樂部,鋪成了他一個人的馬拉松。
年滿 40 歲,職業生涯最高身價只有 4.8 萬歐元,俱樂部合同即將到期,世界杯結束就可能失業……這些刻板印象沒有熄滅他眼中的光。
對陣西班牙,沃齊尼亞完成 7 次成功撲救,用胸膛、臉頰、指尖把對手每一次打入門框范圍內的射門都擋在門外。
賽后他淚流滿面,隊友們圍上來,一個接一個把他抱緊。二十多年的顛沛,換來了這一夜。他唯一遺憾的,是母親沒能坐在看臺上。
電視轉播傳出了他的愿望。各方接力,他的母親安娜從家鄉圣維森特島出發,到首都普拉亞,再轉機葡萄牙,最終飛抵邁阿密。小組賽第二場,對陣烏拉圭,大屏幕上出現她的身影 ——粉色球衣,雙臂揮舞。那是世界杯最動人的定格。那場比賽,佛得角 2 比 2 逼平烏拉圭。
也許是獲得了母愛加持,小組賽第三場,沃齊尼亞表現沉穩,完成 3 次撲救,最終再次零封對手,帶領佛得角小組出線。
場內與場外,門前與看臺,他用整個漂泊的青春,換來了人生的榮耀時刻, 也把佛得角足球的夢想死死焊在了世界杯的版圖上。
足球生涯的暮年,迎來了一場童話。
或許就是世界杯最動人的地方 —— 它不僅屬于冠軍,它屬于每一個認真愛著足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