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里說,衛(wèi)玠從豫章下都,人久聞其姿容,觀者如堵墻。玠先有羸癆,不堪勞,遂發(fā)病死,時人謂之“看殺衛(wèi)玠”。
“四大美男”之一、玄學家被人“看死”,夸張。文章明明提到體質(zhì)不好,不堪 勞 。后來唐人房玄齡《晉書.衛(wèi)玠傳》也說衛(wèi)“及長,好言玄理。其后多病體 羸 ,母恒禁其語”。
不過,美國一位研究神經(jīng)退行性疾病的學者Robert Martone 說,“凝視”具有一種物理的力量。他舉的一系列實驗中,“凝視”可產(chǎn)生力,讓物發(fā)生傾斜。
西方神話等作品里,有“看殺”人的。
比如,古希臘神話,蛇發(fā)女妖美杜莎的目光凝視,可將人變成石頭,等于殺人。普林尼《自然史》中,尼羅河源頭的怪物卡托布萊帕斯, 可用 目光、氣息殺死周圍的生物。
本地《西游記》里,孫猴子火眼金睛,雖不能直接殺人,“凝視”卻能看出魔怪原形。與他大戰(zhàn)過的二郎神楊戩,眉間縱目,“凝視”不僅能看透,還能直接逼妖怪自動現(xiàn)形。
尼采《善惡的彼岸》被引用到爛俗的一句:“與惡龍纏斗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這大概符合牛頓力學第三定律吧。國人俗語“久病成醫(yī)”。病人無形中成了他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則直白無趣,少了一種映射與辨證的機制。
突然想起古希臘的Narcissus與中國“山雞”。
河神刻斐索斯與水澤女神利里俄珀之子、美少年Narcissus,愛上自己水中的影子,日日對水自憐,郁郁而死。
晉人張華《博物志》有則寓言:“山雞有美毛,自愛其色,終日映水,目眩則溺死。”
其后,文人多?演繹。《藝文類聚》卷九十援引南朝范泰《鸞鳥詩序》:“昔罽賓王結(jié)罝峻卯之山,獲一鸞鳥,王甚愛之,欲其鳴而不致也,乃飾以金樊,饗以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其夫人曰:'嘗聞鳥見其類而后鳴,何不縣鏡以映之。'王從其意,鸞睹形悲鳴,哀響沖霄,一奮而絕。”電影《刺客聶隱娘》里,亦套用了所謂“青鸞舞鏡” 悲劇 。Narcissus與中國“山雞”殺死了自己。
Narcissus之影子、山雞之羽、鸞之形,成了美的實體。他們對自己的愛,何嘗不是恨。世間 咋 能有比自己更美的。這可不行。
若將結(jié)構(gòu)置換,跟 上面 邏輯沒什么差別。
衛(wèi)玠之死,看似死于體質(zhì),恐有“看殺”帶來的心理暗示。他善談玄理,富有洞察與思想力,姿容光芒四射。但他軀體羸弱,體質(zhì)堪差。帝都人的目光攫取著他的美,他被透支,卻不能以內(nèi)在的力量支撐博弈,完成象征與交換。
“凝視”是一種映射、交流、交換、原生的傳播,也是一種審美平衡機制。“凝視”就是那一種自在的狀態(tài)。一旦完成,瞬間就會打破原本平衡的關(guān)系。
明人呂坤《日觀解》寫泰山日出:“初,海底發(fā)紅光,漸漸起,意必有異狀,目不瞬,凝視之。”“目不 瞬 ,凝視之”就是最好的狀態(tài)。然后逐漸打破平衡,太陽初升,種種變化。“凝視”像是一種驅(qū)動變化的原力。
明人鎦績《霏雪錄》寫顧淵:“顧淵號半癡老人,放浪山水間,以繪事自娛。每出游奇巒異嶂、珍木怪石,輒瞪目凝視久之,境與意會,便欣然忘返。”“凝視”是顧淵觀察、作畫前的準備,“境與意會,欣然忘返”,審美認知回旋在事物的形式之上,不斷回旋,形成一種平衡。
通天譜之一《孟譜》寫孟子降生兆頭:“孟子生時,母夢神人乘云自泰山來,母凝視久之,忽片云墜而寤。里巷皆見有五色云覆孟氏居。”
“忽片云墜而寤”與懷孕的孟母夢中“凝視”有關(guān)。一種力量發(fā)出指引,片云墜而寤,孟子降生了。你可能覺得太無聊。其實,這是古代帝王或名人制造人設(shè)的典型手法。太多套路,有的跟“玄鳥”有關(guān),有的跟“履大人跡”有關(guān)。
古人喜說“目力”。不止涉及遠近,亦與細微洞察有關(guān)。今人說“眼光”,同樣側(cè)重認知力。“目光”通俗,不過也有“如炬”之時,一種光不是照亮,而是瞬間灼熱的穿透力。“視力”一詞,倒是狹隘了。
英語里,look與look at有差別。“凝視”則處于look與look at中間。一個“凝”字,使得這種平衡、聚力、回旋逐漸逼近最具沖突感的高潮階段。
就像“情人眼中出西施”。 愛 之火,燒破一種平衡機制。“西施”的形象就是一種扭曲力場。一瞬間,美的形象涌現(xiàn),但也達到高點。最后審美認知會突破形式,捕捉到“真”。
衛(wèi)玠之死,則是“凝視”下的力量積聚到極點,審美平衡機制瞬間瓦解。
“看殺”、“深淵凝視”、孟母夢中凝視片云墜,都是相近的話語結(jié)構(gòu)。
因此,可以說,“美”是一種脆弱甚至死亡的象征。
希羅多德《歷史》中,波斯帝王薛西斯看著眼前 強盛 軍隊說:“想到人生短促,看這樣的大軍百年后沒有一人能活著,心里突然起了悲憫。”
《康熙王朝》主題歌里,帝王呼吁“向天再借五百年”。《晏子春秋》,牛景公游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
這無盡的美,無盡的留戀。它揭示了死亡。
這些都跟“水”、“花朵”、“鏡子”、“深淵”有關(guān)。也跟“眼睛、目光、凝視”有關(guān)。
因為,它們象征著“時間”與“認知”。前者有強烈的悲劇意識,是一種無可抵御的宿命與法則。而后者,則是一種突破、瓦解審美平衡的死亡之手。
當然,美死掉,有時未必是壞事。因為,“真”會出現(xiàn)。
世俗的世界,衛(wèi)玠強大的男性美色、玄學,與 羸弱 身軀本是一組矛盾體。但在魏晉,一個動蕩、殺戮的時代,人們的時間觀念充滿悲劇意識,人們醉生夢死,縱情自我、身體美學、山水,有適應(yīng)一個不確定性時代的邏輯。而自然主義潮流的勃興,相比前代,倒也是更為自然、求真的一面。自然、求真帶有強烈的理性重建意識。
衛(wèi)玠之死,冥冥中,反而成了另一種出色的隱喻了。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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