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里的時光碎片

作者 太湖梅子

每到一個地方，最喜歡逛逛當地的菜市場，菜市場無疑是一個地方古老的生活智慧的發源地，滲透著傳統居民的生活習慣。我喜歡混在人流中去看看瓜果蔬菜雞鴨魚蝦；去聽聽人們用當地方言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菜市場有著最接地氣的人間眾生相，歡喜與實在，滿滿的人間煙火。

清晨六點。

在蘇州光福菜市場門口擺著琳瑯滿目的時令鮮果:白玉枇杷、楊梅、醉李……空氣里都彌漫著清新的香甜氣息。

光福的白玉枇杷個頭小小的，揀一只吃吃，拿枇杷不能碰到果肉，要小心地捏著枇杷柄，從枇杷頂部呈五角星的地方撕開淡黃色的皮，潔白如玉的枇杷肉就露出來了，咬一口，唇齒沾蜜，雙頰留香，真是好享受。

我問農人為什么要提著枇杷柄而不能用手捏著吃？農人說，枇杷是鮮果，嬌貴著呢，手有溫度，一捏就受了傷，當時看不到，拿回家很容易就爛了。農人說，枇杷快落市了，簍子里的是今年最后的果實，要吃得等明年了。價格和以往一樣，中果25元一斤。

買了兩斤白玉枇杷后，農人一迭聲地招呼我嘗嘗光福的楊梅。

門口擺得最多的是楊梅。無錫大浮楊梅有名，蘇州的楊梅也有名。明代蘇州人、大畫家唐伯虎有詩曰：“四月清和雨乍晴，滿樹楊梅火珠明”，寫的就是光福楊梅。

和無錫一樣，蘇州楊梅產地也大都環繞著太湖，有洞庭東山、太湖西山、光福鎮、常熟寶巖等處。

每年東山枇杷一下市，東山楊梅就登場。東山楊梅有紫、紅、白三種顏色，紫色楊梅為最上品，稱之為“烏梅”，個大、肉厚、汁多、味甜、核小。

楊梅都是剛剛采摘下來的，蓋著翠綠的楊梅樹葉，似乎還帶著晶瑩的露珠。我揀了嘗嘗，鮮潔多汁，清甜中似有花果香，如飲到好茶時的回甘。我隨意問農人，你的楊梅有品種嗎？農人的回答讓人驚掉下巴:他家的楊梅名字叫“浪蕩子”，是最有名的！

浪蕩子！這名字委實有趣，我又揀了一顆浪蕩子輕輕一抿，蜜汁四溢唇角，輕輕一抿，酸甜沁人的果汁，便在口中肆意綻放，似乎的確是放蕩不羈愛自由！

農人邀請我去他家的楊梅林中采摘，說就在附近的山上。我笑言舍不得一身的素白裙衫，記得有一次去馬山采摘楊梅，方知道采摘并不是一件詩情畫意的事情，楊梅樹很高，要站到凳子上或木梯上才夠得著，不時還有小蟲子爬到臉頰，費力摘了一小籃，卻發現裙子上染上了一點點紫色的楊梅汁，故而以后一直就老老實實買點吃吃。

楊梅不易儲存運輸，想吃地道的，要到原產地，現摘現吃才是本真的味道。

嘗了幾粒楊梅后，買了一小簍。我說師傅，剛嘗的楊梅也算在價錢里，可不能白吃呀！農民笑道:不礙事，自家樹上結的果，盡管吃，再說倷也作成我生意的。

光福的醉李碧綠中透出一點橙黃或是俏粉，仿佛一塊塊綠玉寶石，嘗起來酸脆爽口、汁水充足，有一股特別的清香，15元一斤，女攤主問我是無錫的吧？我說是的，她就說你們無錫人常到我們光福來批發，再回無錫去賣呢！

說笑間，一看已經七點鐘了。在市場門口的枇杷楊梅醉李間轉悠，還沒有正式進菜市場，手里已經大包小包。

趕緊去辦正經事，其實我今天來光福是想買蒲菜的。

上次在太湖畔的飯店里照例點了紅燒小雜魚醉蝦銀魚，老板娘推薦說要不要來一盤清炒蒲菜？這個季節蒲菜是最嫩的。

待到清炒蒲菜端上桌子，一眼觀之像蔥白，咬上一口極為鮮嫩，脆爽，又有淡淡的植物清香，真有一種驚艷的感覺。老板娘說蒲菜是長在太湖里的，取特別嫩的蒲菜部分才能做成這樣，過了這個季節就沒有了。想想江南人真是把享受生活做到極致，一句不時不食就說明了一切。

但轉遍整個光福菜市場也沒有買到蒲菜。問菜攤主，說蒲菜平時買不到，要隔天預定才有。

(蒲菜炒雪菜)

中午吃飯時又點了清炒蒲菜，放了一點點雪菜。細細品味，想起老舍先生在《大明湖之春》中寫道：游過蘇州的往往只記得此地的點心，逛過西湖的人提起來便念叨那里的龍井茶、藕粉與莼菜什么的，吃到肚子里的也許比一過眼的美景更容易記住，那么大明湖的蒲菜、茭白、白花藕，還真許是它馳名天下的重要原因呢？

猛想起來其實我小時候經常吃蒲菜，太外婆不是清炒的，而是和獅子頭一起燉的。

記得兒時太外婆最拿手的菜是蒲菜清燉獅子頭。那時候的小城古樸寧靜，初夏的清晨太外婆燒好米粥舀了兩碗放四仙桌子上涼著便牽了我的小手往菜市場去，菜場門口的燒餅店里買一副大餅油條，用麻紙包好放籃子里回家過過泡飯。

去肉店買了半肥半瘦的五花肉，又買了蒲菜。回家將肉切成小碎粒，和著鹽生姜蔥花粗粗斬幾遍，放入料酒雞蛋攪拌上勁，鍋里倒入油，將肉餡捏成圓球狀下油鍋炸之金黃撈出來。煤球爐子上燉了一口砂鍋，放入切成一節一節潔白的蒲菜，碼上肉圓，加入水，蓋上鍋蓋清燉而成。中午就這一只菜，我就會多吃一小碗飯。

我喜歡來蘇州，從東山到西山，樂此不疲。今年錯過賞櫻之季，并不可惜。尚有枇杷青梅，楊梅醉李，新竹倚墻，清荷浮水。今天特意來光福買蒲菜，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喜歡太湖畔綺麗的風景，還是喜歡口齒間豐味獨特的享受？

很多時候我們覺得一樣東西太好吃了，吃了還想吃，吃的時候禁不住浮想聯翩，往日舊時光像老電影一樣回放，枝枝蔓蔓一幕幕讓人感動。沒吃到的時候還總忍不住掛念，仿佛想念二八年華時的初戀，除了因為食物本身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大概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五味之外的東西，比如記憶、情感、地緣等等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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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太湖梅子，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無錫市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人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