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知道,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就像一潭死水,毫無生機。然而,古往今來仍有許多人在這圍城下,蹉跎歲月,苦守沒有希望的生活。
普通人如此,偉大者莫不如此。
文學巨匠魯迅一向以犀利著稱,他的作品像一把尖刀深刺敵人心臟。對敵人,魯迅是戰士。對母親,魯迅卻是一個大孝子,甚至稍顯“愚孝”。
作為留學日本歸來的知識青年,他不得不遵從母親強行安排,娶了一個他不喜歡的舊社會女人朱安。從此魯迅和朱安被困在這段空殼婚姻里,散盡青春。
兩人既斬不斷這段“陌路婚姻”,又難結情緣。
本是夫人夢的朱安,死守周家41年,做了一輩子孤獨凄涼的苦命女人,成為新娘至死,魯迅都從未碰過她,只能以家庭保姆般存在,伺奉婆婆一輩子。
在一個不幸的時代里,處處都是被禁錮的生命。有的人一生都困在了思想的囚牢中,至死不渝。
1.
說魯迅愚孝,也有點過分。
魯迅其實一直都在反抗,或者說逃避母親魯瑞自作主張的婚事安排。
魯瑞中年喪夫,幼子又夭折,一系列的打擊,她都咬牙一路挺過,性格可見一斑。長子成婚一直是魯瑞的心頭大事。
魯迅16歲去南京讀書時,她就開始給他張羅親事。有人介紹了據說“模樣好,脾氣更好”的朱安,魯瑞喜出望外。
魯迅那時已接受了新思想教育,一聽對方不識字,還纏了小腳,儼然是舊時代婦女,心里不大情愿。但他拗不過母親,就提了個小要求,
“希望放腳,讀書!”
沒想到女方也很強硬:
“腳已經纏小,放不大;女子讀書,不成體統的!”
這個回答,難免使魯迅失望,看來更加沒戲。
母親魯瑞只想盡快促成婚事,這些她看根不本是事。又過了幾年,她就自作主張去朱家“請庚”,討得生辰八字。
魯迅拗不過母親,又不想和她正面沖突,只好躲遠點,能拖就拖。1902年南京畢業后,他就選擇了出國。他也曾提出要解除婚約,卻被母親斷然拒絕。
日本求學的4年,魯迅一去不歸。
連祖父去世,他也沒回來奔喪。
1906年,朱安已是28歲的“老姑娘”,魯瑞沒法再等兒子乖乖聽話回來成親,她果斷想出一招,一封信寄給遠在日本的魯迅:
“母病速歸!”
果然很好使,魯迅急匆匆地趕回紹興。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危病中的母親,而是她喜氣洋洋的笑容。家里處處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不管魯迅愿不愿意,婚禮都準備上了,既已沒有反抗母親的勇氣,這回躲不掉了。
當揭開紅蓋頭的那一刻,也澆滅了這個年輕人最后的一絲希望。映入眼簾的朱安,容貌平平無奇,矮小單薄的身材,還有一雙舉步難艱的小腳......
當夜,魯迅在婚房過了一夜,也許發生了什么。
有人說,這夜魯迅的淚水浸濕了枕巾,臉上竟被染上了枕巾的顏色。遙想新娘子朱安,難免不是未眠的淚人。
卻也什么也沒發生,魯迅未曾碰過新娘子一根指頭,即使多年以后,也從未正眼用另一種眼神看待她。婚后第四天,新郎便毅然踏上了回日本的旅程。
被迫騙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憤怒于心的。
然而,魯迅壓抑住了這份情感,給了母親孝道和成全。而對婚姻里的自己和朱安,他是無情的。
或者,一開始的猶豫和逃避就埋下了不幸的種子。既不能發生的情感,何不快刀斬亂麻呢?
2.
1919年魯迅在北京定下來,接全家到北京。
那時留在紹興老家的妻子朱安,已經獨守曾經的”洞房“整整13年。
魯迅對這段婚姻,仍然只能是盡力躲避的態度。
即使后來他寫出了《吶喊》《彷徨》這些名著,試圖喚醒沉睡的國人,而被世人認可追捧時,他自己的生活卻仍如同枷鎖一般,牢牢困住了他的自由,這種滋味之難受郁悶,也只有他知道。
而朱安,把命運系在這個名分上的丈夫身上,又何其不幸。剛開始朱安以為和魯迅的關系可以調和,隱忍和睦和許多年,也許連她自己都麻木了。直到得知,許廣平生下魯迅兒子的消息后,她才算徹底認清:
“過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地服侍他,一切順著他,將來總會好的。
我好比是一只蝸牛,從墻底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得雖慢,總有一天會爬到墻頂的。
可是現在我沒有辦法了,我沒有力氣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無用。”
右一為朱安
她確實太不解現實,魯迅對她毫無心思,有的,只有同情。
有人說,既然都痛苦,為什么不彼此放對方一條生路呢?
一個是不愿意離開。
朱安根本不愿意離開周家,有一次,周家賓朋滿座時,朱安趁機當眾下跪:
“我來周家已許多年,大先生不很理我;
我是配不上大先生,大先生要娶妻納妾,全憑他自己;
但我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老太太活著一天,我服侍她一天,老太太百年以后,我吃齋念佛,決不離開周家……”
這個舉動讓魯迅漲了見識:
“中國的舊式婦女也很厲害,從此所有的同情,都被她爭取了去,大家都批評我不好。”
這是實話,從女性角度和弱者來看,大家無疑都是同情朱安的。
他魯迅還需要誰來同情呢?
只是,“道是無情卻有情”。魯迅心知肚明,這個社會思想還很落后,一個女人一旦被丈夫“休”掉,面臨的將是“滅頂之災”,社會輿論壓力都可能“殺死她“。他不能只為一己私欲傷害朱安。
于是,魯迅本來是打算陪著這樁婚姻, “做一世的犧牲,完結了四千年的舊賬。”
命運似乎又眷顧了他,一個熱情大膽,敞開心扉的許廣平闖入了他的生活,才使魯迅的人生注入了一段鮮活。
可悲的是,一生都未曾被丈夫愛上的朱安,就這樣孤獨無害地在周家守了41年,直至終死,她還期待著能與“大先生”同穴而葬。
一個人的靈魂被思想和觀念束縛,終其一生都找不到歸宿時,這是人類共通的悲劇。
3.
魯迅在大學演講時,曾有感而發,說過這段話:
“在現在的社會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
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這決不是幾個女人取得經濟權所能救的。”
似乎意有所指。
他還是周樹人時,思想尚未成熟,舊思想的種種顧慮,加上母親的強勢逼迫,他不敢逆母隱忍成婚。如果讓他重選一次,相信覺醒后的魯迅,斷然不會再順從母親,成為其傀儡。
魯迅母親:前排中間
魯迅的問題,又有多少不是我們當下,現代人所遇到的難題呢?
多少人如同魯瑞,以“為你好”之名,控制強迫,最終一樁不稱心的婚事既害了兒子,也害了女人;
多少人或如朱安一般,固守舊思想, 不思進取,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一個沒有希望的男人身上。
或者像魯迅一般,壓抑沉重,顧慮重重,前半生守在人生舊賬里,后半生幸遇知音,卻已耗盡心力,辜負韶華。
畫地為牢的人,只會傷了別人,而苦了自己。
認清自己,認清現實,積極而不逃避地活著,才有一絲絲星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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