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哈佛大學的常務副校長到復旦大學訪問，

贊嘆：復旦稱得上世界級水平的專業，一個是數學，一個是歷史地理。

而復旦歷史地理學的代表教授就是葛劍雄老師。

江畔讀書推薦葛老師的成名作《葛劍雄寫史：中國歷史的20個片段》。

葛劍雄說：如果我們把古代中國比做一個像人體一樣精密龐大的協作系統，那么土地就是它的骨架，人就是它的血肉，而朝堂、政治就是它的神經中樞。

劃重點，這是葛老師的核心歷史觀，大一統是古代中國史演化的內在驅動力，這也是中國與其他國家不一樣的地方，中國何以成為中國的內核因素。

書中說，劉秀挑戰王莽成功，逐個打敗了其他競爭對手，成功人士劉秀最明顯的特點，就是提出明確的目標，一定要統一中國，而當時他的對手沒有這個理念，或者不具備這個實力。

大一統的觀念來自哪里？根本是地理因素。

中華文明最早的發祥地是黃河中下游地區，這里土壤疏松，植被不多，便于開墾，重要的是，土地是連片的，區域內除了伏牛山、太行山之外，都是平原，交通通暢。一旦統一，那么行政的成本不高。

地理是歷史的真正推手。黃河中下游這一大片農田，是埃及和中東農田的總和。

古希臘、古羅馬，山脈橫亙，如果統一管理，談何容易。后來，古代中國，從北方到南方再到邊疆的演進，也遇到了阻礙，需要開河架橋。

葛教授說，我們今天所看的歷史，都是過去著史者有選擇的記載，所以一定要探究歷史事件背后的關聯和原因。

從土地的第一性原理出發，我們看到其中延伸的各種因素，比如糧食和人口。

說起，戰國時代的長平之戰，秦國名將白起坑殺活埋趙國的40萬俘虜，歷來被人詬病。

為什么秦軍一定要殺掉俘虜？這也和土地有關，真實的原因是糧食供應。秦國志在滅掉六國，全民皆兵，所有的成年男子都上前線，相應耕種人群就急劇減少，糧食供給極為緊張。

秦軍面臨這樣一個選擇：

A：收編40萬俘虜，需要增加40萬的巨量供給，還有改造管理的成本；

B：放了俘虜，擔心放虎歸山，敵人擇時東山再起；

C：坑殺一了百了。

如果你是秦軍首領白起，你該什么選擇？

如果一定要選擇C，那么為什么選擇坑殺？因為當時鐵器、銅器之類的武器，比糧食更珍貴，砍頭太費刀，那么只剩下坑殺這個殘酷的選項了。

你可以指責秦軍殘暴，但這是歷史的本貌。

現在很多人向往唐朝，說那時的兩性關系開明，官方鼓勵守寡的婦女再嫁，如果一個女士有多次婚姻，甚至可以成為表率，朝廷會公開表彰。

民間寡婦再嫁風行，皇室也是如此。唐朝公主有25位改嫁，還有兩位公主結了三次婚。

為什么？是唐代的公主豪放嗎？

唐開國初期，經過長年的戰爭，大量男丁戰亡，國家繼續補充人口。李世民頒發圣旨《令有司勸庶人及時婚聘詔》，號召早婚早育，勸女孩子15歲以前嫁人，勸男孩子20歲以前娶妻，勸寡婦再嫁，四是勸鰥夫再娶。

我們讀史，反對的單純道德觀，唐代的兩性關系開明，主因是人口下滑，國家鼓勵生育所致。

到了明清，風向變了，人口激增，各地樹立了很多貞節牌坊，倡導貞潔觀念，暗合控制人口的需要。

一個有歷史觀的人，有著更大的格局，更高級的情商。葛劍雄寫史，寫的是古代中國的些許片段，但他從地理寫史，從經濟寫史，從人口寫史，而非著眼道德的纏繞，這樣讀來有一種通透感。

一個人在歷史上起了什么作用，應該得到肯定還是否定，主要不在于他的私德，而要看他的作為是否推動了歷史的進程。

南北朝期間，梁元帝算是一個體恤百姓的皇上，但他在亡國之前，焚燒了藏書十四萬卷，史稱“江陵焚書”，這是中國文化的大劫難，到了唐初皇家的書籍才八萬多卷，江陵一焚，斷了多少文脈？

馮道，從小小的侍郎做到宰相，歷經四個朝代和十位皇帝，他的一生就是一部五代十國史。正統史學家歐陽修罵他是千古不恥之人。

歐陽修有幸，生活在重文重視士大夫的北宋，但馮道生活在亂世中，他事主多人，但保護了疆土的穩定，百姓的安穩，堪稱是一位忍辱負重成大事的人物。

更典型的例子是海瑞。

明史中評價他：意主于利民，而行事不能無偏。是公允的評價。出發點是好的，但總是把事辦砸。

海瑞在南京任職期間，除了治河有術之外，他的所有治國意見，都沒有得到采納。如果用從政的實績評價，海瑞是一個清官，對明朝的政治、經濟沒有大的影響，只是一個道德的典范。

明朝官吏的俸祿制度，不足以令官員養家，導致貪污之風甚烈。海瑞一生反對的是貪官，但沒有看到公務員收入的根本問題。重要的是，海瑞反腐反的是口號，保全了自己的清名，并沒有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這也是他不容于官場的原因。

假如海瑞提出可行的方案，盡管不一定得到實施，但至少得到同僚們的同情和默默認可，作為一種先知，也可以載入史冊。

然而，海瑞沒有做到，第一沒有方法論，第二也沒有實施方法的能力。

清代的雍正做到了，雍正正視現實，解決了官吏俸祿過低和地方政府虧空的問題，提高公務員收入，打擊暗箱操作，降低了腐敗。

今天讀書，我們無意苛求古人，只是想說，道德的榜樣不是萬能的，嚴刑峻法也不是萬能的，解決社會矛盾，有切實可行的方法，特別是看到導致這些矛盾的根源。

可惜，海瑞沒有看到這一點，這是他一生悲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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