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道釋之外,清代乾嘉學派大家錢大昕提出過“小說教”(《正俗》)。
“古有儒、釋、道三教,自明以來,又多一教曰小說。小說演義之書,未嘗自以為教也,而士大夫、農工商無不習聞之,以至兒童婦女不識字者,亦皆聞而如見之,是其較之儒、釋、道而更廣也。”他說。
不過他更側重“小說教”負面社會功能:“儒、釋、道猶勸人以善,小說專導人以惡。奸邪淫盜之事,儒釋道書所不忍斥言者,彼必盡相窮形,津津樂道,以殺人為好漢,以漁色為風流,喪心病狂,無所忌憚。子弟之逸居無教者多矣,又有此等書以誘之,曷怪乎其近于禽獸乎! 世人習而不察,輒怪刑獄之日繁,盜賊之日熾,豈知小說之于人心風俗者,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這里面藏著俗文學的歧視鏈。
儒道釋的東西,影響底層很多,但復雜的儀軌、較高門檻的書面語,過濾了很多民眾。當然每個人都懂得一點點。
多年前,90年代中后吧,老家村子、周邊,基督教傳播一度流行。但走進去,就聽見一群人唱《洪湖水浪打浪》、《社會主義好》,當然歌詞用教義洗了一下,但仍然很難識記。而且,幾年下來,一些婦女只記得兩三個《圣經》里的人名。。耶穌當然知道。其他現在再問應該早就忘了。
最后,殘留的修行邏輯,就是“做好事”、“不打人不罵人”、“孝敬公婆”。。。。
你想突破文化障礙太難了。佛教其實也一樣。。民眾就只是維持形式與符號,內在的東西有惰性。除非你是特定民族。我說的是中原。。
俗文學的功能,比它們接地氣多了。。
它的底層邏輯塑造,會經過各種底層的藝術形式(雜劇、戲劇)、大眾長期口播,當然也有書面閱讀,走向約定俗成的閉環。
一旦閉環,你想打破這種基本功能、邏輯,很難。它像一張龐大的區塊鏈網絡,單點受損無害整體。
“小說教”當然會迎合,媚俗甚重,并強烈追求表演、聲音、形象乃至整個故事的接受效果。
加上人物,想過濾惡很難。而且,小說教中,雖然正面英雄流量很大,但經常高大上,人格厚黑。。尤其結尾大團圓閉環,讓人生厭。。從而,負面形象滲透大眾反而深。
影視中,常常也是負面人物刻畫最成功。。
我不是很認同將它稱為“教”。。但很喜歡這個框架。
突然想起《人的局限性》(約翰遜文集)里關于記者的一篇。
150多年前,這位英國文學祭酒談過新聞記者。
他說,記者應在一般人水平之上,應熟悉底層,能判斷哪種說法簡明扼要,哪種模糊,哪里需評論,哪里不需解釋。他不應考慮僅為學生或政治家寫,也應為婦女小商販或鐵匠寫,后者無時間接受智力訓練,但渴望從易曉的術語了解世界。
媒體或者新聞確實也有教育功能。他的理念充滿普惠、普適。這樣的媒體情境中,沉淀的東西,大眾同樣容易形成閉環。
地攤文學,尤其是結合一些非虛構的讀物,各種故事,對大眾的觸達力非常非常強。你說,20多年前,你說多普及啊。。。。。。
很多人看待周遭乃至整個社會,就習慣這種渠道。你擺著臉子給他們講大道理,煩死了。
現在大眾閱讀小說弱了。當然還是有年輕人移動閱讀,包括各種爽文故事。但信息渠道的豐富,使得閱讀碎片化了,電視當然帶起一批,前一波互聯網文字也是影響一代。
但截至目前,抖音、快手取代了“小說教”。它們確實更能觸達底層。識字的再多,純文字還是門檻很高。
凡是能撬動大眾的,必定都帶有媚俗的特征。我不認為這是個貶義詞。它很大程度上就等于“普惠”,自由、公平。
這種普惠與公平,還體現在參與感。如果只是刷屏,看人家在那里娛樂,“抖音教”也很難形成。
過去,鄉下經常有自發組織的草臺班子,幾乎每個人都能唱幾句。我特懷念80年代末村里一群男女學戲唱戲每天清晨在前面田野里吊嗓子的時光。那真好啊。
當然,按錢大昕的說法,部分行為導向惡確實也是難免的。但這種惡,更近娛樂至死,于集體是很麻煩,于個體也沒那么嚇人。
因為,就像小說教形成一個龐大的區塊鏈網絡一樣,“抖音教”、“快手教”,甚至包括“淘寶教”、“拼多多教”,其實每個平臺也會生成自組織一樣的規范、自律。這種碎片化的東西,如果聚斂,也接近虛擬的儀軌。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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