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采訪與社交平臺上,92歲的許倬云特活躍。
他不斷說,要用完一條命,“曠野呼喚”,喚起年輕人,用良心喚起良心,然后四分之一人口能撐起半個天。
“我的不幸,變成我的幸運,因為我能專心念書。上帝給我這么些東西,我要用完它——為中國,為世界,為人類,我一條命沒關系。”他說。
此外,他不斷強調“往里走,安頓自己”,做好個人,同時強調人與人的關系。
可能也在為疫情以來一本書《來往里走,安頓自己》喊兩聲。上面的表達也是 書里 的。
但這里面有個人、家國、地緣政治以及文明重塑意識,話術還是自然、系統的,并不做作。
此前一本《許倬云說美國:一個不斷變化的現代西方文明》中,他多次批美國過度“個人主義”,已失去信仰,價值崩潰。最近他反復強調“往里走”、人和人、群體的價值,顯然有借自身、中國文化內核填補深淵的用意。
其他幾個詞則反映他內心更多。
尤其是“良心”、“曠野呼喚”。
“良心”也是此前兩個世紀俄羅斯知識分子喜歡用的詞,里面藏著幾代人的心靈史。后來本地巴金《隨想錄》也引發這思考。
“良心”可能要放在“信仰”或者同等的概念深度去看吧。
因為他最近用了“曠野呼喚”一詞。這自喻,襲用了“曠野呼告”。
讓我想到舍斯托夫《曠野呼告:克爾凱郭爾與存在哲學》一書。而其中一維度,就是借批判形而上學、理性而強調信仰。他認為,人的生存是一個沒有根據的深淵。要么求助理性、形而上學——它們無法填平深淵,要么聽從允諾為人們揩掉每滴眼淚的上帝的呼告。
我覺得,這最后的年歲,許先生大概有舍斯托夫、克爾凱郭爾的心境吧。
新書中,他也強調了信仰。
但最近他用“良心”表達更多。這是個特別中國味道的概念。有道德實體印象,但最大限度地過濾了理性。
可能有意吻合舍斯托夫?不知道。
至少他們都有出走母國、客居他鄉的經歷,有“大流放”的感受吧。盡管許先生早期謳歌美國甚多,我也沒敢用流亡一詞。畢竟人家是主動選擇。
但我對“曠野”一詞還是多少敏感的。
多年前,本科班主任魏老師講授魯迅先生時,用舍斯托夫“曠野呼告”一詞分析了他在那個時代的獨立價值。
很早時亦統計過《圣經》里的“曠野”詞頻,很高。每當這詞或情境出現,總會迎來世俗與神權之間的深度博弈。“出埃及記”中,它是摩西、亞倫在耶和華曉諭下,將法老治下以色列人帶出的方向,正處于迦南人之前的階段,磨難最高潮,之后則是文明重生。
另一個文明的符號孔子,也用過“曠野”自喻。
《荀子》、《史記》、《孔子家語》都提到孔子陳蔡之厄,絕糧七日,從者病,唯“愈慷慨記誦,弦歌不衰”。子路諷刺他“君子亦有窮乎”,孔子酸楚地回應“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隨后還叫來子貢、顏回,問他們:“《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乎?奚為至此?”
李零先生曾用“喪家狗”形容孔子,頗富內涵。因為“喪家”既可說明“家園”崩潰,也可釋為“被流放”。套《圣經》“路加福音”一句,可以說“沒有先知在自己家鄉被人悅納”。“先知”與“故鄉”是一組永恒的矛盾。
許先生經歷不同,但知識分子的獨立性,同樣有著近似的心境吧。所謂“用完一條命”,“曠野呼喚”,為中國,為世界,為人類。
當然,我的理解里,他大概還藏著一絲隱晦的批判。對中國、故鄉表達認同的同時,“來往里走,安頓自己”可能也是一種提醒吧。
這個年歲的人,不可能有太多私心。但他借此自況,附帶推廣一下書,大概也差不離吧。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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