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聯合早報》專訪龔鵬程：須建立陌生人倫理

（2023年3月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全版刊登專訪龔鵬程的文章）

對臺灣學者龔鵬程來說，中國國學并不是僵化的傳統，可以因應時代而變，其智慧仍可廣泛使用在現代社會生活中，但國學也有其局限，尤其在人際關系上，中國五倫關系中缺少與陌生人建立關系，尤其在人口密集的都市生活里，以及當今處處沖突對抗的國際關系中，建立與陌生人的倫理，極為重要。

龔鵬程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不同地區文化就是要有差異才有吸引力。人與人的交往也一樣，沒有差異，有什么意思？德國哲學家哈貝馬斯特別提倡溝通倫理，這是后現代社會更希望強調的。”

他指出，五倫關系中除了朋友外，其他都是血緣關系。古人少了朋友，就走不出去，朋友是突破土地和血緣關系的唯一方法。但五倫中，朋友仍介乎親情與非親情，而今現代都市更多是陌生人關系。陌生人的倫理包括工作倫理，社交媒體上的人際關系等。

城市人可能與家人相處的時間更少，每天都處在陌生人環伺的狀態，因而陌生人對城市人的重要性更大。

關鍵在于對話溝通

在人與人、國與國、文化與文化惡性競爭，彼此都是彼此的陌生人的時代氛圍中，任何學說都可能染上政治色彩。那么中國國學可否去政治化？對此龔鵬程直言：“不需要去政治化，畢竟有人就有政治生活，不能把國學想象成唯美的真空環境。政治干擾就是人的現實。”

關鍵在于對話與溝通。

這也是為什么疫情間，龔鵬程努力與歐美學者對話，交流思想。如今國際通勤恢復，他開始與各地學界、文化界人士當面交流。3月15日至20日到新加坡展開他全球演講的第一站，舉辦三場演講，分別討論宗教、詩學與新加坡的道與術。

龔鵬程是臺灣南華大學與佛光大學創校校長，也是中國北京大學與北京師范大學特聘教授，現任山東大學講座教授、南洋文化學會會長、美國龔鵬程基金會董事長，學術專長在文史哲、傳統人文學、宗教學、藝術學與社會學等領域，著有《四十自述》《龔鵬程述學》《中國傳統文化十五講》等。

龔鵬程《龔鵬程述學》。（（互聯網））

重新認識文字之美

龔鵬程提倡文學教育，希望人們重新認識文字之美，發掘文字中的文化內涵。他感嘆當今文學教育最大的問題是人們對文字失去興趣。加之網絡時代，信息碎片化，人們的閱讀方式徹底改變，“信息一晃而過，一切都碎片化，人們很少思考，閱讀變得不深刻，也不精，都是‘知道了’，跟過去的皇帝一樣，每天面對五六擔的奏折，隨便看看知道就好。”

此外，他也認為人們誤判當今是圖像時代，用錯精力在文學教學上使用影音元素，以為那是輔助，其實“用圖畫、音樂配合詩詞，是干擾。我們的年輕一輩不斷被干擾。”

龔鵬程反對用白話文翻譯古文與詩詞，認為那不僅破壞原作的韻味，更預設了古文很難學習的印象，讓年輕人更抗拒、更害怕。“詩詞就是要看文字之美，白話翻譯就像兌了白開水。哲學性的文字也一樣，翻譯成白話，意義都喪失了，《論語》說：‘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你翻譯成‘好好學習然后很快樂’，讀起來味道完全消失了。”

龔鵬程認為，除了掌握文字，文學創作也非常重要。創作也包括自鑄偉辭，語言就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創新。荀子說“約定俗成謂之宜”，此外語言也會變化，成語“呆若木雞”在莊子的原作中意思是指斗雞在戰斗中非常沉穩，但如今已是貶義詞。不過約定俗成之后還需要規范。對龔鵬程來說，規范“不是對錯問題，而是對錯之上更好的問題。一如我們談道德，不犯法就好了嘛？但我們仍希望更好，尋找更高的標準。寫文章要追求更好，比如一開始追求得體，然后希望講得更漂亮、更適當，在義理上越來越好。”

治學路上，龔鵬程曾是臺灣最年輕的文學博士、最年輕的系主任、最年輕的文學院院長、最年輕的大學校長……一直光芒四射。如今67歲，龔鵬程的人生態度也有了很大改變。他形容自己年輕時不僅說話帶刺，還總覺得讓人不高興才證明自己厲害。直到他辦大學當校長，才發現光會讀書不是全部，一所大學要運作，每個環節都要找到對的人，發揮每個人的長處，一如韓愈《師說》：“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每個人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蘇東坡不懂得做人

他龔鵬程說，年輕時讀蘇東坡，只看到東坡的光芒，看見他在逆境中“莫聽穿林打葉聲”，做到“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瀟灑氣度，卻很少問：東坡人這么好，如此有趣，對待朋友又好，為什么那么多敵人？而且大家都要置他于死地？

龔鵬程說，蘇東坡晚年被貶到海南島，一直和陶淵明的詩，其實是想要了解陶淵明如何自處。“東坡其實有很多遺憾，《赤壁賦》《寒食帖》等篇章都在描述如何調解自己的困難。”

龔鵬程認為蘇東坡跟李白一樣，都不懂得做人，自視甚高，看不起一板一眼的理學家，愛取笑他們，才會招來嫉恨。

年齡漸長再讀蘇東坡，方知做人還得學會處世之道。

或許，唯有放低姿態，才能開啟溝通。

龔鵬程，1956年生于臺北，臺灣師范大學博士，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八十多本。

辦有大學、出版社、雜志社、書院等，并規劃城市建設、主題園區等多處。講學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臺北、巴黎、日本、澳門等地舉辦過書法展。現為中國孔子博物館名譽館長、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