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摘下口罩的模樣

武漢市洪山區紡機社區居民樓下，一家顧客眼中很“任性”的夫妻燒烤小店。

營業時間：中午12:00-13:30，下午17:00-20:30；每周一周二休息；如遇臨時休息，會在朋友圈提前告知。

兩室一廳的格局。

菜單在ipad上，需要自己手寫訂單。

老板娘是燒烤師傅，她的父母是預制食材、穿串兒師傅，她愛人下班后是“服務員與前臺”。

“老板娘真是太瀟灑了，想休息就休息。”老顧客反饋道。

“若遇人多不要催，老板娘比你還著急。”室內墻壁貼張紙條寫道。

1、小攤營生

回到2018年，李記烤四行，那時還只是個路邊小攤。

我頭回跟片哥去她家吃燒烤，我們只點四樣，因為她只賣四樣，排骨、豬肉串、雞翅、雞皮，輕孜然、清爽干凈，跟武漢流行的重口味燒烤不同，卻樣樣水準在線。

記得，當時，剛出攤做燒烤，她略有青澀，戴個帽子，口罩遮擋，客人不多，她話也少。愛人是個酷酷的男子，黑短褲黑T恤，陽光帥氣，我們夸他像個健身教練。實際上呢，他白天在平安保險做事，下午下班后踩著三輪麻木為妻子送貨搬貨做服務生，我看到過她手機存儲舊照片上，他一臉燦爛的笑。

雖是小攤，卻有規矩法則可循，兩人配合默契。她們做事有幾個“約定”：雨天不出攤，白天不出攤，大風天不出攤。我們幾個吃貨私下里叫她“晴天見”。

后來，聽朋友說，他們擺攤到吉慶街夜市。每次去吉慶街都匆匆，并未相逢，只是從片哥口中得知，擺攤一年，生意不溫不火，漢口人的嘴巴太刁，夜市選擇太多，口味清淡、大道至簡者，難以在重口味集中地孤傲出挑。

轉眼到了2022年秋天，再次遇見，是在紡機社區，回到了他們最初擺攤的地方。那是一個適合穿著風衣的傍晚，我們發現，他家有了自己的門面，其實就是一個兩室一廳改造而成。藍色城建擋板的出現，讓曾面朝街市的日子短暫消失，他們在紙片上手寫廣告語“李記烤四行”作為指示（上一次前往遇到排長隊未能就餐，那些日子連日多雨，藍色圓珠筆字跡褪色為淡藍，紡織社區門口一側墻上貼的那個小紙片像風中飄揚的旗幟），翻越一大堆物料堆，進入一個擋板人為制造的窄窄深巷，就是她家了。

互聯網的力量和口碑的培養，讓小店有了一批忠實的擁躉。剛坐下點餐完畢沒多久，店內開始陸陸續續上人了。

在等餐的空檔，我轉到后廚“參觀”，她穿著工作服，戴著口罩，全副武裝，站在烤爐前，一一翻動烤物。她很抱歉，“今天人多，不好意思，要多等一下。”

那個秋夜，我們點了他家大部分品種，從最起初的排骨、雞皮、肉串、雞翅到龍利魚、基圍蝦、小番茄等等，體驗了一把氤氳著一家人愛意的氛圍，興盡而歸。

片哥感慨，“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家這樣小小的店，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愿來生活。”我呢？很簡單，這是我少有的喜歡吃的燒烤，如此而已。

2、何為“任性”

這個初夏的傍晚，趁店內還沒開始營業，我約了老板娘閑聊。

我提起他們開店的“任性”“散漫”“無拘無束”，她笑了，為我講起她的故事——

其實一切并不是外人看起來的那樣自由，她在現實之上搭建自我夢想的“樓閣”。

那是一個奇緣。

六七年前，他們在重慶旅行，一棟老破樓中遇見一個燒烤小店，兩人覺得不錯。當時，愛人提議，“你要不要也做一下？”她答，“做就做唄。”一個敢問，一個敢應。

“一個從來不進廚房的人，要做這個？”一家人反對。“做吧，做什么不累？”她說。“我們是沒有傘的孩子，拼一把。”他支持她。

她年少時討厭“朝九晚五”的工作，一個月三五千塊錢，像住在“格子間里的人”。都是一天，為什么別人可以有做不完的事兒？比如她的愛人，平安公司的金牌，帶著團隊，月入數萬塊，每天忙忙碌碌，可真好！

她知道，愛人的“刺激”并非激將法，而是有道理的，兩個人的愛情并不是誰依附誰，藤纏樹，或樹纏藤，而是需要對等，雙方旗鼓相當。她會吃懂吃，燒烤上手很快，自己都想不到，潛能被激發，居然是一把燒烤好手。于是，說干就干！她負責燒烤，他是第一個食客，負責品嘗提意見，一拍即合。

但是，她有自己的羅曼蒂克原則，固執不能變。她們戀愛那會，就常和教育公司的親戚組團去國外玩，挪威、冰島、捷克、匈牙利、土耳其等國家。她與同行的朋友一起做具體的城市行程計劃，怎么買票乘車之類細節，細節把控好，他做大方向定好去哪個城市玩哪個大項目。暑假，去遠一點；寒假，近一點。她也希望有一個長假，“老師們都有自己的寒暑假，我為什么不能有呢？”于是，投身燒烤后，他們把春節的那個月定為寒假，暑假則是八月。

幾年下來，從小攤起步，到開了小店，他們想到四樣產品是支撐不起一個店，因為武漢人口味太挑剔，這就需要有更多的選擇和補充。于是，他們在四樣烤物之外，增加了多樣品種。

小店口碑慢慢傳播，不少顧客慕名而來。“為什么要等這長時間？”這是很多顧客的發問。“我自己一人在烤，食材從生烤到熟，個中細節把控，也要時間與技巧。武漢人嘛，也有不耐煩，火氣爆的時候，都理解。”她對我解釋。我理解。但輪番而至的顧客哪里能次次理解，最后她索性貼了一張“紙條通告”，“若遇人多不要催，老板娘比你還著急。”

她會在朋友圈發布預告，因為有事會提前告知休息時間，“如果頭天太忙了，就想是不是應該休息調整下，不很正常？”剛開始是每周一休息，后來調整為每周一二休息，我調侃她的作息像上班族。她說，“我一個人站爐子烤，我爸媽年近七旬六七點起來就要準備物料和幫忙穿串兒，我的愛人白天上班晚上來做‘前臺和服務員’，大家都要有一個調休日。”有趣的是，調整后，客流并沒有因此而減少，反而有所增長。

3、減法生活

那天的閑聊，她的愛人來得晚一點點，“客戶約我談業務，但我提前答應了我老婆來趕赴你的采訪，這不，一下班，我馬上來了，還把另外一個客戶臨時的約定推了。先來后到，這是我的原則，不能改變。”下午五點鐘開始上客，她去后廚忙活，他順其自然接了話茬，我們繼續閑聊……

客人漸漸增多，他的話匣子打開，我們的話也越來越多，從室內移到室外，蚊子也隨之圍攏了過來企圖以聽眾的偽裝姿態來進行他們的“陰謀”，他噴一噴驅蚊液，點燃蚊香，我們談了夫妻相處之道和創業之道。

剛開始工作那會兒，他去應聘李維斯服裝江漢路店，她剛升職去國貿店，空了他想要應聘的位置，于是前腳接著后腳，兩人相逢，電光石火，談起了朋友。

那年，他們才二十歲，隨后經過八年戀愛，走入婚姻，至今已是第九個年頭。她是射手座，個性散漫，大大咧咧，粗中有細，老家硚口區；他是天秤座，做事嚴謹牢靠，能托底，會公關，有板眼，老家江岸區。

“夫妻不能一直是開心的事兒，有開心喜悅，有雞毛蒜皮，才是真實的生活。”他說。

兩個人的和解方式，就是搞一點小酒喝。喝酒時候，兩人會放松，大家各抒己見，話就很自然地說出來了。“今天這事你做的要我不虛浮，但我能理解……”“商量，就是有商有量。”諸如此類。然后，化干戈為玉帛。

隨著年齡增長，他漸漸成熟，開始了“減法生活”，不再顧及無趣的酒場應酬，把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全部拿掉，甚至戒掉了打麻將，長達兩年多，只留下最寶貴最核心的。

他記得夫妻倆有一次深度交流。那是一次武漢周邊游，在一間山林中的民宿休息，外面正下著雨，木葉青翠，天青色煙雨籠罩天地間，他習慣性將手機調整為飛行模式。兩個人談一談親情、友情和店里情況，她的總結要人驚艷。

他以前以為她是隨意休息，毫無章法。但她的說法頭頭是道，他用了一個詞“石破天驚”。她會根據營業經驗、預測天氣、一些數據來分析，最終確定何時休息何時忙碌。她也學會了更好地調和夫妻、家庭關系……他像發現了一個新大陸，妻子是在默默改變，只是忙于俗物的自己一直沒有發現而已。他因此而更愛她。

量變終究產生質變，只要方向是對的。

疫情不分貴賤地打擊了每一個行業，他家也不例外。但每當情勢緩和時，他們就見縫插針地活動，小店時常還出現排隊情況。

四五年下來，他們從一個小攤，每天賣幾十、幾百塊、甚至不開張，到日營業額兩三千，再到如今的小店，周末經常性排隊，十分滿足。“我手里這一副金色的撲克牌，從A到K，13張，最高峰等位時候會全部發完，我的這個小夢想已經實現了。”他說。

最近，他們開始做分店，一律選在了“相對隱蔽”的地方，理由是“成本低、能夠經得起耗、味道好。”

他們是一對丁克。他媽媽是家庭六姊妹中最小的姑娘，從小成長就很吃虧。他心疼他媽媽，“該吃吃該喝喝，打麻將多娛樂。我把您這輩子照顧好就行。”他媽媽有點惱火，“不生孩子，你這輩子會后悔滴！”他反擊，“您就別管了！現在我三十多，等我到了四十歲了，我們還生不出來，那就是天意！”他出生在一個破碎的家庭，爸媽離婚后，將他這個獨生子丟在青山一個人，讓奶奶養著，這是他難以釋懷的童年記憶，不想讓孩子重走自己的路。他也看清了現實，周邊朋友離婚的果斷離婚，并不因為有一個孩子牽絆著，就愿意像上一輩一樣忍氣吞聲，維持著形如軀殼的婚姻。

“那你的愿景呢？”我問。

“這兩年，先讓我爸媽休息。再用七年時間，讓我老婆下爐子，她太累了。前幾天，老婆在烤爐前忙了一天，直接在廁所吐了，頸椎炎發作了。我給她買了一個護理頸椎的。”他說，“這是一個理性又現實的計劃。我們都是沒背景的人，很早出來闖社會，只能慢慢拼。人的潛力無窮大，可以不停地挖掘，你相信嗎？”

“我相信。”我說，“那你的烤四行呢？”

他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跟我講了一個無心插柳的故事。小民大排檔的小民姐是他的客戶。前幾年，還在白沙洲老店時，下午五點鐘開賣，他四點半就過去等著。小民姐一人炒四個爐子，根本沒時間聊天。

那些日子，等雞爪出鍋，像是等待一個愛人梳妝下樓。

好多次，小民姐剛剛睡醒出來，就看到了他，“小伙子，你早來了啊！”從混個臉熟，到慢慢熟悉，他曾經在一周內買了五天的燒雞爪帶走，甚至創造了連續買三個月雞爪的記錄。他在小民姐那兒吃了兩年雞爪，兩人很熟了。在得知他是做保險行業時，小民姐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是做演藝行業的呢！”就這樣，小民姐成了他的客戶。

后來，平安保險拍《守護者》紀錄片，將鏡頭對準了疫情中的守護者。他邀請小民姐友情出鏡，這個武漢女將爽快答應。得知他在做燒烤，她贊嘆道，“沒想到你能做餐飲這樣兒操心事，堅持做六個年頭啊！”

尾聲

我回到家，翻看她的朋友圈，今年2月1日她的發布，“燈光到位，氛圍到位。大著膽子自拍一張，脫下工作服的我。”原來，每一個身裹“工作服”的燒烤攤主，都可能隱藏著一個精致美麗的“生活家”。

6月中旬，她搶到了五月天的演唱會門票，兩張，站臺票，欣喜萬分。他從香港回來要去談業務，去不了，“兩人沒必要像連體嬰兒”，但他邀請了妹妹陪她，并開車接送她們倆去看演唱會，“我會換個方式來愛她，不想與大眾一樣”。

7月19日，他們即將進入長達40天的店休，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她忙出了新天際，站在燒烤爐前，刷了110片吐司。“我真是佩服自己！托各位的福，我明天終于可以放假了！”字里行間，洋溢著慢慢的驕傲。

寫到這里，我突然想起，那天的小采訪，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摘下口罩的模樣。作為食客，自我檢討，是不是太過于重視美味的食物，而忽略了料理人的汗水，以至于她的真正樣子呢？

對了。他叫李智佳，她叫張曉月。8月30日，在享受一個獨屬于自己的暑假后，他們的小店又開始正常營業了！

作者：舒懷

圖片：舒懷、張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