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趙巍，男

01

大家好，我是趙巍。

我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但在黃鸝的鼓勵下，我決定敞開心扉，表達一次。

14歲那年，我失去了姐姐。

這么多年，我沒跟任何人說及那場慘烈事故的任何細節。

你最愛的人，為了救你，在你的面前被撞得支離破碎。

那個瞬間，我恨透了全世界。

我甚至恨姐姐用這樣的方式，讓我活下來。

我在14歲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02

打那兒之后，我從一個活潑開朗的男孩，變成一個沉默寡言且冷漠的人。

父母跟我講話，我永遠簡單地回答“是”“嗯”“沒。”

為此，爸媽甚至給我請了心理醫生。

但，我拒不配合。

我知道父母失去姐姐也很痛苦。

但那時候，我被巨大的悲傷與愧疚擊倒，總覺得自己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那個人。

我找不到活著的意義。

03

直到高一下學期。

有天放學時，我心不在焉地過馬路，全然沒有看到一輛摩托車飛馳而來。

下一秒，我被一只大手穩穩抓住。

然后，這只大手一直把我送到馬路的對面。

“小伙子，過馬路要小心哈。”那只大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這時才看清，剛剛送我過馬路的，是一名交警。

后來，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他，而且，他跟好多同學都那么熟。

看得出來，大家都很喜歡他。

而他每次看到我們從校園里魚貫而出時，又緊張，又快樂，像久別重逢一般。

很多天之后，放學時，恰好路過他身邊時，我跟他打了個招呼：“叔叔好。”

他黝黑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一個超大的笑容：“好好好，小子，你終于肯跟我說話啦。”

原來，他早就注意到了我。

盡管他像對待所有同學一樣地對我，但那一刻，我心里堅冰有融化感。

我從自我封閉的那個世界里，不經意地抬起頭來，才發現，這世界上，有一種人，他與你非親非故，卻也在用他的方式，保護著你。

這個發現，引發了我的裂變。

從那天開始，我就有了一個做交警的夢想。

我想得特別清晰，我要像他一樣，日后常駐在我初中母校的交通崗，讓當年的悲劇永不再發生。

我想，深愛我的姐姐，也會支持我的決定，并為我的選擇感到驕傲。

04

也是從那天開始，我后知后覺的體諒到了爸媽這兩年過得是怎樣地獄般的日子。

痛失愛女之后，我又變得很封閉和冷漠，這是對他們的雙重打擊。

可惜，從前的我看不到，我沉浸在自己的不幸里，并成為父母痛苦的一部分。

所以，校門口的那個交警對于我來說，他不僅僅是守護了我的安全。

更讓我從自己的繭房里走了出來，看到別人，并試著去理解他人。

尤其是我爸媽。

打那兒之后，我學習上變得很刻苦。

因為姐姐成績一直很好，尤其是英語，是代表學校參加過省初中生英文演講大賽并奪冠的。

如果不出意外，姐姐理應考上很好的大學，成為爸媽的驕傲。

那么現在，我就替姐姐去完成她的大學夢。

所以，高考時，我選擇了一所985院校的自動化專業。

可想而知，爸媽當時有多開心。

而我，也是在這里，遇到了黃鸝。

或許，緣分其實很早就已經在鋪排我的人生，只是當時的我，不知情而已。

05

大學四年，我當然知道黃鸝對我的喜歡。

可是，那個時期的我腦子里根本就沒有戀愛這根弦。

盡管我已經很努力地活得不那么封閉冷漠，但內心深處，我還是覺得自己是沒有資格與能力去愛別人，也不配被愛的。

更何況，我和她，一個來自于十八線小縣城，一個來自于北京，一個沉默甚至冷漠，一個活潑豪邁自帶太陽體質。

我們之間，無論從哪個方面，都不般配，也絕無可能。

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開始。

06

然而，我低估了水滴石穿的能量。

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黃鸝的。

也許是她表白失敗后，自己為自己找臺階下時的那種灑脫。

也許是去食堂、上自習，以及課間時，不經意地抬頭，就會發現她一直在。

也許是本來根本沒有去黃山的興致，但一聽說她也參與，就忍不住地擔心，結果還是去了。

也許是一次又一次聽到大家起哄“他是我的人”時那種好笑又好氣的感覺。

也許是畢業散伙飯上，把她送回宿舍時，獨自走在校園里，心里的那種空曠與孤獨……

而最終確認，是工作后，一次被借調參加一場外事活動，被臨時抓去當翻譯，聽到老外說“It is my pleasure”時，我瘋狂想念黃鸝，想念與她有關的一切。

我突然意識到，這輩子，我擦肩而過了一個那么好的女孩。

那種空虛，讓我重拾了當初姐姐離開時，自己的失重感。

我很后悔。

07

可是，我也深知，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如今的我們天各一方。

她人在北京，以她的性格與能力，應該過得很好。

而我，不過是十八線小縣城的一名輔警。

怎么可能呢？

我以為時間會讓我忘記。

可是，關于她的記憶，在確認自己也喜歡她之后，變得越來越清晰。

08

對于我回老家，在初中母校的交通崗當輔警這件事，爸媽是有失落感的。

可是，他們懂我的執念。

尤其是知道我當年是被那個交警叔叔給拉出情緒深淵的事情后，支持我一邊當輔警一邊考公，爭取早日轉正。

他們沒有在工作這件事情上強求我，但關于結婚，他們從我回老家那一刻起，就在張羅。

我理解他們的心思。

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讓這個家添丁進口，熱鬧起來。

我一日推一日地拒絕了相親，以工作太忙、等將來考了正式的編制等理由推拖下來。

那時候心里的想法是，其實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守著爸媽，守著內心最想守護的東西，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09

直到在協助刑警辦案設卡抓捕命案嫌疑人中受傷，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昏迷之前，我內心想到的，居然是臨死之前，如果可以和黃鸝見上一面，我就死而瞑目了。

也直到那天之前，我對生，其實沒有貪婪與執念，我是悲觀的。

令我沒想到的是，我醒來后，居然真的見到了她。

我真的像傳說中的那樣，在被子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的確不是夢。

她還是老樣子，見到我醒來的第一句是：“丫的敢捅我的人，他是不要命了。”

好久不見，她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

可是，我有什么資格說想念呢？

所以，只能努力壓抑著內心洶涌的情感，淡淡地說一句：“你好，黃鸝。”

然后，她就哭了。

她說：“趙巍，我全知道了，關于姐姐的事情。以前，我是喜歡你，但現在，我是崇拜你。來的路上，我雖然很擔心你，但你不知道，我有多為喜歡你而感到驕傲，你是真爺們兒，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是我從小就立志要嫁的那種人。這種人，在當下，不怎么多了。所以，這次，我必須套牢你。”

這，是黃鸝第二次向我表白。

我理所當然地拒絕了。

黃鸝不是一個拒絕就可以勸退的人。

她問我：“今天我就跟你確認一件事，你喜不喜歡我？”

我能說喜歡，并且加上很久了嗎？

當然不能。

但眼淚是誠實的，我自己也知道，這一次再拒絕，我們的人生就徹底沒有交集了。

我扭過頭去，沒有讓黃鸝看到我的臉。

但她說：“我懂了，以你的性格，不否認就是承認。我要的就是這個。你放心，只要你也是喜歡我的，就足夠的，其他的事情交給我來做。”

10

這一次，她很堅決。

說干就干地在我的病房里，就開始學習，備考教師資格證。

而且，非常明確地告訴我：“我以后就到你值勤的母校去當應聘。哎呀媽呀，這樣以后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你啦，我不是在做夢吧，這也太美了吧。”“你想想，我教學生們知識，你保衛他們安全，咱倆是不是天造地設？”

不管時間如何流逝，她依然還是當年那個幽默可愛、從不拐彎抹角的女孩。

她一邊照顧我，也一邊幫著同病房的奶奶照顧她的老伴。

11

在爺爺疼得晚上睡不著的時候，黃鸝就給人家講她是如何對我愛而不得的。

害得老爺爺也顧不上疼了，捂著骨折的肋骨處反復勸我：“這么好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你再不同意，我出院就給她介紹對象。”

黃鸝呢，這個時候就開始反水，對老爺爺說：“爺爺，你不用給我介紹，這輩子，我必須在他這棵樹上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聽到她說到“死”字，心里沒來由地疼，忍不住責備：“死什么死！”

她笑了：“怎么著，怕我死啊，那就娶我呀，你就從了吧，生命多短暫多無常，你糾結一天，咱倆就少一天的快樂，是不是這么個賬？”“如果早晚都是選我，那你就早點唄。”

12

是啊，從14歲開始，面臨的人生無常還少嗎？

如果時間和距離都不是問題，當老天再一次把她推到我身邊，我再拒絕，那就是一輩子的遺憾了。

這短暫的前半生，遺憾還少嗎？

后來，出院后，我帶著黃鸝逛遍小縣城。

我給她介紹的是它有多小，又是怎樣的一個人情社會，以及有多少年輕人考學出去之后，再也沒有回來。

可是，黃鸝眼里看到的卻是江南小鎮的旖旎秀麗，氣候的溫和，說自己來了這二十幾天，皮膚都有變得滋潤。

她說正因為年輕人都出去了，我們才需要回來，反哺它。

她說北京倒是很大，可是，98%的地方都跟自己沒有關系，反而讓人覺得渺小無助。

她說確認過眼神，她會把這個小地方變成家鄉。

然后，她拍拍我的肩膀：“你是我的人，這一片小城以后就是我的家。”

13

這份感情得到了來自雙方父母的祝福。

我爸媽自是不用說，從見到黃鸝的第一眼開始，就喜歡的不得了。

難得的是黃鸝的爸媽，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反對的話，媽媽說：“在哪里生活不重要，人這一生，重要的是跟誰一起生活。”

這句話不要說得太對。

從天而降的黃鸝，激活了我身上，失蹤多年的熱情與活力。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和她在一起，我悄悄地變回了14歲之前的那個趙巍，愛說，愛笑，分享欲旺盛。

14

記得我值勤母校的學弟在作文里寫我，說我是他見過的最幽默最親和的警察叔叔，說他長大后，也要像我一樣值守母校，做學弟學妹們的保護傘。

語文老師把這篇作文拿給我看時，我內心有點小澎湃。

很幸運有一天，自己居然能和“幽默親和”這樣的字眼扯上關系。

很驕傲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點燃別人的理想。

15

結婚后，我和黃鸝每天幾乎形影不離。

我在校園外值勤，她在校園內教書。

清晨一起出門，晚上一起回家。

每周三是她的夜課，我就先回家做好飯，然后再騎著小電動車去接她。

縣城很小，我們的事情漸漸從新聞到舊聞。

并沒有做出多大貢獻的我們，常常被學生們、鄉親們溫暖到。

用黃鸝的話說：“在這里，時不時地就可以活出熱淚盈眶的感覺。”

前幾天夢到姐姐，那是我自失去她之后，第一次在夢里不是哭，而是努力忍著眼淚，跟姐姐說：“姐，你給我留下的這條命，我沒辜負，現在的我，過得很好。”

夢里，姐姐摸摸我的頭，笑著說：“姐姐都知道了，你是好樣的。”

醒來，伸手抱抱身邊的黃鸝，淚如雨下，那淚，也咸，也甜。

這一生，與有情人，做快樂事，就是最大的幸福與幸運吧。

而我，一直是被命運眷顧與厚待的那一個。

所以，非常感激大家對我和黃鸝的祝福。

我向你們保證，這一生，我會忠于職守，保護好別人，也會永葆初心，守護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