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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石顥,1962年生人,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寧縣九屆政協委員,現供職于寧縣外宣辦。著有報告文學集《山鄉的風》、《北豳春韻》、《穿越》三部;散文集《心旅》、《豳風吹過的地方》等。
金村是個山鄉,像山村里留守老人那樣,固守于子午嶺的西麓。革命老區,偏僻山區,邊遠鄉村,貧困地區集一身,是它獨一無二的模樣。它有自己的得意,也有羞于說出口的難堪。
得意的是既往時光里,它和與它同處子午西線上的兄弟鄉鎮們,為秦王朝修筑“高速公路”的工兵供給過糧食、草料、鞋襪等生活保障,終使子午嶺因秦直道而揚名海內內;目睹過去塞北和匈奴單于圓房的漢家王昭君夜宿繡花樓時的花容月貌。陜甘紅軍南梁游擊隊發動窮人鬧革命,它不只奉獻兒女參加游擊隊鬧革命,還為游擊隊提供鬧革命的地利人和。中共梁掌會議遺址,金村廟解放戰爭戰場遺跡,都滿滿記錄著這方古老黃土地上的血色往事。莫說滿目芳草綠樹的子午林區的旖旎風光了,那綿延百日的香紫花的俏樣馨香,纏綿四十多日的別樣紅葉,足令初來乍到的外埠旅人陶醉了。
每年農歷五月至七月,香紫花次第怒放,它便浩瀚成了紫金的海。從塬到峁,從坪到臺,宛若新嫁娘穿戴上華美的盛裝,招引得彩蝶在花叢間忙碌著飛舞。香不陶人,人自醉,壯美風光讓人手舞足蹈,引吭高歌,流連忘返。每年九月下旬到十月,它所在的崇山峻嶺中,便有像火一樣燃燒的紅葉,從金村塬西頭到繡花樓,綿延數十里,遍野都是火紅火紅的顏色。真是“百個溝壑塬峁坪臺,百個獵獵赤峰”啊!
它羞于說出口的是,當新千年的第12個春天的暖風在它明潤的肌膚上撫綠之時,在它清純又麻木的俏麗臉龐上,依舊找不到后發起追,與時俱的蛛絲馬跡。它不是打心眼兒里憎惡現代生活,是覺得自己不具備攀上的那個能夠。
老莊村悄靜在它的一個山窩里,像羞于見陌生人的長在深閨中的窈窕女子,僅僅曉得把延續了百年千年的傳統日子傳承和延續。大自然倒也豁達,仿佛格外眷顧它,賜予它山的險峻,水的靈秀,云的霓裳,連同滄桑歲月留下的公劉躬耕隴畝的背影,讓它有著看不完的風景,說不完的故事。
冬至翌日,天挺藍,也挺冷,悠悠西北風打在臉上手上,活活兒冰冷的雪花往臉上打,生生的痛,濕濕的冷。我驅車進了老莊村。一眼就瞥見邊兒的一個自然村落里,不見幾個閑轉閑浪的人。樸素的慶陽式小四合院房廈和崖莊子土窯相間的莊戶人家,在疏林雜木簇擁下,散發著淡淡的土炕的煙火味兒。沒被洶涌時潮淘走的大小打谷場上,秸稈兒成堆,農具斜依,怕冷的小雞兒依偎在麥草垛下聊著悄悄話,情境怡人。莊戶人家莊子四周的雜樹們,個個翹首臨風,竟相躥個,都是進得照相機的姿勢。缺勁乏力的冬陽,靜靜著照,來自塞北的悠悠西北風,從自然村落里逍遙而過,尚未被冰封的淙淙溪水,一勁打我身邊悠過,捎帶走了冬陽落在我身上的暖。我眼前一戶莊戶人家門前的一棵枝干繁茂的闊大核桃的枝干上,凋零的幾片兒赭黃色的葉兒隨風打著轉兒,不想落地,倒也為山村添得幾分冬日的生動。冬陽添開勁兒,村人在村間漸漸多起來。有的圍攏過來,看我拍照。有的蹲在自家門前避風向陽的院墻旮旯里看熱鬧,犒勞饞得很了眼神。一個用手機拍我的50歲掛些的瘦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掛在樹上的村婦,把我給村里新落成的文體廣場上堆雪人的孩子拍圖片的景致,三下五除二就拍的傳給了遠在深圳打工的兒子和媳婦。看來互聯網時代的信息傳播,在這深山老林西沿山村,竟也如此的受用。
我硬撐悠悠西北風如錐刺的寒冷,拍完應拍的于近年里陸續“花開”老莊村的通村水泥路、機井、水塔、村綜合辦公大樓、衛生所、幼兒園、小學、農家書屋、科技培訓中心、遠教室,農民種養專業合作社、農村產業發展資金專業合作社辦公室,經銷農特土產品的電子商務服務站,展示老莊村蘋果、瓜菜、草畜、苗林四大政府主導精準脫貧、精準致富產業水平的典型戶,趕緊就近進一莊戶人家取暖。
進得這戶姓王的莊戶人家的中窯,撲面而來的是一窯的溫暖。潔白窯璧上掛著《青松迎賓》的中堂,配著“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聯,還有四條屏書法。我生了這非深山老林里素常莊戶人家,乃城里書香門第人家的感覺。熱烘烘的土炕不一會兒,即讓我臉燒手燒腳燒,耳輪上活躍麻酥酥的癢。濃濃的家常便飯的香,村婦爽朗的笑,讓我有了回到了家的踏實。
我夸她人好賢惠,做出的飯菜也蠻可口。小我兩歲,年紀一把指頭多些的她,笑瞇嘻嘻地說:“可口,再來一碗。”這當兒,她去街上跟集的男人進門,招呼我吃好。飯罷,我付飯錢,他們推來搡去,執意不要,說讓我吃了頓家常便飯,還要個啥錢呀!他們說,我不走的話,晚上給我宰只家里養的公雞蒸美飯吃。他們還說,他們家養的雞,喝泉水,吃林子里的蟲子草籽草葉,百分之百的綠色生態,我吃了后,肯定要寫文文往外推介的。我婉拒了他們美意,繼續了我的采訪。
她男人老王,跟我年紀相仿,精神比我剛強。他當過生產隊隊長,干過社情教師。他執意要給我當采訪的向導,我欣然應允。他說他們組叫高理塬,靠雙聯和扶貧攻堅行動,只兩年多些光陰,就結束了自包產到戶以來老莊村沒娶回媳婦的苦難辛酸歷史。
我隨他走進了給這苦難辛酸歷史畫上句號的村民老柯的家。老柯是去年農歷八月初二給兒子娶的媳婦。老柯的老伴付芹,小老柯兩歲,也過了知天命歲數。老柯和老付,待人都滿懷懷的親熱。老柯說:“我兒子能娶回媳婦,是因為我們村通了水泥路,吃了自來水,用了動力電。一句話,千年窮村換上了新模樣!”
不足百口人的高理塬組,是全縣頂偏遠的一自然村落,形同孤島,四面臨溝,塬面最寬處不逾200米,最窄處一客車的車道,距鄰村和自己村村部,都10公里的遠,路全是鞋帶似的盤山羊腸路。老柯說:“先前的這自然條件把高理塬組揉搓成了空心村,村里的大姑娘也好,大小伙子也罷,都像找錯了窩兒的雀兒,撲嚕嚕撲嚕嚕地飛到了外地,盡剩了等死的老漢老婆和出不了遠門的藥罐罐,諾大村莊里沒了一點兒活力……”
聽過他們的說道,我理出了老莊村變遷的來龍去脈。2013年6月30日,現任慶陽市市委書記的欒克軍到老莊村調研,滿面微笑著問一臉憨實的老柯愿望是什么?老柯挺不好意地搓了搓手,避開欒克軍熱辣辣的目光,垂首悄聲說:“把兒子盡快‘嫁’到好地方去,不再在窮山窩里熬煎日子。”身材魁梧的欒克軍稍事思忖,對他擲地有聲地說:“你放心,政府會讓你們老莊村在短時間內變成好地方的!”欒克軍的話,猶如噗噗燃燒的火苗,點燃了老柯和在場鄉親過理想光景希望。
隨之,在寧縣非稅局等雙聯單位的辛勤工作下,一場以交通為牽引的扶貧攻堅戰在老莊村打響。如今,一條長9公里,寬6米的通村水泥路把高理塬組并入了全縣的路網。
老柯的兒子小柯,在天津一家飯店打工時與鄰村姑娘熱戀多年了,娘家人嫌老莊村人吃溝里水,沒走汽車的路,務低效田就不贊成這門親事。去年,老莊村的“挑水吃”變成了“吃自來水”,“走不了車的路”變成了“行大小車輛的水泥路”,低效田變成了高效田,隨之娘家人的不贊成變成了贊成。身條子端端正正,腦瓜子精精靈靈的小柯,在村里度新婚蜜月,一度竟“度”得了商機。他和媳婦留守下來,立足未來老莊村觀光休閑的人越來越多的走勢,經營上了一家農家樂。半年不滿,一算賬,比在外打工還強些。
跟老柯道過別,我去了老崔家。我十八九歲那陣子,每個寒暑假,都隨同學小唐,到他老莊村的老家玩兒。他老家的鄰家姓崔,一個總在苦著臉的中年漢子。幾乎每日天一亮,老崔就提個小?頭,夾條蛇皮袋,身披燦爛朝霞,臉拂習習清風,去山林子里采換錢使的草藥。
一見面,我就問兩邊霜染的老崔,今個兒再鉆山林子采換錢使的草藥不?他蠻不好意地笑了笑,說:“別提那事,那是家里日子推磨不前去胡出的神!今個兒,我再鉆山林子采換錢使的草藥,那是破壞生態啊!”老崔曾是村里既對草藥情有獨鐘,又對草藥藥性非常熟悉的能人。山林子里豐富的藥材,他總能豬苓、白花蛇舌草、敗醬草、柴胡、遠志、鳳尾草的說出一長串兒。
老崔和鄉親今個兒過上了的這舒坦日子,是雙聯單位給“聯”來的,扶貧開發“開”來的。市上縣上的聯村單位依托雙聯和扶貧攻堅行動,為老莊村實施了觀念改變、口糧田建設、土地整理、富民產業培育、技術到戶培訓、金融支持等民生、德政和助小康項目。現在的老莊村,的確一處“洞天福地”。山青皆映翠,鳥語伴花香。泉水碧如玉,溪水亮如銀。山頂云戴帽,山澗霧搭橋。小小山窩里,一縷縷炊煙荏苒,幾聲牛哞雞鳴。每天,在似明還暗的晨曦中,百鳥朝鳳的交響樂會便拉開帷幕。先是山雀的清鳴,后聽燕語的呢喃。黃鸝聲聲飆長調,喜鵲叫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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