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輪盤永不停轉。

作者 | 鐘綠

編輯 | 方遠

當錢從天而降

香港的冬天，天空不會飄雪，但會撒滿百元大鈔。

2018年12月15日午后，深水埗地鐵站出口不遠處，一身黑色運動裝的年輕男子從紅色蘭博基尼走出，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對著直播鏡頭，舉起雙手興奮大叫：“不知有沒有人相信，錢是會從天而降的！”

話音才落，一大疊紅色鈔票旋即從大廈樓頂撒下，映著晴日藍天，紛紛揚揚。

錢不僅真的從天而降，還先后降了6次，數十萬港幣飄灑在香港鬧市上空，如夢似幻。

人群瘋狂涌向鈔票落下的方向。有人匆忙從車中跳出撿錢，有人不顧危險沖上馬路，更有人爬上兩米多高的地鐵雨棚。聞訊趕來的警察勸阻不住，只能緊急封鎖道路。

新聞沖上香港各大媒體版面，環球時報視頻播放量直破百萬，24歲的黃鉦杰，自此一夜成名。

人們很快知道，這個留著板寸，常穿黑衣，身材瘦削的年輕人，就是自稱香港區塊鏈第一人的“幣少爺”。撒錢那天，他的蘭博基尼車身上，還印著醒目的數字貨幣“FCC”字樣。

直播中，撒錢被黃鉦杰敘述成一個劫富濟貧的故事，網民紛紛追問下次撒錢在何地，預告次日下午四點，深水埗福榮街明哥飯店。

第二天，黃鉦杰開著那輛蘭博基尼如約而至。他將車門大開，沿途派錢，上百人蜂擁包圍，伸手要鈔。但這次，黃鉦杰只派出數張五百元大鈔，便被警察截停，帶往警署。

才上警車，他便不顧警告，兩次打開直播。拘留期間還曾問詢記者，FCC股價有何表現。

保釋后那天晚上，他在西貢別墅召開記者會道歉，還承認自己正如網友披露，十八歲時因在九龍公園泳池偷手機，被判160小時社會服務。

至于對號召大家投資炒幣的質疑，他只是欲言又止地感慨：“做好人很難。”另一邊，卻有闖入現場的女苦主在哭訴，稱自己因購買幣少的礦機，損失十幾萬。

但直到這時，黃鉦杰在許多人心中，還是一個奮斗逆襲的底層青年形象。來自窮困單親家庭，高中學歷，16歲起在麥當勞打工，當過救生員、地產公司職員，只用短短幾年，就從籠屋搬進幾百平的別墅，開上蘭博基尼和法拉利。

電臺訪問中，他聲稱的人生轉折點在2015年，那年，他將省吃儉用攢下的30萬元打工收入，孤注一擲投入比特幣，賺得8位數，自此發達。

2018年初，“幣少爺”的名號開始活躍于網絡。黃鉦杰穿著潮牌運動服飾，頻頻亮相于電臺和區塊鏈論壇，辦個人講座，做慈善捐款，儼然一副精英模樣。

直播講座時，他穿著蝙蝠俠服裝，認真對聽者說道，自己已經不想搏了，但有責任教大家怎么玩。“財富，就躺在你面前。”幣少如此宣稱。

看著他展示的名表豪宅，以及跑車里疊成磚塊的厚厚現金，觀眾對炒幣致富的神話深信不疑，追隨者眾。粉絲甚至自稱“幣少軍團”，心甘情愿報課拜師，一堂課就能讓幣少收入20萬。

狂熱在那場被香港媒體反復報道的百人party中達到頂峰。

那天晚上，黃鉦杰邀請兩百多名粉絲參觀自己帶泳池的西貢豪宅。白色外墻上掛著炫目霓虹燈，照出“幣少爺”三個大字。他身穿袈裟，站在緩緩駛來的豪車車頂高調登場，誓要帶粉絲發財，還當眾剃光頭發，以表決心。

當晚，他主推的礦機就賣出800多臺，一臺算上托管費要花3萬多，粉絲人均4臺。按幣少說法，礦機挖的這款虛擬貨幣Filecoin，升幅將達數十倍。

財富的氣息仿佛無窮無盡，直至深夜，每個人都仍暈眩其中。

神話還是騙局？

如今，西貢慶徑石那棟豪華別墅早已易主，霓虹招牌被拆下，往日風光不再。幣少公司位于荃灣的辦公處，也人去屋空，曾經的主人潛逃至海外，今年7月底，香港發出級別最高的紅色通緝令，實施國際抓捕。

其實早在18年7月，跟幣少購買礦機的粉絲，就發覺事情不對勁了。

5月時幣少承諾，項目7月會開挖，“如果沒得挖，我退給你，我說的。”但自稱有內幕消息的他，此后將時間一推再推，先是改到8月，后又在采訪中說，“項目在9月31日上線。”

不存在的31日遭到網民恥笑，也讓粉絲愈發懷疑。當第三季度過去，項目上線依然成謎時，粉絲開始要求退款。幣少的處理方式則是，將鬧事者移出群聊。

礦機本身也有問題，有購買者拆開機器一看，發現是網上同款不過幾千的壓倉貨，目瞪口呆。可這樣的礦機，幣少已售出上千臺。

爭議中，幣少行跡一如以往，甚至還大張旗鼓策劃撒錢事件，直到19年2月，因“銷售虛擬貨幣礦機詐騙”被捕，獲保釋后，這才偃旗息鼓了兩年。

2022年，數字幣項目JPEX在香港興起，幣少也借機復出，化身藝名BSY的說唱歌手，故技重施，向媒體展示位于九肚山的山景豪宅，號召幣民“賣腎加倉”。

他說，住公屋的人，最差也就是住公屋了，為何不搏一回呢？

一再鋌而走險的幣少，終于把自己也“搏”了進去。這次他被全球追捕，就是因為這起，被稱香港史上最大金融詐騙案的JPEX爆雷案。

2021年10月起，JPEX的藍綠色大幅廣告開始遍布香港，從巴士到港鐵，從百貨大樓到游客熱衷打卡的網紅雪糕車，只要走在街頭，就很難不見到。

廣告中不乏張智霖、莊思敏等名人站臺，還寫著年化率10%以上的高額回報，誘人駐足。

官網宣傳資料顯示，JPEX 2019年成立，是香港最大數字貨幣交易所，持有美國、澳洲、加拿大等多國金融牌照。但事實上，這只是一家無牌經營的公司，碰瓷日本交易所JPX，還虛假宣稱與VISA有合作，被發函警告。

2023年7月，有內地用戶屢次取現失敗后，赴港欲轉出資產，卻遭戴口罩黑衣人圍毆。9月，香港證監會指出JPEX為無牌經營，次日用戶便發現，取現1000泰達幣，手續費999，怒罵其為“野雞交易所”。

遠在新加坡的JPEX展會原本人頭攢動，爆雷消息傳出后，現場很快空無一人，只見展臺被投資者憤怒砸毀。

下架交易、鎖定資金，JPEX爆雷速度不斷加快，兩千多名受騙者陸續報案，涉及金額16億元。

先后做過律師、保險經紀和JPEX合伙人的網紅林作，在辦公室被警察帶走。事后他回憶，炒幣只是想賺大錢證明自己。

他自嘲道︰林作，33歲，失業界KOL。人生未成功，每幾年都出事轉行，為什么總是我？

林作曾作客幣少的視頻節目，只覺這個傳奇人物并無想象中出眾，普通到無印象。當一切水落石出，人們也終于發現，所謂逆襲少年，也不過是個被操縱的普通人。

幣少原名關梓杰，中學時與名騙“大賭李嘉誠”陳冠霖是好友。13年陳冠霖開賭球網站，宣稱“小賭可以怡情，大賭可以變李嘉誠”，故有此外號。

15年，兩人合開游泳班，一節課后就卷款消失。多次行騙的關梓杰結怨無數，江湖追殺令一度貼遍深水埗大街小巷，上面寫著：

約一米七五高，身形瘦弱，金色長發，沾有煙味，九龍公園，觀塘，沙田，小西灣游泳池出沒，穿上全套黑色泳衣，可能采用其他名字和電話行騙。

改名隱匿后，關梓杰搖身變為幣少爺，聲稱賺得千萬，但被發現，17年7月，還在轉賣100多元的唇膏，至于豪車別墅，也均為公司資產。

公司前控股人姓劉，涉及倫敦金詐騙案。記者曾暗中探訪這位神秘劉先生，發現對方住在公屋，問及一切，皆無可奉告。

欲望流轉

在人們紛紛墜入騙局前，警報其實已一次次拉響。

18年7月末，《星島日報》等多家主流媒體對幣少宣傳的Filecoin發出風險提示，稱買礦機是險上加險。

18年12月17日，幣少撒錢后僅隔一日，便有九十名市民相繼報案，懷疑墮入其倫敦金騙局。次日幣圈大佬聯合發布聲明，指責幣少欺騙客戶，高價倒賣，宣布與之劃清界限。

香港比特幣協會會長當時就指出，黃鉦杰并非比特幣百萬富翁，而是通過金字塔計劃積累的初始財富。

金字塔計劃里，騙徒聲稱可提供簡易賺錢方法，而投資者需游說其他人加入，以取得分紅。但資金不會源源不斷流入，當金字塔無可避免地崩潰，除塔尖的投資者，所有人都將承受損失。

幣少撒錢那天，攤販蔡女士并未參與，擔心是把戲，又認為與其撒錢炫富，不如捐助給有需要人士。但面對從天而降的財富，總有人無法拒絕。至今在香港，仍不斷有關于倫敦金、金字塔等各種騙局的受騙報道。

警方稱，近年平均每13分鐘就有一宗詐騙案，過去一年，全港詐騙案涉及總額90億元。

去年10月，香港宣告擁抱Web3.0，金融高地又注下一股強流。內地工作者赴港出差，隨處可見 Web3 廣告和數字貨幣取款機，不由感嘆，“真是一片自由的天地。”

這樣的自由也造就滋生數字貨幣詐騙的土壤，“全款買樓都因成功投資”“不甘心做救生員，炒幣身價過億”的故事流傳香港街頭。

網紅一如當初幣少做法，行李箱裝千萬現金，豪車上印JPEX，處處展露上流社會生活方式，稱炒幣“日日賺”“無得輸”。

22年7月，香港證監會將JPEX列入無牌公司及可疑網站名單，呼吁投資者謹慎。可只漲不跌的高回報率，高額獎勵拉人頭的合伙人計劃，和“45秒對賭”的刺激游戲，無一不在吸引人們入局。

有人稱為求高回報投資6位數，現只想拿回本金。苦主Toby回憶道：以為一個好開心美夢，原來最后是一個騙局。

她還記得，政府公布JPEX屬無牌交易那天，內心如同晴天霹靂。她說已學會不輕易信人，不可再重犯，但就在今年春節，家人再次被網站上彈出的廣告誘惑，訂購后發現，又是騙局。

當你看到相似的故事反復發生，才知道，人是會踏入同一條河流。

JPEX爆雷后的11月，同樣是無牌數字貨幣交易所的Hounax也被警方通報，被40%高回報率吸引的市民，損失少則上萬，多則千萬。

被騙15萬的吳先生念及JPEX的前車之鑒，起初并不信任，但因成功拿到投資回報，便放心加注，“誰知道經過這么多次檢查，這也只是一個騙局。”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騙局暴露在去年12月，海銀財富傳出無法兌付資金，人們才發現，這是一場轉了18年的龐氏騙局，總規模716億的460余只產品，全是假的。它的玩法并無特殊之處，用高息誘惑，募舊還新，直至徹底崩盤。

人性亙古未變，兩千年前蘇格拉底就說過，欲望是人為的貧窮。可這輪盤始終不曾停轉，只要還有人期盼著天外橫財，騙局就會在人性的舞臺上，不斷上演。

幣少撒錢時的豪言還在回響：“只要你有夢想，所有的事情都有機會發生，錢就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