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格兩年跌去90%，人造鉆石大撤退

2024年9月末，以色列人造鉆石公司Lusix以250萬美元出售，價格低到跌破眼鏡。要知道這家曾經的明星公司，過去共融資達1.52億美元，投資方甚至包括LVMH旗下資本。

公司創始人Benny Landa坦言：“市場上充斥著廉價的印度人造鉆石，在短短兩年內，人造鉆石的價格就下跌超過 90% 。”

以色列人造鉆石公司Lusix創始人Benny Landa

在實驗室里模擬天然鉆石的形成過程，人們培育出了微觀結構與天然鉆石一樣，物理和化學性質也沒有區別的人造鉆。

然而，就像那家以色列公司那樣，人造鉆石熱大約從2018年燃起，2022年達到巔峰，如今墜落至冰點。

今天，以中國市場上最常見的50分圓形明亮式鉑金鉆戒為例，一家國際珠寶大牌的天然鉆石戒指售價3.3萬元，而人造鉆石品牌Vrai只要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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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人造鉆裸石價格是天然鉆石的80%，而今已跌到10%以內，這嚴重打擊了從業者信心，Business Insider、JCK和Rapaport等媒體都在近期展開調查，發現人造鉆石批發商很抑郁，而零售商想要清盤離場。

原因很簡單：產能過剩，供應量太大，在這個物以稀為貴的世界上，人造鉆的泡沫正在破裂。以色列鉆石協會主席說：人造鉆石（1克拉）兩年后可能只值幾十美金，他還反問：“誰會想要一個價格和泡泡糖差不多的東西作為禮物呢？”在他眼里，人造鉆石就和人造水晶、鍍金首飾一樣，戴著玩玩可以，但不是真正的珠寶。

其實早在2016年，摩根士丹利就預言：人造鉆石市場份額的增長，只是一種“慘烈的勝利”，最后都會面臨資本回報率的滑坡。天然鉆石有著成熟完善的銷售渠道，以及被廣泛接受的價值邏輯，而人造鉆還未來得及建立起自己的秩序，價格體系已被打得支離破碎。

Vrai 與《新娘》雜志合作推出人造鉆石婚禮珠寶

人造鉆行業亢奮期，商家甚至掀起過輿論戰，如今處境低迷，獲得投資越發困難，早已沒有預算再打公關牌。一位美國記者表示，有段時間每天都能收到多篇人造鉆石公司的新聞簡報，但現在，頻率減到了每兩周一封。

在美國，人造鉆石一度在訂婚鉆戒市場占據半壁江山，使得婚禮上的3克拉鉆戒從“稀缺”變成“標配”。然而今天美國珠寶零售商又重新向客人們介紹天然鉆石，一年前的他們還曾堅稱兩者并無本質區別。

其實，珠寶商可以很容易分辨人造鉆和天然鉆石；而一個財力并不突出的人戴上大克拉婚戒也很容易被人識破。業內人士說：“越來越多的夫婦在婚后，會用較小但真正的天然鉆石代替曾經的大顆人造鉆婚戒。”

中美是全球最重要的天然鉆石消費市場，到人造鉆石領域，既是重要市場又是生產大國。眼下全球約50%的產能都來自河南省，已有不少人造鉆概念股在大A馳騁。

中國和美國是人造鉆石生產大國

2022年在上海，一位在國際大牌工作多年的天然鉆石專家對我們說，他看到新聞：人造鉆石技術日趨成熟、效率也很高，立刻覺得天然鉆石可以高枕無憂了——“因為這意味著人造鉆產量會過度膨脹，更加無法與稀缺的天然鉆石相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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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將兩個月的薪水永久保留？又該如何趕走她兩個令人生厭的前男友？

用一顆鉆石！

這是戴比爾斯1948年在美國報紙上刊登的廣告。戴比爾斯將愛情與鉆石緊密綁定，“鉆石恒久遠，一顆永留傳”的序幕就此拉開。之后大半個世紀，天然鉆石始終坐穩珍貴寶石頭把交椅。

戴比爾斯天然鉆石的廣告演變

其實早在1954年，美國通用電氣的科學家們就在實驗室里捧出了人造鉆，將天然鉆石長達幾十億年的生長周期縮短至幾十個晝夜。人造鉆最早被應用于工業，在汽車、通信、切割工具等行業大顯身手。

本世紀初，人造鉆品質大幅提升，與天然鉆石已無法通過肉眼分辨。商家們摩拳擦掌，盯上了珠寶這一肥美生意。

根據貝恩咨詢公司的《奢侈品全球市場報告》，鉆石類珠寶市場規模約840億美元，即便在宏觀經濟壓力下，依然是奢侈品中最突出的類別。原本在重工業干苦力的人造鉆，就此走入珠寶這個浮華世界。

人造鉆懂得自己的優勢，過去這些年，不少生產商成立的品牌都主打“高性價比”，將最終產品售價定格在同款天然鉆石珠寶的10%左右，比如戴比爾斯在2018年推出人造鉆品牌Lightbox時，1克拉鉆戒定價為800美元。

戴比爾斯旗下人造鉆品牌Lightbox定價

宣傳上也另辟蹊徑，不再強調真愛，而是抓住環保和倫理等議題。不過，人造鉆與天然鉆石究竟誰對環境更友好依然是個謎，美國最大珠寶商Signet和人造鉆行業巨頭Diamond Foundry為此打了不少口水仗。

“明星投資人”也為人造鉆吸引了不少眼球，加州人造鉆石品牌Vrai就有影帝“小李子”加入，投資人名單上還有鄧文迪；英國品牌Kima?獲得了時尚圈支持，收到了裹身裙女王Diane von Furstenberg開出的支票。

人造鉆石巔峰時期贏得不少名人支持

除了重磅投資人，人造鉆石品牌們還請來曾在歷峰、Tiffany等珠寶大品牌工作過的高管，寄希望于他們的品牌塑造能力。

幾年間，人造鉆品牌們贊助了不少時尚界重磅活動、在倫敦邦德街開店、委托蘇富比向全球資深藏家推介，拉來奧斯卡影后Emma Stone和羅馬教皇方濟各背書。

傳統奢侈品陣營內部也泛起漣漪，有人開始將人造鉆作為可持續發展、先鋒性探索的一部分。

Prada精品珠寶以人造鉆、回收黃金等材料來打造eternal（永恒）概念，作為其時尚領域再生尼龍可持續環保理念在珠寶品類的衍生。

LVMH旗下資本2022年入股本文開頭提到的以色列Lusix人造鉆公司后，旗下珠寶品牌Fred捧出了多枚帆型切割人造藍鉆，象征南法蔚藍海岸；泰格豪雅則在卡萊拉系列中采用人造白鉆、彩鉆，以及以人造鉆技術打造特殊表盤。

LVMH集團旗下品牌Fred和泰格豪雅運用人造鉆石

價位相對親民的潘多拉和施華洛世奇，分別推出人造鉆產品線。中國婚嫁市場活躍的本土品牌也不想置身事外：周生生聯手國際伙伴，中國黃金、潮宏基和豫園珠寶選擇中國河南省的晶拓鉆石、力量鉆石等，紛紛試水人造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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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業內人士將人造鉆與上世紀的養殖珍珠作比較，這項由Mikimoto創始人御木本幸吉發明的人工養珠技術和人造鉆一樣，都是依靠人為手段來獲得“天然珍寶”，但二者眼下處境卻大相徑庭。

天然珍珠因過度采集而枯竭，養殖珍珠以替代品之姿成為市場主流。而天然鉆石目前在非洲、俄羅斯、加拿大等仍有一定儲量，并不會像瀕臨滅絕的天然珍珠一樣拱手讓出市場。

另一方面，消費者的心理是一個復雜的社會學課題。曾有珍珠品牌提出：珍珠是唯一從生命體中誕生的珍寶。設想一下，如果珍珠不是來自養殖而是實驗室合成，可能故事的走向又不一樣了。

MIKIMOTO加入高級珠寶的行列

回歸本源，上萬年來，人類珠寶的魅力，從來就不是“性價比”。

記得2018年，我們在瑞士巴塞爾表展現場，蕭邦總裁卡羅琳·舍費爾回答對人造鉆石的看法，她說：問問姑娘們，當你被求婚時，希望那個男孩子拿一枚天然鉆戒還是人造鉆石戒指？

一語中的。過去數年來，美國社交媒體上出現了不少女生抱怨男友用人造鉆戒求婚的帖子。她們認為人造鉆并非真鉆，無法承載自己對愛情和婚姻的期待。

天然鉆石以稀缺性著稱，象征自然和時間之美，而人造鉆是科技加持下的產物，代表人類科技的進步。它們彼此間遵循兩套不同的邏輯，也擁有不同的適用范圍。

戴比爾斯顯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關鍵，首席執行官Al Cook在今年年中某次會議的發言道破天機：我們相信人造鉆的價值體現在科技領域，而不是珠寶行業。

戴比爾斯近期已宣布停產寶石級別的人造鉆，Lightbox將會轉型為“人造鉆石技術解決方案領導者”；中國河南的生產商們也持同樣觀點，中兵紅箭、惠豐鉆石都將努力拓展人造鉆在醫學、航空航天領域的研發與應用。

時尚行業曾刮起過一股“輕奢”風：設計款式和一線大牌相仿，價格卻只是前者十分之一，引來眾多懵懂少男少女。幾年后，大家才發現心中的白月光根本沒有平替，輕奢非但沒有緩解欲望，反而時刻提醒自己離那個真正的夢想還很遠。

我們對于美和雋永的希冀，輕奢無法滿足，人造鉆也不能。

天然鉆石繼續承載人類對美和愛情的期待

天然鉆石與人造鉆之爭，背后還有無形的階層鴻溝。美國作家保羅·福塞爾在《格調》中，就引用美國經濟學家凡勃倫1899年的言論說明問題：“粗俗和教養不良之輩都崇拜和偏愛機器制造的日用品，因為機器制造的東西實在太十全十美了。這些人從不關注高貴的消費品。”

一百多年前的觀點或許太過尖刻，但自人造鉆將自己定位于“高性價比”那一刻起，已經決定了它在寶石層面上的低價值。

倫敦V&A博物館資深珠寶策展人Helen Molesworth就明確指出：人造鉆并不符合珍稀寶石的定義，它美麗、耐用，但不稀缺，這直接減少了其魅力和想象力。

大起大落之后，天然鉆石繼續承載人類對美和愛情的期待，人造鉆也將在科技和民生領域找到自己的角色。